第十五章 我和杨丽童
杨丽童像自由的空气一样,重新融入这个有九百万固定人口和三百万流动
人口的大城市,也重新融入我们这个有十三亿人口的国家。我担心她将不再受到限
制,随意到她想到的地方去,做我们所不知道的事儿。
杨丽童被我们控制的时候,她通过网上寻呼机OICQ和电子邮件跟乔君烈联
系和对话。这都是在我们的严密监控下进行的,可以说被监控得滴水不漏。但是,
在杨丽童恢复自由后,要在网上监控她与乔君烈的联系和对话,难度非常大。目前
OICQ的注册用户就有一亿之众,在某一段时间内同时上网的注册用户通常也超过一
百万。在网上重新注册一个OICQ号码并不难,只要他们重新注册,一下子就把我们
甩开了。我们要在OICQ上重新找到乔君烈和杨丽童,有如大海捞针。除了OICQ外,
网上还有不计其数的聊天室,可供乔君烈和杨丽童随意使用。除此之外,他们还可
以使用电子邮箱。
我无时无刻不在担心杨丽童会向乔君烈通风报信。
下班后,我把张宾支使走了。我让他早点儿到我家去,给邵幼萍打帮手做
饭,或辅导乔小星做作业。我只想一个人呆着。
我就在大街上随意走着,暂时不去想那些我不得不想的事儿。我倏地发现,
我和乔君烈还是有相似之处的。我和他在烦恼而又有时间的时候,都喜欢走一段长
长的路。我想就一直走下去吧,两公里外有一个全市最大的书城,到那里去淘几本
书。这时候我很孤独。我需要和一个知心的朋友聊天。最好就是我的初恋情人沈晓
澜。别的红颜知己也好,那些肮脏的欲望可以抛开一边,只是纯粹的聊天,说出心
里话。问题是我并没有红颜知己。虽然沈晓澜就在这个城市里,我天天想着她,可
是我跟她在时间上的距离足足有十三年了。这些年里我只能在梦中见到她。在潜意
识的作用下,我竟然过书城的大门而不入,走到杨丽童住处的楼下了。
我是多么希望把乔君烈抓回来啊!或者说我是多么希望跟一个红颜知己聊
天!抬头看上去,杨丽童屋里亮着灯。我就不多想什么,按着原来的感觉走上楼去。
杨丽童打开门看到我的时候,有点儿吃惊。她没有想到我会一个人来找她。
我也沉默寡言。过了一会儿她才想起来让我坐下来,给我端来一杯水。屋里飘溢着
一种极度诱人的饭菜香味儿。我突然记起自己还没有吃饭,那种肌肠辘辘的感觉陡
然被放大十倍。
杨丽童热情地说:“许警官,你来得正是时候。我买了很多菜,还炖了鸡
汤,足够两个人吃的。就请你吃一顿我做的饭。要是不对你的口味儿,明天再到大
酒店宴请你,将功补过!”
我说:“谢谢。我吃过了。正好路过这儿,顺便上来看看你。打扰你了!”
我不便吃这顿饭,就忍着饥饿而撒谎。但是我想饥饿肯定会通过我的肢体
语言准确无误地表达出来。这样的撒谎不应该受到责备,我倒希望杨丽童能看透,
挽留我吃饭。当然吃不吃由我自己决定了。
杨丽童说:“那你至少得喝碗汤!”
我对杨丽童礼貌待客还是满意的。虽然我不可能是她的客人,盛情难却,
我不遑多让就喝了一碗汤。喝了汤我就站起来,找来餐巾纸擦嘴,以示到此为止了。
杨丽童也站了起来。
“许警官,我知道你为什么来找我。因为你不放心,担心我会……”杨丽
童主动地开了一个头,不过她却把话锋一转,“我是保险从业人员,一个自由职业
者。我晚睡晚起,没人叫我起床。我不会有上班迟到的现象,没人管我。我想吃顿
好的,就自己做或者进自己看得上也消费得起的中餐厅或西餐厅。我想穿什么样的
衣服、看什么报纸书刊,就给自己买。我想什么时候洗澡睡觉,就自己定时间。当
然,为了生存,我必须拼搏,尽量多拉到一些保单,挣到足够的钱。但是,这都是
在自己愿意的情况下进行的……”
“就像乔君烈所说的那十多平方米的房子……”出于复杂的心理原因,我
特意提到了乔君烈。
杨丽童却打断了我的说话:“进了你们的黑房子一趟,我明白到自由实在
太可贵了!人也是要有尊严的,哪怕他是最贫穷的人!就是这个原因,许警官,你
也是读过很多书的人,我想,你应该能理解我,我是多么的渴望像过去一样,享有
自己的自由。我会做一个守法的公民的。你放心,我会想尽一切办法,把乔君烈引
蛇出洞,抓住他。刚才,我又给乔君烈发了个伊妹儿。底稿还在电脑上,你要看吗?”
我朝杨丽童摆摆手,表示信任她。我注意到她有点儿不愿意提起乔君烈这
个名字。假如乔君烈真的是凶手的话,我也希望她能早日忘记他,从而有一个新的
开始。另外,我知道杨丽童所说的黑房子就是留置室。失去了自由和尊严,就像呆
在没有阳光的黑房子里头。杨丽童是这个意思。
杨丽童说:“我想问你一个问题,可以吗?”
我说:“问吧。要是有意思的问题,我们可以探讨一下。你所说的自由,
其实是自由自在的生活方式。”
杨丽童在开口之前,还是有几分犹豫。她说:“你有没有失去过自由和尊
严?”
我说:“我知道,自由和尊严都很重要。警察犯罪了,知法犯法罪加一等,
一样被送进监狱。相对而言,警察所享有的自由,会比平民百姓享有的自由少一些。
比如说,警察犯了严重的错误了,就被关禁闭。不过,我从警将近十五年了,还没
有进过禁闭室。”
杨丽童说:“我有包庇、做伪证的犯罪嫌疑。我知道,我差点儿就有了牢
狱之灾。法律上的事儿,这里头也有人为因素。许警官,正因为你对法律理解得很
深刻透彻,坚持原则,让我可以回到自己的窝儿里,好好地睡觉吃饭,想干什么就
干什么。当然,是干法律许可的事儿。其实,你担心我给乔君烈通风报信,完全可
以找茬儿把我关起来。真的,太谢谢你了!”
杨丽童所说的这一番话,说明了她对我还是理解的。正是这一番话拉近了
我们之间的距离。现在我有时可以不用对她说话了,改用肢体语言来表达自己想表
达的意思。
城市里漂亮的年轻女人自然不少。我突然觉得这个把头发染成褐红色的年
轻女人与众不同。她在谈到自由和尊严的时候,我发现她的文化素质使她有一种特
有的魅力,我就是在这个时候开始注视着她的。我不可避免地被她吸引住了。我不
得不去想,当年乔君烈喜欢上她,是不是就是因为这种女性魅力呢?但是乔君烈让
我感到厌恶,正是他把杨丽童害苦了。不管乔君烈是不是凶手,我在心里再一次希
望杨丽童能忘记他,有一个新的开始。
坦白地说,我不是那种下流无耻的好色之徒,一有机会就试图适逢其会地
把漂亮的年轻女人弄到床上去。应该说我更注重于欣赏美好事物的内在的东西,就
像我喜爱古典音乐一样。我出现在这里,正如杨丽童刚才所说的那样,我是担心她
会向乔君烈通风报信。当然,和她共进晚餐也是一件愉快的事儿。
杨丽童在我不在意的时候,给我盛了一碗饭。杨丽童烧的菜实在太香了,
那种辣味儿让我神魂颠倒、垂涎三尺。本来就肌肠辘辘的我就不客气地吃了起来。
我喜欢吃川菜和湘菜,梦想娶一位川妹子做妻子。我知道杨丽童是贵州省贵阳市人。
杨丽童说:“喝酒吗?我这儿有红酒。”
“不啦。警察当班的时候,不能喝酒。”我特意强调自己正当班,“菜很
香,分量足,就是饭不够。我看你才煮了一两碗饭。怎么办?”
杨丽童笑了:“这好办,我下点儿面条,才一会儿功夫。许警官你先吃菜,
别客气!”
杨丽童跑进小厨房煮面条去了。
我吃着可口的饭菜,为了避嫌,我走过去把门打开一条缝。就这样我
发现蓝父和蓝母就在门外,蓝母正贴着门偷听屋里的动静。
蓝母盯着我。
我说:“有什么事儿吗?”
蓝母先声夺人地说:“许大队长,你在这儿干什么?”
我正端着饭碗,一时不知道如何作答。
蓝母的声音更难听了:“孤男寡女的,有什么好事儿!”
我知道蓝母对我非常不满,不便回应以免激发矛盾。杨丽童闻声走过来。
她领教过蓝母的厉害,不想多说什么,要把门关上。
蓝母说:“慢着,我有话要说!”
杨丽童想走开,蓝母大喝一声:“你别走!”
我说:“你去看着面条,别煮糊了!”
蓝母说:“面条不要紧,把火关上不就完了!”
杨丽童走进小厨房,把燃气炉具关上,又走过来。
蓝母说:“要是不怕影响,这儿说也行!”
杨丽童只好忐忑不安地把蓝父和蓝母请进来。
蓝母说:“许大队长也在这儿,我就开门见山说话吧!杨丽童,你是乔君
烈的情人,在蓝雪被杀害这个案子里,你充当什么角色,不得而知。不过,我相信
你是善良的,你和案子完全没关系。但是,你一定知道乔君烈在哪儿,希望你能说
出来。”
杨丽童说:“我发誓,我真的不知道乔君烈在哪儿!如果知道,我早就向
警方报案了!”
蓝母说:“别把我当傻瓜了!秤不离砣,公不离婆。你怎么会不知道乔君
烈在哪儿呢?”
杨丽童说:“对不起,我真的不知道!我和他本是同林之鸟,大祸临头各
自飞。许大队长也在这儿,要是我欺骗了警方,我愿意承担法律责任!”
蓝母说:“这么说,乔君烈真的是凶手,躲起来啦?”
杨丽童不想说话了。
蓝母步步进逼:“杨丽童,你明明知道乔君烈是凶手,你为什么蓄意为他
作伪证?为虎作伥?还窝藏罪犯?”
杨丽童说:“我有权利不回答你的问题,请你立即离开!”
蓝母突然换了一种口气,苦口婆心地说:“杨小姐,我知道你脑瓜子一下
子拐不过弯来。乔君烈千真万确就是凶手,你不能再护着他了。及早回头,把乔君
烈交出来吧!你要是立了功,是不会被追究刑事责任的!”
杨丽童对我说:“许大队长,你是警察,我作为一个公民,我向你报警,
要求你把他们请出去,离开这个属于我个人的地方!”
蓝母没等我说话就抢着开口:“我有权利上门讨个公道!许大队长你不是
专案组实际负责人吗?我问你,什么时候能破案,为蓝雪伸冤?一眨眼九天过去了,
你不可能什么也不干,吃干饭吧?”
我说:“宋老师,你和蓝老师还没吃饭吧?走吧,我打个车,送你们回家!
对了,大卫在我家里头,挺好的,要不要去看看他?”
蓝母说:“别跟我提那个长得像乔君烈的小丧门星!吃饭?我命不好,没
饭吃,也吃不下!不像你,和犯罪嫌疑人一块儿吃香喝辣的,还风花雪月多有意思!
不过,你可得小心,我有时间就找你们督察长,找你们局长、政法委书记参你一本,
找新华社名记者,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杨丽童说:“你不要太过分了!你是人民教师,为人师表,要讲道理!许
大队长到我这儿来,是为了工作……”
蓝母打断杨丽童的话:“说得比唱的还好听!什么工作,骗幼儿园的小朋
友那还差不多!警察调查取证,收拾证据、证言,必须要有两个以上的人在场!你
是什么人,我不知道?既然你可以勾引乔君烈,也可以勾引别的男人!”
蓝父对蓝母说:“没证据的话,就别说了。”
蓝母说:“好,我就当场弄个明白,看看有没有事实证据。杨丽童,你先
说,在这儿能做什么工作呢?”
杨丽童正要说什么,我朝她摆摆手。
我说:“宋老师,对不起。我们干什么,有时候要保密。其实,你需要的
只是结果,对吧?我们就是为了把结果拿出来而工作。”
蓝母说:“得啦,这全是骗人的鬼话!打着工作的旗号,干着不可告人的
勾当!我问你,什么时候有结果?这句话我问了无数遍了吧?”
蓝母在这里折腾了将近半个钟头,才让蓝父生拉硬拽弄走了。蓝父后来对
我说,他的身体不太好,特别是心脏有问题,经常得吃药。但是他担心禀性刚烈的
蓝母会把事情搞得一塌糊涂,不得不跟着她,在失控的时候充当灭火器的角色。
我和杨丽童重新回到小饭桌旁。饭菜全凉了,而我们都失去了食欲。
我说:“好菜,搁冰箱里头,明天再吃吧。”
杨丽童说:“什么时候有空,欢迎光临,我做几个拿手好菜,好好请你吃
顿饭。”
“我还想请你吃顿饭呢!你不相信吧,我很会买菜,买到的菜又好又新鲜,
不信你问张警官。”我把话锋一转,“但是,要是你知道了乔君烈的行踪,你会如
实告诉我们吗?我想听到真话。”
杨丽童想了一会儿,反问我:“要是你,你会吗?”
我说:“我担心你不会。”
杨丽童说:“如果是我亲生父母、亲兄弟姐妹,可能不会。如果是其他人
的话,可能会。”
我说:“看来,我问这个问题有点儿愚蠢。”
“我知道,你很担心这个问题。对了,刚才好像那两位老师并没有揿门铃,
你怎么知道他们在外头的?他们在外头监视着我吧?”杨丽童对我说,上午她从公
安局回来后,蓝父和蓝母闻讯赶来,就在她的住处附近走来走去。
“我是当警察的,有特异功能。也不能说是特异功能,是职业敏感。听到
门外有一丁点儿动静,我以为乔君烈回来了,就走过去把门打开。”我故意这么说。
其实当时我打开门是为了避嫌。
杨丽童说:“你说,乔君烈会在半夜的时候回来找我吗?”
我说:“什么情况都可能发生。”
蓝母上门胡搅一番、胡诌一气,仿佛一言惊醒梦中人,我更加强烈地感到
杨丽童是一个女人,是一个有青春魅力的女人。如果以前我不认识她,不知道她那
么多的事儿,也许我会渴望着和她约会,共度美好的时光。男人走向女人都是为着
这个目的。然而我和她是什么都不会发生的。我明明白白地感觉到,虽然我和她就
在这间不大的房子里,但是两个人心灵之间的距离却是非常遥远的。我不知道她是
怎么想的,而我强迫自己不去想那些无法实现的东西。
我还是适时地离开了杨丽童的住处。
走下楼来,我没有走多远,看到一张石凳就坐下来,一边吸着烟一边观察
着周围的情况。平时我很少吸烟,最近比较烦,几乎一天要一盒半香烟。张宾这小
子挺会来事儿的,看准了就扔给我一根浓烈的万宝路,说是这种烟能让我铆足劲儿
工作一整天。刚才在杨丽童的住处,我几乎忘了吸烟,也不好意思在她那儿吸烟。
一想到杨丽童,她就走过来了。她看到我有点儿吃惊。
杨丽童说:“许警官,你还没走吗?”
我说:“吸烟。”
杨丽童回头朝她的住处的方向看一眼,又看一眼我。她的意思我明白,她
觉得我在监视着她。
老实说,我也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杨丽童说:“我到逛商场买点儿东西。要不,一块儿走,我送送你?”
我和杨丽童走着。我觉得我们一定像情侣一样。杨丽童把我领到一个咖啡
馆前,说要请我喝咖啡。我婉然推掉了,因为我无法确定她是否出于真心。这时候
我更加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了。我否定自己在用美男计。因为我虽然有点儿像黎明,
却不一定具备美男计应有的外表资格,况且我也没有那种精神准备。
反正我在??着如何把乔君烈捉拿归案!但是,有谁听说过警方会使用美
男计捉拿犯罪嫌疑人的?
我竟然无聊地想像,如果杨丽童是邵幼萍就好了。
听张宾说,邵幼萍每天接送乔小星往返学校,操持家务,都认真负责勤勤
恳恳,像个高级的佣人。
我回到家里,已是晚上十点多了。
邵幼萍在客厅里拖地板,张宾坐在沙发上研究着体彩。
五月下旬的天气比较热,邵幼萍可能不习惯干体力活儿,早已汗流浃背。
张宾问:“大房东,吃了吗?”
“吃过了。”我走过去打开空调,“怎么不开冷气?”
张宾说:“邵小姐说了,要给你省点儿电费。谁要是娶到邵小姐,真是三
生有幸!”
我说:“二房东,怎么不帮忙干活?”
张宾说:“不看见我在忙着吗?”
我说:“白日作梦!”
张宾说:“大房东,头儿,我要是中了大奖,我就买大房子,买宝马,改
行当房地产老总,再也用不着受你老人家的气了!”
邵幼萍正擦着张宾脚下的地板。张宾半躺在沙发上,两只脚抬起来,把墩
布让进来。
邵幼萍说:“二房东,世上没有十全十美的事儿。熊掌与鱼不可兼得。有
人说过,情场失意,赌场得志。二房东,你就去找你追不上的女孩,问她要她的生
日:哪年哪月哪天哪个时辰。她不愿意给,你也得套出来。然后,你就把她的生辰
当作你的幸运数字,买彩票。很快,你就中大奖了!”
“对呀!可以这样试一下!”张宾对我说,“大房东,你家里头又多了一
个彩迷了!”
我说:“邵小姐,你也买过彩票?”
“我在澳洲……”邵幼萍好像觉得漏嘴了,连忙改口,“我有个同学技术
移民到澳洲,当上了裁缝。他就整天研究彩票,结果中了大奖,在悉尼郊外买了别
墅,还买了马自达323 ,还跑回来娶走了我们的班花!”
张宾说:“班花?你不是你们班最漂亮的吗?”
邵幼萍说:“不是!”
张宾模仿着葛优的口气:“肯定是!”
张宾说:“你到过澳洲吗?”
邵幼萍摇摇头。
我却觉得邵幼萍有到过澳大利亚留学的样子。刚才她漏了嘴,我正要趁势
追问下去,张宾这小子竟然把话题岔开了,和邵幼萍就某个歌星的演唱会聊了起来。
我看到邵幼萍干粗重的家务累成这个样子,也就不便追问了,等以后再说了。总之,
我不会相信邵幼萍削尖脑袋挤进我家里来就是为了成为我的情人。
最近烟吸多了,我的喉咙痒痒的,刚想喝水却咳了几下。张宾看了我一眼,
误会我在向他作出暗示,就站起来说要去洗澡,要给我腾地方了。
我说:“二房东,别走!在我家里我要给你安排工作!以后咱们轮着值日,
搞卫生清洁。”
张宾说:“这个没问题。”
虽然张宾这么说了,但是不能相信他。他和我一样都是懒虫,到时一定会
百般狡辩,把活儿推给邵幼萍。
我说:“二房东,到时不许偷懒!大卫呢?”
邵幼萍说:“大卫在他屋里学习,这孩子挺乖的。”
我说:“二房东,有空就辅导大卫一下,减轻邵小姐的负担。”
张宾说:“知道了。我知道你心疼邵小姐。”
邵幼萍说:“别开这样的玩笑,在房东可吃不消!”
我说:“没有的事儿。我喜欢幽默,只要不损害别人的权利就行了。”
乔小星走进客厅,声称自己做完作业了。
我说:“好吧,大家辛苦了一天,歇一会儿吧。邵小姐,劳驾给泡一壶好
茶。”
我们都坐在沙发上喝茶。
我说:“大卫,要好好学习,将来考上清华大学啊!你知道清华大学里头
有四个字的校训,是哪四个字呢?”
乔小星摇摇头。
我说:“是行胜于言!记住,行胜于言!”
我无法考取清华大学,二十年过去了,直到今天我还耿耿于怀呢!我想我
的孩子将来一定要考上清华大学!
张宾笑着对邵幼萍说:“咱们大房东没孩子,拽着人家的孩子来教训,过
把瘾,穷开心!”
乔小星追问我:“北大的四个字的校训是什么呢?”
我说:“是物厚载德!”
乔小星跟着念:“行胜于言!物厚载德!”
邵幼萍突然吱声了:“是厚德载物!”
张宾也觉得惊奇:“这么深奥的东西,邵小姐你也懂?难道你是北大毕业
的?”
邵幼萍开玩笑地说:“我是北大开除的。”
张宾作出崇拜状:“还真别说,北大开除的也厉害啊,也不是省油的灯!”
我一下子分不清究竟是谁对谁错。我是学医科的,必须承认我对中国语言
学知之不深,那简直是我的弱项。也许我记错了。如果指出我的错误的是北京大学
的教授或学生,我倒不会惊讶。看来,邵幼萍的资质水平,一定不低于那些北京大
学的学生。难道她真是曾经留学澳大利亚?一个学问如此高的女人,她在我家里头
研究想干什么呢?
我找了个借口,走进书房里查阅词典,确定是自己弄错了。还弄错了这么
多年。我还发现书橱里少了几本关于人生哲学和市场经济的书,那一定是邵幼萍拿
去看了。像张宾这样的人是不会对那些书感兴趣的。
张宾为这件事也走了进来。
张宾说:“头儿,是你弄错了吧?”
我点点头。
张宾说:“这个女人是谁呢?知道清华、北大的行胜于言、厚德载物的人,
在全国能有几个?难道她在北大呆过?对了,我看到她上网查阅资料,挺熟练的。”
我说:“现在喜欢上网的人,就是网迷,数不胜数,这不奇怪。她知道北
大的厚德载物,就奇怪了!”
张宾说:“她到底是谁呢?”
张宾再次说明,在0513案件案发当晚,他和我抱着购物的目的逛大街,西
服没买成,却偶遇上邵幼萍。他回忆起来,恍惚在此之前,也见过这个女人。总之
他觉得邵幼萍有点儿面善,因而可以推测她是有预谋地进入我家的。
我渐渐地认同了张宾的感觉。随即张宾轻松地解释,邵幼萍进入我家未必
是为了图财害命,反而很可能是一个美丽的传奇故事。这我就不相信了。
我说:“张宾,你找个时间把她的行李翻一下,看看有什么可疑的东西!”
张宾说:“虽然这是在你家里头,可是,头儿,乱翻人家的东西,这合法
吗?要不要办个手续?”
我说:“估计也搜不出什么东西来,你还说这是违法的,算了吧!”
张宾说:“翻一下也无所谓。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别人不知,这就不算违
法了。”
我说:“算了。”
张宾说:“你说,邵幼萍会不会是什么犯罪团伙的卧底呢?”
我说:“不会吧。我这个大队长,撑死了只不过是个芝麻绿豆官,犯罪团
伙犯不着用一个知道北大校训厚德载物的美貌女人来做卧底。她要当个惊天动地的
卧底,最次也要找咱们局长大人啊!”
张宾说:“她会不会是乔君烈的卧底?”
我说:“别瞎猜了!你想一下,这怎么可能呢!别费劲儿了,在我这儿卧
底,她能捞到什么好处?还不是做牛做马,照顾孩子做家务!你倒白捡了,在我家
里头蹭吃蹭喝的!”
张宾未说什么,还是对邵幼萍的身份非常担心。
我在书房看了一会儿书,打算到卫生间去洗个澡。我便穿戴整齐,拿着干
净的内衣要走出卧室。家里有一个外来的女人自然不方便。不过现在夜已深,估计
邵幼萍应该睡着了。
但是邵幼萍还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书。
邵幼萍说:“对不起,大房东,没经你同意,拿了你的书。”
“窃书不算偷。”我说,“对了,这本书,你应该读到圣。托马斯。阿克
那斯在1250年说过的一句话:小心那些只读过一本书的人。这句话的意思是,小心
那些极少读书的人。看来你读书不少,就用不着小心你了!”
邵幼萍放下书本,为我倒一杯茶。我只好把内衣揣进口袋里,礼貌地在她
的对面坐下来。我认识邵幼萍已有九天了,她在我家里也住了六天了,我对她还是
不甚了了。我也想这一次和她好好地聊一下。
我喝了一口茶。这茶泡了很久,又浓又苦的。这时候我嗅到一股若有若无
的香水味儿。这种香水肯定不是温如心留下来的。因为温如心用的每一种香水,我
都用心研究过。因为我对香水有一种特别的记忆。当年我负笈就读的那一所大学是
新创办的,名字不太响亮。同学们大都是普通家庭的孩子。参加周末舞会的女孩,
几乎没有洒香水的。那时我多么渴望能和一个洒有诱人的香水味儿的女孩跳舞。我
一直认为一个女孩洒香水不是为了吸引男人,而是为了尊重他人。但是生活在八十
年代的女孩,不可能有足够的钱去购买昂贵的法国香水。所以,温如心成为我的妻
子后,我就鼓励她用香水,不管她花多少钱我都不会皱眉头。
这种香水肯定是邵幼萍带来的。我喜欢这种味儿,它让我享受一种感觉,
仿佛全世界最美丽最纯洁的女孩就在离我不远的地方。经过一番推测,我确定邵幼
萍把香水洒在空气中,而不是洒在自己的身上。一个人的身边多了一个漂亮的女人,
总是有点儿麻烦。要是他心里多了一个漂亮的女人,那就更麻烦了。但是有时候我
渴望这种麻烦。
邵幼萍说:“大房东,你们干警察的,没上下班的概念,挺累的吧?”
我说:“当上警察,就变成了工作狂,变成了烟鬼,也就忘了累了。对了,
这么晚了你还不睡觉?”
邵幼萍说:“我习惯很晚才睡的。”
我说:“那你是文学艺术界的,晚睡晚起?”
邵幼萍说:“你不是当警察的吗?你的目光应该是准确的。你说是就是吧。
我是艺术家!”
邵幼萍说到自己是艺术家的时候,甩头把她那秀发重新摆布了一下。我发
现她不是很漂亮,却有点儿明星的气质。这种气质容易让女人变得真正美丽起来,
并保持长久的青春。相反,那种公式般的漂亮却是容易衰老的,经历短暂的时光便
荡然无存。我喜欢那种由气质营造的美丽。
我说:“你是艺术家,每天周而复始,接送大卫上学放学,辅导他学习,
还要买菜煮饭,搞清洁,你不觉得太没意思了吗?”
邵幼萍说:“这个,现在我不回答你。你觉得我烦了吗?”
我说:“看不出来。”
邵幼萍说:“你根本没有注意看!”
我说:“是吗?茶真好喝!”
我喝了一口茶,站起来想到卫生间去洗澡。
邵幼萍说:“书房里头有一个镖靶。你飞镖百发百中吧?”
我说:“还行。”
邵幼萍说:“平时你没佩带手枪吗?我这是听大卫说的。”
我说:“我是个儒将。”
邵幼萍说:“你开枪击中过罪犯吗?”
我说摇摇头。
本来我就是一介书生,后来由法医摇身一变成了刑警。当上刑警大队的领
导后,我曾经恶补过射击。前年的有关统计资料表明,每一个刑警自走上工作岗位
后平均实弹射击训练总计为五十发,一些贫困县的刑警远远达不到上述平均数字。
而我利用职权,一年内射击一百二十发,枪法也算是高明纯熟了。我自信能和昔日
美国西部牛仔媲美。但是我认为我作为刑警大队的领导,不能靠枪法致胜,而是靠
智慧和法律取胜。所以除了危急时刻,平时我几乎都不佩带手枪。我把手枪放在枪
械室的保险柜里,每半个月取出来保养一次。我并非是懦夫而不敢持枪在第一线打
攻坚战,我也非常崇拜银幕英雄周润发,因为他是亚洲持枪动作最有台型的明星。
每次围攻持枪硬抗的犯罪分子的时候,都是蒋瑜和张宾挺身而出做急先锋,我只是
站在安全的地方指挥作战。同事们都自觉地爱护我这个警察中的知识分子,为此大
家都清楚地知道我从未正式向犯罪分子发过一枪。其实这是不太准确的。去年年底
两个流氓团伙持刀械斗,情况相当危急。我就领头鸣枪示警。我才开了一枪,张宾
这家伙竟然开了三枪。
邵幼萍说:“你不太像警察。你倒像法官、检察官、律师,更像大学教授!
不过,我觉得你穿起警服,一定很像《无间道。终极无间》那个黎明。”
我说:“黎明就那样死了,太冤枉了!”
邵幼萍说:“黎明演得挺不错的。”
“是吗?”我说,“邵小姐,老实说,你能在我家里头呆多久呢?”
邵幼萍说:“你要是讨厌了我,我就走啦!”
我说:“大卫搁我家里,没有你,我吃不消!”
“看在黎明的分上,你什么时候讨厌我,我就什么时候走啦!”邵幼萍又
甩一下她的头发,似乎在向我暗示什么。
我不能去猜邵幼萍在向我暗示什么,更不能作出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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