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真凶是陈求珍
有一天下班了,我走出派出所,看到一辆车头撞瘪了的千里马轿车,牌号
也是我非常熟悉的。这正是张宾的宝贝座驾,他的驾驶技术不错,从来没有出过这
么大的问题,怎么会搞成这个样子呢?
张宾说他一听到市公安局局长涉嫌贪污受贿、卖官一千五百多万元被双规
后,就没有再说话,也不听同事们的议论。一个被称为人民公仆的人、被人民群众
不断地举报的人,一直占据局长宝座长达七年之久,拥有几套高级洋房、几辆豪华
轿车和几个年轻漂亮的情妇。而张宾为着买一辆经济型轿车而到处举债借钱。他觉
得自己是一个被欺骗、输光了钱的人。他在开车的时候,老是想着那一千五百多万
元就像一座小山一样,足可以把他压死。结果他的车了径直撞向路灯杆子,他竟然
没有刹车。
这个大案我也听说了。那个局长在暗地里如何搞腐败,这我不知道。但是
他经常当众大谈茶道和旅游,吸最高级的中华香烟,我就看出那极为不正常。我记
得莫哀里的一句话:人因为他的爱好而容易上当。不用说,那些送贿者投其所好,
把那个局长拖下水了。
我还听说市纪委调查组正在调查蒋瑜,他涉嫌用三十万元向市局领导买官,
那些钱是胡志良提供的。
不过在蒋瑜被停职前,0513专案组找到一些重要的证据。那个盗车团伙的
两个重要成员被刑侦支队重案大队抓获了。虽然香格里拉花园高级住宅区那套监控
录像带还没有下落,但是那两个盗车贼提供了那辆案发当晚停在乔君烈家楼下的凌
志轿车的几个特征:采用米其林轮胎,左侧后视镜有擦伤的痕迹,车内的音响是BOSS
品牌,仪表台上粘贴着一个米其林小胖人塑像。
经过侦查,那辆凌志轿车是佳影联合集团公司的,而且正是胡志良的专车。
0513专案组立即传唤专车司机。司机最后供述,在蓝雪遇害当晚,胡志良声称
要用车办点儿私事,让司机乘坐公司的班车回家。第二天上班时,司机看到凌志轿
车的储物小箱子里放着一张香格里拉花园高级住宅区的停车收费收据。后来传来蓝
雪在家里被杀害的消息,胡志良当即找来司机,严厉地警告他不要乱说话,赶紧把
车子里里外外清洗一遍,并把那张停车收费收据烧掉了。
从某个角度来看,蓝雪被杀一案已经水落石出。包括蒋瑜在内,0513专案
组全体成员一致认为胡志良是杀害蓝雪的凶手,乔君烈是无辜的,邵幼萍和杨丽童
也不必负上刑事责任。
但是胡志良离境出逃,不知道躲藏在地球哪一个角落里。捉拿胡志良成了
一个未来的话题。
我没有扬眉吐气的感觉。
我估计自己会很快被调回刑警大队。但是又传来坏消息,有几封寄往市纪
委的匿名信举报我和原市局局长关系密切,而且还有经济和生活作风问题。我即刻
找到市纪委调查组说明情况。
然而,最后出任代理大队长的是刘教导员。
张宾要和我讨论谁是担任刑警大队大队长的最佳人选。我不想谈论这个问
题,便提起0513案件。张宾认为由于第一犯罪嫌疑人胡志良潜逃国外,0513案件再
次陷入死局。主管领导的意思是把这个案子挂起来,等到将来抓到胡志良再说。
如果胡志良在国外躲一辈子,0513案件就似乎是一个悬案了。这个案子办
到这里,再也无从下手使不上劲儿,无疑是更坏的结局。没有抓到凶手,我怎么向
蓝父交代呢?我总不能对蓝父说,我们花了四个多月的时间,历尽千辛万,终于
知道凶手是谁了,可是凶手已于上个月逃到国外去,我们鞭长莫及了。可以想像到
的是,蓝父听到我如此一说,肯定会气得心脏病突发。
我苦苦地想了几天,如何到国外去抓捕胡志良呢?请国际刑警帮忙是一条
路子,但是这条路子要走多久呢?我甚至想到请温如心等在国外的亲人或朋友帮忙。
这一切简直是异想天开。我只能在梦中迷迷糊糊地抓捕胡志良了。
我在大街上漫无目的地走着,无意中看到一个男人提着一个特大号的公文
包。胡志良那个公文包就是这个样子的。我突然想到,胡志良真的是凶手吗?我认
为蓝雪之死很可能和胡志良有关,但是杀害蓝雪的不一定是胡志良。在这里我也赞
成蒋瑜过去提出的观点,胡志良亲手杀害蓝雪有悖常理,他应该采用雇凶杀人。
我就买了一个特大号的公文包,拿到佳影联合集团公司去,确认胡志良正
是用着这种公文包。然后我领着乔小星到百货公司去,买了一盏铜制的台灯,再拿
去给乔君烈看。乔君烈一看还以为我们找到杀害蓝雪的凶器了,后来他证实蓝雪卧
室的床头柜上就放着这么一盏台灯。
但是我和张宾无法把这盏台灯塞进那个特大号的公文包里。把这盏台灯砸
烂了再塞进公文包里也没那么容易,必须要用上大号的铁锤,弄出很大的响声。问
题是乔君烈家里没有那种铁锤,而那响声将会惊扰楼下的住户。不过楼下的住户证
实在案发当晚,楼上并没有发出很大的响声。技术人员在勘查现场时也没有找到那
些类似这盏台灯的碎屑。凶手应该考虑从乔君烈家里找一个旅行袋把这盏台灯带走,
可是廖伟明再次表明那个凌志轿车的车主只提着一个特大号的公文包,没有提着旅
行袋。
莫非凶手真的是另有其人?
张宾摇摇头:“这不可能。胡志良从乔君烈家里出来都十点多了。还有一
个人潜入乔君烈家里杀死蓝雪再清扫现场,在时间上来不及。不应该是这样。还是
想办法到国外去抓胡志良吧。”
我说:“能到国外抓胡志良吗?我们到国外就没有执法权了,而且还不知
道胡志良在哪个国家躲着呢!”
张宾说:“那就别操心了,你也问心无愧了。老实说,蓝雪、宋老师就像
你家的亲人一样,你尽力了。”
我说:“那我们可以去抓那个充当杀手的人。”
张宾说:“有那么一个人存在吗?”
我说:“这可以试一下。”
张宾说:“头儿,你还是好好歇一下吧。”
我说:“我不能孤军奋战啊,你得帮我一下!”
张宾不太在意地说:“我是干什么的?我当然得抓凶手。不过,你弄得像
私家侦探一样了!”
我差不多成了私人侦探。
一个周末的晚上,我生拉硬拽要把张宾领到香格里拉花园高级住宅区去,
他却嬉皮笑脸地拒绝了。他说如果他相信在胡志良之后还有凶手,他一定会忠于职
守万死不辞。可是他不相信。他也极力劝阻我。他兴高采烈地驾车而去跟女朋友幽
会了。我非常无奈,只好央求徐希愉陪我前往。她想了一会儿还是答应了。我和徐
希愉在D 区3 幢楼下的电梯间询问进进出出的住户。
一个住户说他一直想跟我们说一件给他留下深刻印象的事儿。
这个住户是某外资公司的高层职员,经常出差在外,今天刚从意大利回来。
案发第二天他就出差到瑞士,在那里呆了一个多月。某天他在电视里看电影《
东方快车谋杀案》,突然想起那件事儿,莫非那个男人就是凶手?他每天都忙忙碌
碌的,但是在他想起来的时候,就想找到我们把那件事儿告诉给我们。今天他终于
碰上我们了。
案发当晚十时后,这个住户驾车从外面回来进入地下车库,然后乘电梯上
二十二层自己的家。电梯在一楼停下来,一个中年男人进入电梯。电梯里顿时充满
一股难闻的香水味儿,那是劣质香水的味儿。可以肯定那股香水味儿来自那个中年
男人的身上。一个中国男人往自己身上洒香水,容易给别人留下深刻的印象。这个
住户说,他在这里住了六年多了,从来没有闻过那种香水味儿,极少碰上喜欢往自
己身上洒香水的男人。那个中年男人一定是来访的客人。他还说那个中年男人比他
先出电梯,也就是说那个中年男人是在二十二层之下走出电梯的。他便屏着呼吸忍
受一会儿,上到自己的家所在的二十二层。
这个住户说,案发之后他再也没有见过那个中年男人。如果让他再闻到那
种香水味儿,他会辨认出来。
我打算跟徐希愉讨论案情,她说她已经不是警察了。她说既然又有了新情
况,我应该找0513专案组成员张宾。
直到凌晨张宾这家伙还乐而忘返。我给他打了电话,他才赶回来。
我和张宾就这个住户所说的事儿作出分析。
张宾说:“这小区里的住户大都是富翁,不少人经常到国外去,比较洋气。
他们学老外往自己的身上洒点儿香水也不奇怪。“
我说:“不对。应该说,那个中年男人可能有比较特殊的毛病,男不男女
不女的,说不定是同性恋者。”
张宾说:“如果是同性恋者,他就更不应该去找蓝雪了。”
我说:“那就是这么回事,他身上有股异味儿,他必须洒上香水压住那股
异味儿,然后才去跟女朋友见面。”
张宾说:“那他不一定去找蓝雪呀,也可能找别的女人。”
我说:“那个中年男人在蓝雪死后再也没有出现过。”
张宾说:“那个提供情况的住户不是经常出差吗?他所提供的情况不全面。
对了,我们不是头一个进现场的吗?你闻到一股香水味儿了吗?“
我说:“没有。现场有一股浓烈的煤气味儿。莫非煤气味儿把那股香水味
儿盖住了?而且屋里的窗子大多是打开的,那股香水味儿早跑掉了!”
张宾说:“不对。我认为煤气阀是乔君烈在作案后拧开的。他试图烧毁现
场。可是,后来他想到大卫就在屋里头,虎毒不食子,绝对不能烧死自己的亲生儿
子,就把煤气阀关上了。”
我说:“又回到乔君烈的头上了?”
张宾说:“我就事论事。只有这样才能圆满解释煤气阀被关上的问题。乔
君烈还是有一点儿作案嫌疑的。不过,我仍然认为胡志良是第一犯罪嫌疑人。他就
是凶手。不是别人。”
我说:“虽然胡志良被你们内定为凶手,可是你们毕竟没有找到确凿的证
据呀!这么说,胡志良和乔君烈都有嫌疑。”
张宾说:“0513案件里头种种的巧合和种种的疑问实在太多了!要是能抓
到胡志良就好了!”
后来我询问乔小星,有没有一个身上有一股香水味儿的叔叔曾经来过他家
里,乔小星说没有。我和张宾到佳影联合集团公司去找,也没有找到类似的人。看
来那个中年男人可能是一时心血来潮,偶一为之往自己身上洒香水。也可能是那个
中年男人根本就不是到乔君烈家里去的。
我没有罢休,又问了徐希愉。
徐希愉说:“不会吧,蓝雪怎么可能会有情人呢?那个中年男人是不存在
的,也许是别人的情人。”
我说:“蓝雪遇害的时候,腕上戴着一块欧米茄女表。前几天我查过资料,
那是一对情侣纪念手表中的一块女表,应该还有一块男表存在。哪个男人戴着欧米
茄男表呢?你有印象吗?”
徐希愉说:“平时我可没有注意到谁戴了手表,谁没有戴手表。我就没戴
手表。”
我到医院去探视乔君烈。他知道我仍然在追查凶手,非常感动。他认为即
使胡志良是凶手,胡志良也不会亲自操刀,而是雇用职业杀手上门行凶。
乔君烈和我探讨犯罪心理学问题,也谈到他的一些心理活动。他在潜逃外
地那些日子里,曾经多次设想在确保安全的情况下回家看看。现在胡志良是第一犯
罪嫌疑人,逃跑到国外藏起来了,按说警方应该相应地停止侦查此案,把它挂起来
了。如果凶手另有其人,那么这个凶手也许就会估计到自己完全安全了,进而产生
一种类似劫后余生的心理冲动:到案发现场好好地看看,一边看一边庆幸自己作案
成功、逃脱了应有的惩罚,享受着那种偷着乐的感觉。
我也有同感。有一次某单位宿舍区发生凶杀案,我和几个同事勘查现场,
凶手就隐藏在围观的人群里盯着我们,一不小心让受害者的家属指认出来。但是我
明白到要在香格里拉花园高级住宅区内看到那个杀害蓝雪的凶手像幽灵一样再现,
那可能是一件比守株待兔更渺茫的事儿。也可以说那简直就是痴人说梦。还不如求
签问卜,请神鬼或算命先生说出那个幽灵是谁,将会在什么时候出现。
然而,我竟然常常在晚上来到香格里拉花园高级住宅区,在乔君烈家楼下
慢慢地走着。我在寻找着那个在假想中存在的幽灵,也在寻找着破案的灵感。我不
便把自己的所作所为说出去,也不敢告诉徐希愉。徐希愉知道我在干什么,对我表
示信任,默默地支持着我。
前几天晚上,我参加老同学聚会。在事业有成、春风得意的老同学当中,
我是一个最潦倒的落伍分子。我很痛苦,几乎要放弃侦查0513案件,不再在香格里
拉花园高级住宅区内作一个无为的守望者。但是我最终搬出蓝雪和蓝母之死、乔君
烈的伤残来说服自己,让自己坚守下去。
我迎来一个缺少快乐的中秋节。
这天晚上,徐希愉一定要我陪着她和乔小星赏月。经过反复考虑后,我让
乔小星留在家里,把徐希愉领到香格里拉花园高级住宅区。她惊异地问我这是为什
么。我让她不要问我,只要相信我是正确的就行了。她答应了。我们就坐在乔君烈
家楼下不远处的铁椅子上。小区内很多人在赏月。除了我和徐希愉,似乎没有人会
想起在四个多月前这里曾经发生过凶杀案。
徐希愉在吃着水果和月饼,我在吸着香烟。徐希愉问我这种白色软包红梅
香烟多少钱一包,我说三块五毛钱。她问我为什么吸这么廉价的香烟。我说我得把
钱省下来娶她,另外的原因是我不停地吸烟,呼吸系统麻木了,根本分不出好烟和
坏烟。徐希愉生气了,给我定下规矩,要选择高档香烟,但是必须少吸烟。
徐希愉看到我很烦恼,就劝告我向动物学习,像动物那样不必为今天发呆,
也不必为明天忧愁。我苦笑一声,让徐希愉到小区内的超级商场买一瓶冰冻的啤酒。
她很快把啤酒买回来了。我的酒量不大,一瓶啤酒喝下去,就有了醉的感觉。
徐希愉心疼地为我按摩着太阳穴。
正在这时候,陈求珍从我和徐希愉面前走过。
四个多月前一个晚上,为着解决乔小星的寄养问题,我和徐希愉在一个高
消费的咖啡厅进行谈判。在我付账的时候,徐希愉看到了陈求珍。陈求珍穿着非常
讲究,他的身后跟着一个貌似三陪小姐的妙龄女郎。当时我和徐希愉的关系吃紧,
没有细问她陈求珍的情况,她也没有心情主动告诉我。我只是模糊地记得当时我闻
到一股香水味儿,还错误地认为那香水是洒在那个妙龄女郎身上的。其实陈求珍的
身上也洒上了香水。
一阵风迎面吹过来,把陈求珍的体臭送过来。那种狐臭味儿相当难闻。徐
希愉抬起头来,把陈求珍认出来了,正要向他打招呼,我急忙抱住她,把她的嘴掩
上。
陈求珍慢慢地走着,抬头望着楼上乔君烈的房子,接着低头沉思一会儿。
他就像电影里的人物在故地重游,追忆逝去的人物或事情。
我问徐希愉这个男人是否认识蓝雪,她重重地点点头,说这个男人叫陈求
珍,是她的老同学,也是蓝雪的老同学。虽然我不会喝酒,一下子喝了一瓶啤酒,
脸色涨红头有点儿昏,但是我即刻意识到我所期待的事儿出现了!我几乎要大喝一
声他就是杀害蓝雪的凶手!
陈求珍再次走回来。他抬头望着楼上乔君烈的房子,感慨万千,唏嘘不已。
我再也忍不住了,大步走向陈求珍。
陈求珍有点儿吃惊,拔腿就走。
我说:“陈求珍先生,请别走!”
“你喝醉了!我不认识你!”陈求珍还是要走。
徐希愉走过来。
我大声地问徐希愉:“你认识陈求珍吗?”
徐希愉朝我点点头,转身问陈求珍:“老同学,你来这儿干什么?”
陈求珍故作镇定地说:“希愉,你家在这儿吗?这是你的男朋友吗?”
徐希愉说:“不是,你来找谁?”
陈求珍说:“找一个熟人。”
我说:“请问这熟人叫什么名字?住在哪儿?”
陈求珍没有理会我。
徐希愉说:“对不起,老同学。他是警察,你必须回答他的问题!”
我说:“你到这儿来,找谁?”
陈求珍指着铁椅子,让我坐下来,他也坐下来。看样子他在强作镇定。即
使我为0513案件出现转机而兴奋不已,但是陈求珍身上的体臭让我难以忍受。
陈求珍说:“好吧,实话实说。徐希愉也知道,我念高中的时候,就苦苦
地追求过蓝雪。不管蓝雪承认也好,不承认也好,我都把她当作是我的初恋情人,
梦中情人。蓝雪死了,可是我作梦还常常见到她。中秋之夜,月亮特别圆,我也特
别难受,就到这儿遛个弯儿,追思蓝雪。”
我说:“你腕上戴着的这块表,肯定是那对欧米茄情侣纪念手表中的男表,
对吧?”
陈求珍犹豫了一会儿,对徐希愉说:“这是蓝雪跟你说的吧?”
许健:“不是。蓝雪遇害的时候,她腕上戴着的是那对欧米茄情侣纪念手
表中的女表,跟你这块表合在一块儿,成了一对不见不散的情侣表了。”
陈求珍更加镇定了:“警官先生,你喝醉了,酒气喷人。抓不到凶手,你
可不能把案子栽在我头上!你别说得这么神,说猜出我腕上戴着什么情侣表,好像
你什么都能看穿似的。这还不是蓝雪生前告诉了徐希愉,徐希愉再告诉你的?我没
做过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我还告诉你,我是最不可能杀害蓝雪的人!因为我爱她,
深深地爱她!这个,徐希愉可以证明!”
陈求珍看着徐希愉,徐希愉却看着我。
我说:“既然你亲口承认蓝雪生前曾经告诉过徐希愉,你送了一块欧米茄
情侣纪念表中的女表给蓝雪,关于你腕上这块欧米茄情侣纪念表中的男表的故事,
我们先不必争论。由于你涉嫌蓝雪被杀害一案,我们有权拘传你。我这就打电话回
局里头办拘传证!”
陈求珍平静地站起来:“我强烈抗议,你根本没理由拘传我!这是滥用职
权!我是无辜的!”
我让徐希愉看住陈求珍,走到一边去打电话向分局的值班领导汇报情况。
分局领导非常诧异,肯定地说0513案件的第一犯罪嫌疑人是胡志良,这是铁板
钉钉的事了,他不是跑到国外去了吗?怎么又冒出一个凶手?在我的坚持下,分局
领导不耐烦地说先把人带回来再说吧。刑警大队值班的旧同事很快就把拘传证送来。
陈求珍被送进刑警大队的留置室里。
蒋瑜因买官问题被停职,现在0513专案组的主要负责人是刘教导员。我突
然把陈求珍带回刑警大队,刘教导员有点儿吃惊,怎么也不明白这家伙会取代胡志
良成为杀害蓝雪的凶手。他对值班的同事说,好莱坞的编剧也编不出这样的剧情,
这是拙劣的编剧搞出来的。看来他对我颇有微词。
徐希愉对我说,我曾经问过她在蓝雪所认识的人当中有谁喜欢往自己身上
洒香水的,当时她回答说没有。这些年她没有听说过陈求珍和蓝雪藕断丝连且过从
甚密,也觉得他绝不可能会向蓝雪痛下毒手。当年陈求珍在追求蓝雪失败后,继而
追求徐希愉。陈求珍留给她的印象是,他是一个善良、诚实和自谦的人。但是她认
为她和他之间没有缘分,没有接受他。她感到对不起他,一直为此深感内疚。正是
由于这些复杂的原因,即使后来徐希愉想起陈求珍偶尔会往自己身上洒点儿药物除
臭剂,她不想看到昔日的老同学陈求珍无端地受到警察的盘问和调查,也就没有把
这一情况告诉我。
徐希愉回忆起当年的事儿,陈求珍狐臭味儿大,同学们少不更事,就拿他
来开玩笑,说他身上揣着两个厕所。陈求珍为此挺自卑的。虽然他的学习成绩优异,
可是他在同学们当中抬不起头来。
现在陈求珍是市政府某部门的公务员。在蓝雪遇害后,他好几次打电话问
徐希愉有没有抓到凶手了。昨天他还给徐希愉打过电话,她告诉他凶手已经逃往国
外,这个案子暂时被迫搁置了。
我记得大学时代一个湖北籍的同学说过一句话:焉狗更会咬人!现在我们
假设陈求珍就是凶手,不得不用有罪推定的方式为此寻找证据。但是我们最终需要
的是确凿的证据。
第二天早上,0513专案组的旧同事到移动通信公司核查五月份陈求珍的手
机的往来电话号码和时间记录。他在五月十三日晚上二十二时零六分曾经给蓝雪的
手机打了一个电话,通话长度为两分钟。我们推测这个电话是在乔君烈家楼下打的,
大概是他告诉蓝雪,他正在她家楼下,要上去找她,诸如此类的话。
我们依法搜查陈求珍的住所和办公室,找到那瓶只用了一点儿的法国香水。
我们把那种香水洒在陈求珍的身上,请那个香格里拉花园高级住宅区D 区3 幢
的住户辨认。我们并没有事先向那个住户特别说明是请他来辨认那股可疑的香水味
儿的,只是告诉他我们请他来作证言笔录。他表示愿意和警方合作,很快就驾车赶
来。我们先把陈求珍领进一间门窗密闭的房子里呆了两分钟,让他身上的味儿留下
来后,就把他带走了。接着请那个住户走进这间房子。那个住户好像受到触动,猛
地打几个喷嚏,吃惊地说就是这种味道!后来,我们请那个住户通过单向透明的玻
璃辨认陈求珍的体貌。那个住户说大概就是这个样子。
陈求珍强烈抗议,说人的嗅觉是不可靠的,根本不能由此得出排它性的证
据。即使那个中年男人就是他,也不能认定他是凶手。这有可能是他去看望蓝雪,
却有贼心无贼胆,不敢走进她的家里,在她家门前站一会儿就走了。但是他坚决否
认那个中年男人就是他。陈求珍的心理素质非常稳定,绝对不轻易说话。即使开口
说话了,也非常圆滑,八面玲珑,针插不进,从不让我们抓住把柄。我们越急越压
迫他,反而激发他的斗志。不过换个角度看问题,我认为陈求珍的心态和心智,正
好符合0513案件作案者的心理素质特点,有能力在作案后有条不紊、无懈可击地清
理现场。
陈求珍的妻子侯玉兰大学本科毕业,智商不低,心理素质也不错,回答问
题有张有驰,也很周全。她推说那些四个多月前的事儿太久远了,记不起来了。在
那段时间里,引起她关注的是有关假奶粉及大头娃娃的系列新闻,她并没有觉得陈
求珍有什么不对头的地方。张宾问她是否知道陈求珍的老同学蓝雪被杀害了,她说
知道,是陈求珍告诉她的。看来她不想大张旗鼓地为陈求珍解脱。凭直觉我凭直觉
认为侯玉兰是知情者,但是她什么也不说。
0513专案组的旧同事走访陈求珍的邻居,他们都不相信他会杀人。一个邻
居反映,陈求珍一旦见到血都会发晕,不管是谁的血,也不管是人的血或者动物的
血。前几年大年晚,陈求珍的邻居小张还是一个二十岁刚出头的女孩,她的丈夫不
在,要杀鸡却没那个胆量,就请陈求珍帮忙。陈求珍怜香惜玉,竟然忘了自己的老
毛病,充当英雄好汉亲自操刀,没想到割了鸡脖子,一看到不断流出来的鸡血和垂
死挣扎的鸡就晕了,躺在小张家的沙发上。陈求珍的同事也证实,在单位里两年一
度例行身体检查的时候,陈求珍每次抽血都晕倒,成了大家的笑柄。
徐希愉是这样解释陈求珍的晕血问题的:陈求珍是那种死钻牛角尖、心理
极度阴暗和自卑的人,失去爱情和尊严对他来说比死亡更可怕。在这个失去爱情和
尊严比死亡更可怕的前提下,晕血又算得了什么呢?因此他极有可能在失去爱情和
尊严的情况下,一怒之下亲手毁灭爱的载体,也就是杀死蓝雪,然后再克服晕血这
个生理毛病,彻底清理现场。
我突然记起一个哲学家说过的话:一个人此时很勇敢,那是因为过去他曾
经很懦弱;此时自暴自弃,那是因为过去他曾经长期抗争;此时恨得要命,那是因
为过去他曾经爱得太深。我认为这个说法简直就是陈求珍的心理写照。
这么一来,陈求珍的晕血问题、杀死蓝雪的动机就可以由此迎刃而解了。
然而正确的推测必须建立在事实的基础上,要证明陈求珍有罪,就得有真凭实
据。
刘教导员问我,就凭陈求珍故地重游追思蓝雪就可以给他定罪吗?我也承
认目前我们所掌握的证据不足,仅凭我们作出的案情推理无法给陈求珍定罪。但是
刑警大队的旧同事们对我抓获陈求珍的故事很感兴趣。虽然这个故事的情节非常平
淡、冗长、让人昏昏欲睡,但是它的结果却令人惊奇和振奋,正如忽如一夜春风来,
千树万树梨花开。
最直截了当、毫无争议地给陈求珍定罪的方式,是作排他性的DNA 对比鉴
定,但是技术人员无法在案发现场或者尸体上找到可疑的血液、唾液、精液、指纹
和毛发。陈求珍被刑事拘留十天后,显得越来越有信心了。他估计到我们找不到过
硬的证据,气焰嚣张地要求我们立即释放他。他还说如果我们起诉他,他将请来全
国最有名气的律师和我们交锋。即使我们无中生有地炮制证据陷害他,他的律师必
定会正确地运用无罪推定的原则为他洗脱罪名。我也担心0513案件就像美国前橄榄
球明星辛普森杀妻案一样,控方由于找不到作案工具而半途而废。
陈求珍未免高兴得太早了。
刑侦支队重案大队在江西省南昌市抓获那个盗车团伙的头目。
这个头目装疯卖傻、软中带硬地顽抗四天,终于彻底绝望了,自知无法抵
赖,就有限度地坦白交代问题,还把那套案发当晚的香格里拉花园高级住宅区的监
控录像带交出来。这套录像带保存得很好,看来这个头目真是用心良苦。
通过观看录像带,案发当晚发生在香格里拉花园高级住宅区内公共地方的
事儿重现在我们的面前。乔君烈在21时11分走进D 区3 幢的电梯下楼,21时15分走
出小区大门后,再没有返回小区内。佳影联合集团公司的那辆凌志轿车于21时33分
进入小区大门,在D 区3 幢楼下停下来。胡志良提着特大号的公文包下车,进入D
区3 幢的电梯,于21时36分上到十九楼后走出电梯。可以看到他穿着一件深色的梦
特娇T 恤。胡志良在22时04分从十九楼返回电梯。也就是说胡志良在乔君烈家里呆
了大约28分钟。他的专车于22时13分离开小区。陈求珍在22时07分徒步走进小区大
门,一边走一边打电话。他在22时12分进入D 区3 幢的电梯,22时14分到达十九楼,
走出电梯。此时他没有携带任何东西。
陈求珍在23时11分再次出现在电梯里。由此计算,他在乔君烈家里呆了将
近一个小时。刚才他穿着颜色较浅的衬衫和西裤,无法通过只有黑白两种颜色的录
像分辨出他衣服的颜色。但是此时他的手上分明提着一个旅行袋,而且他穿着的不
再是衬衫而是T 恤,一件深色的梦特娇T 恤。他试图用手掩盖自己的脸,不过电梯
顶部的广角镜头还是在他走进电梯的瞬间把他的脸捕捉到了。
香格里拉花园高级住宅区保安部作出说明,那套保安监控录像带上所显示
的时间应该是准确的,误差不会超过一分钟。
乔君烈当晚一去不复返,不可能对蓝雪下毒手。原来曾经假设胡志良杀害
了蓝雪,衣服上粘上血迹,不得不换上乔君烈那件相对于他来说是大了一号的梦特
娇T 恤,把血衣放进自己那特大号的公文包带走。但是从监控录像可以看到,胡志
良穿着的衣服始终都是原来那个样子,并没有大了一号。我们只能认为,是蒋瑜在
讯问盗车贼廖伟明时有指供的言论,致使廖伟明捕风捉影地说胡志良从D 区3 幢出
来时穿着大了一号的衣服。只有在胡志良离开乔君烈家里后蓝雪仍然活着这个前提
下,陈求珍才会在十九楼那个地方呆了这么久。如果陈求珍没有进入乔君烈家里,
他就无法弄到旅行袋和梦特娇T 恤。而且只有容量较大的旅行袋才能把那盏用于作
案的台灯带走。
现在借助监控录像带和那个香格里拉花园高级住宅区D 座3 幢的住户的证
言,陈求珍所有的狡辩都已不攻自破。这就证明了先前我们针对作案者如何逃离现
场而作出的推测是正确的,从而也证明了陈求珍确实是凶手。
当晚发生在乔君烈家里的凶杀过程和细节,只有凶手一个人知道。但是我
们根据种种证据和迹象,作出如下的推定:在胡志良离开乔君烈家里后,凶手才有
机会杀害蓝雪。凶手在二十二时后,先在小区内用自己的手机给蓝雪的手机打了一
个电话,通过蓝雪的许可进入乔君烈家里。凶手用梳妆台前的圆形小凳子重击蓝雪
的头部,致使蓝雪昏迷倒地,接着用放在床头柜上的铜制台灯的电源线勒死蓝雪。
凶手在血腥中显得非常坚强和镇定。他首先考虑到要嫁祸于乔君烈,就抓住已
经气绝身亡的蓝雪的手,用死者的手指蘸上血液在地板上写下乔君烈的名字,制造
这三个字为蓝雪所写、提醒警察替她伸冤的假象。凶手把这三个血字马马虎虎地擦
掉,让警察深信不疑地认定这是作案者乔君烈所为。凶手的衣服喷溅上蓝雪的鲜血,
他就换上乔君烈的衣服,找来一个旅行袋把血衣装进去,也把那盏作为作案工具的
铜制台灯塞进去。凶手清扫作案现场完毕,经过反复仔细地推测和核查,自问万无
一失后,正要离开乔君烈家里,突然听到楼上住户的宠物小狗狂吠几声。于是他想
到自己身上有香水和狐臭综合的气味,很容易被警犬追踪。他便打开煤气,让浓烈
的煤气充满整个作案的空间,再打开窗子把室内的气体排向室外。为预防煤气被点
燃爆炸,他事前拔掉电话线。最后凶手关闭煤气阀门。此为一举两得,既可以掩盖
自己身上发出的体臭气味,也让警察推测这必定是乔君烈所为,乔君烈原本打算毁
尸灭迹,却突然想起自己的儿子乔小星就在作案现场,不能烧死自己的儿子,只好
放弃毁尸灭迹的念头。凶手第二次清扫作案现场,没有留下任何可疑的痕迹。二十
三时十一分,凶手离开作案现场。
凶手机关算尽,却无法为自己摆脱罪名。凶手就是陈求珍!
在这里我突然想到一个问题。陈求珍受过高等教育,是一个善于发挥自己
的聪明才智、有反侦查思维的人,他怎么会忽略小区内、大楼里的公共地方有监控
录像这个现实问题呢?他怎么能闯过这一个大难关呢?现在陈求珍依然充满信心,
否认自己是凶手,断然不会正面回答这个问题。
张宾说可以从陈求珍的妻子侯玉兰身上找到突破口。
张宾陪着侯玉兰看了那盘监控录像带。张宾说陈求珍到乔君烈家里去,不
是小偷小摸,而是杀害屋里的女主人蓝雪。侯玉兰突然哭了起来。俗话说,夫妻本
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陈求珍的性格怪癖、有强烈的自卑感,动辄向侯玉兰
发脾气,还跟三陪小姐有染,他们之间的关系非常不稳定。侯玉兰早就受够了。本
来她并不想在自己的丈夫大难临头的时候再向他捅出致命的一刀,一直在警察面前
假托记不清四个多月前的事儿。现在在事实面前她失声痛哭。她没有想到自己的丈
夫会是杀人凶手。
其实以蓝雪之死为时间参照物,侯玉兰还是能清楚地记起案发前后几天陈
求珍的一些相关的情况。一个和陈求珍最要好的老同学在一天之内给陈求珍打来四
次电话,全是侯玉兰接的。昨天晚上陈求珍没有回到家里,只是在电话里对侯玉兰
说他有紧急任务,领导临时派他出差。这里所说的昨晚,就是案发当晚。当时侯玉
兰将信将疑,曾经打算在第二天打电话找陈求珍的领导核实情况。过去她也这样做
过。不过她也考虑到如果又一次闹到陈求珍的单位去,非但不能解决问题,反而会
激化双方的矛盾。她只好逆来顺受,就当是陈求珍真的到三陪小姐那里过夜,到时
再跟他算账了。但是侯玉兰一再接到那个陈求珍的老同学打来的电话,告诉她陈求
珍一直关闭手机。对方好像有非常着急的事儿要说出来,她不得不问对方到底发生
了什么事。她被告知一个叫蓝雪的女性老同学在昨晚死掉了。侯玉兰不敢胡思乱想,
就以陈求珍的朋友的名义打电话到他的办公室去,得到的答案是陈求珍病了,需要
在家里休息几天。侯玉兰意识到有两种可能,一是陈求珍旧病复发泡起三陪小姐乐
而忘返,一是陈求珍杀死蓝雪躲了起来。她并不希望陈求珍走向绝路,宁愿是前一
种情况。然而在她看来,后一种情况的可能性比较大,便老是担心警察会找上门来。
她有了心理准备,决定在警察面前保持沉默。几天后陈求珍回到家里。侯玉兰
发现他瘦了,同时也明显地对她好了起来。
我和张宾找到陈求珍的单位领导,核查考勤报表,果然证实了陈求珍在蓝
雪遇害后一连十天都请病假。这么重要的问题,本来早就应该被注意到了。但是由
于前几天来搞案情调查的刑警经验和责任心颇为欠缺,以致被忽略了。
0513专案组决定由我和陈求珍直接交锋,期望得到他承认自己有罪的供述。
在拘留所的讯问室里,我和张宾与陈求珍再次见面了。
陈求珍一开口就滔滔不绝地说:“前年,不少报纸、杂志刊登文章,说美
国人阿姆斯特朗等宇航员登上月球是假的,是在好莱坞摄影棚里头制作出来的骗局。
持这种说法的人,从宇航员登月时所拍的一批照片上找出很多破绽。比如说,
旗子的影子、登陆地点的尘土、月球表面的风等等。这几乎可以证明登月就是骗局。
可是,持这种说法的人,刻意地从未提及另外一些关键的证物,比如宇航员从月球
带回来的大量的岩石和尘土标本。这些标本,是地球上没有的。既然不是地球上的
东西,是从哪儿来的呢?不可能是从更遥远的火星、木星上采到的吧?那只能是从
距离地球最近的星球月球上采到的。这些标本,就有一票否决权,否决了那个阿波
罗登月计划是骗局的说法。我也有一票否决权的证据。比如说,你们找到凶器了吗?
真正的凶手是用什么东西杀害蓝雪的?你们也知道吧,当年美国橄榄球明星辛
普森杀妻一案,就是由于找不到凶器,导致案情大逆转,辛普森无罪释放。现在中
国的法律也是完善的,我相信我会受到公正的审判,我一定会洗刷冤情,无罪释放!
而且,我要求国家赔偿,还要起诉你们,把属于我的东西夺回来!“
我说:“你会受到公正的审判的。”
陈求珍说:“许警官,你们把我的案子移交给检察院了吧?”
我说:“还没有,还有一些零碎的工作,正在收尾。你这儿是零口供,但
是我们有足够的硬证据。”
陈求珍说:“那你找我干什么?是因为证据不足?”
我说:“我极想回答你这个问题。先说一下历史。孟良崮之战,国民党军
整编第七十四师被全歼,师长张灵甫自杀身亡。我军叶飞将军说:将军战死沙场应
该受到礼遇。于是,叶飞将军找木匠打造棺材,由于找不到国民党军的军装,就给
张灵甫穿上我军的军装,当然,没有领章。我说的这个故事,可能不切合现在的情
况。不如这样说,你是犯罪嫌疑人,我把你视为对手,算是对你的尊重。我认为你
将面临着死刑。虽然你不是在两军对垒中战死沙场,但是出于尊重生命的目的,将
来你去的时候,我会来送你的。如果允许,我可以陪你共进最后的晚餐。”
陈求珍说:“请问许警官,你陪了多少人共进最后的晚餐?有多少人由此
而变成屈死的冤魂?我相信在律师和我的共同努力之下,可以打破你们强加在我头
上的有罪推定的宿命!”
我说:“是的,我相信你会得到公正的审判。”
陈求珍摇摇头,紧紧地盯着我:“蓝雪是我一生中唯一爱过的女人,我怎
么会杀死她呢?”
我说:“那种杀害自己所爱过的人的犯罪嫌疑人,我还真是见得不多。三
年前吧,我遇上一个犯罪嫌疑人。他跟我说,自打念中学开始,就苦苦地追求一个
女同学。那个白雪公主心高气傲,压根儿看不上他。然而,他痴情未改,发誓要得
到那个白雪公主。他毕生在寻找着机会。我所说的毕生,其实是很短暂的,满打满
算才有三十一年的时光。终于,他看到了希望。因为白雪公主结婚四年后,跟她丈
夫的关系非常紧张。他认为有机可乘,向那个白雪公主大举感情攻势。不久之后,
他买了一对欧米茄情侣纪念手表,并且成功地让那个白雪公主接受了其中的一块女
表,戴在她的腕上。他们的关系,差一点儿就到了上床的地步。就差那么一步,这
道坎儿却无法逾越。最后,他趁着那个白雪公主的丈夫离家出走,进入她家里,强
行抱住她,试图占有她。无奈当时那个白雪公主的心情非常坏,不客气地拒绝了他。
如果白雪公主用委婉的方式拒绝,结果可能改写。可是那个白雪公主说的是一
些深深地刺伤了他的话。“
我是这样推测陈求珍杀害蓝雪的原因和经过的。但是我隐去他们的真实姓
名。
我一直坚持认为,陈求珍杀死蓝雪是突发事件。他是在受到直抵灵魂的剧
烈刺激的情况下,在极短的时间内作出那个极端的决定。如果再给他一点儿时间,
他绝对会改变主意的。而且在今后的日子里,陈求珍一定非常后悔。但是,陈求珍
灵魂里的恶魔在潜伏几十年后,一下子势不可挡地跳了出来。
我希望再次在瞬间刺激那个潜伏在陈求珍灵魂里的恶魔。
我继续说下去:“那个白雪公主对他说:”你这人怎么搞的?老实告诉你
吧,我从来没有喜欢过你!我喜欢堂堂正正、有男人味儿的男子汉!你身上那股味
儿,根本不是男人味,而是令人作呕的味儿!这就是十多年来我们一直无法擦出火
花的原因!你明白吗?我陪你喝过咖啡、聊过天,那是因为我可怜你!我都不好意
思跟别人说!‘白雪公主说这些话的时候,一直背对着他,甚至不想看他一眼。她
还说要把手表还给他,就抬起左手要把手表摘下来。由于他心理阴暗、心胸狭窄、
过度自卑,那个白雪公主这些话让他受到致命的重创,他老羞成怒,一下子疯了,
来个玉石俱焚,抱着得不到的东西就毁灭它的邪恶心理,用凳子砸在她的头上,用
电源线猛勒她的脖子,杀害那个白雪公主。最令人不齿的是,他竟然猥亵那个白雪
公主的尸体,而且手段残忍,令人发指。他使所有真正的男人蒙羞!他非常冷静地
清理作案现场,却不敢正视那块欧米茄女表。他曾经异想天开地希望那块女表能陪
着那个白雪公主一起化成一缕青烟,在天堂里永远地伴随着那个白雪公主。那不可
能。因为那块欧米茄女表现在成了警方的证物。“
陈求珍低下了头,不再说话。
我感觉到陈求珍的灵魂被触及并刺伤了,他非常愤怒。
我和张宾就这样收场了,打算让陈求珍反思一天,后天再继续和他较量。
张宾表示怀疑。他认为陈求珍一直在坚决捍卫自己的生命,是不会低头认
罪的。
第二天早上,陈求珍表示要认罪了。作为0513专案组主要负责人的刘教导
员没有通知我,就让专案组的旧同事记录下陈求珍的有罪供述。但是陈求珍所交代
的作案经过,和我们原来所推度的案情大为不同。据张宾说,实际上陈求珍胡诌一
气,就像把电影和电视剧里的凶杀情节照搬过来一样。刘教导员立功心切,亲自带
着陈求珍到作案现场搞案情重演。
陈求珍被戴上手铐,进入乔君烈家里后非常平静,指着一些地方、物件重
复着所交代过的凶杀细节。四个旧同事在记录、拍照和录音。刘教导员也非常兴奋,
觉得最终还是自己胜人一筹,攻克别人遗留下来的大案,他这个代理大队长很快就
会名正言顺地变成大队长了。他打开通向阳台的门走进阳台。阳台外没有防盗网,
站在这里眺望远方的群山,让刘教导员感到赏心悦目。他把笑容带进客厅里,那四
个旧同事被感染了,也尽显心情轻松。
陈求珍要求吸一根烟,刘教导员点头同意了。
就在这个时候,陈求珍突然发疯了。大概陈求珍在穷凶极恶地杀害蓝雪的
时候,也是这样一下子从平静的平台跃上疯狂的巅峰的。他戴着手铐,却仍然能够
灵活、迅猛地摆脱一个控制着他的旧同事,向阳台冲刺,一眨眼就穿过刘教导员亲
手打开的门。不足十米的助跑已经足够,陈求珍像跳高一样背越阳台的栏杆,动作
极为别扭,但是他却成功了。从十九楼坠落到地面大概只需要三秒钟,他在生命的
最后时刻里,发出他一生中最响亮的吼叫。
陈求珍在录像机里留下最后的身影,但是录音机却未能把他最后发出的声
音准确地录下来。至于他在临死前喊的是什么,没有人能听清。
我想,如果陈求珍在地狱里忏悔,或许他的亡灵会得到安息。因此我认为,
他在乔君烈家里的阳台朝地下纵身一跃的时候,他不应该喊蓝雪我爱你,而是应该
喊我后悔!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