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第二天，黄俊没有去融古斋，因为家里出了事，他的儿子小城失踪了。
黄俊家是独门独院，房子多，五岁的小城独自睡一间。
早上起来，周洁到院子里浇花，到小城的窗边叫了两声，没有听见回答。
她以为小城还在睡觉。小城平时住幼儿园，生活还是很有规律的，星期六回家，
一定是晚上贪玩，所以早上懒得起来。
周洁把院子全收拾干净，早饭做好，还不见小城到餐厅来。
去他房子一看，里面是空的，被子没叠，人却没了。
赶忙到厕所和其他的房间里去找，全不见小城的踪影，这才有些焦急。
从屋子里的情况来看，小城的衣服叠得整整齐齐，放在床边的椅子上，两只小
皮鞋并排在椅子下面，这也是幼儿园训练出来的规矩。
但窗子和门都敞开着，窗子外面的台阶上，还发现了一只小拖鞋。
看来小城是从窗子出去的，而且出去的时间是在天还没亮的时候。周洁起得很
早，起床后一直在院子里。小城要是往外走她能看得见。
一个五岁的孩子半夜里突然失踪，自然非常让人担心。
黄俊和周洁心急似火，去了幼儿园，没有。
走遍了周围的十几条街，没有。
一直到傍晚，还不见儿子的踪影。
夫妻俩去公安局报了案，又到复印社印了几十份“寻人启事”，沿街张贴出去
了一半。累得筋疲力尽，开车往家走时，远远看见家门口有一个瘦小的身影。
周洁一眼就认出是小城。
小城只穿着裤衩和背心，浑身脏兮兮的，头发上和脸上是泥水，胳膊和手有很
多伤痕。看他那样子，好像走了很远的路，好像是摔到泥坑里。
周洁顾不得肮脏紧紧地抱住小城，眼泪止不住地流下来。
小城没有哭，只是嘴角微微抽搐了几下。这孩子从小就比较坚强，性格很像黄
俊。
给小城洗完了澡，换上干净衣服，吃完了饭，等他完全安定下来，两人才问他
是怎么回事儿。
小城似乎受了某种惊吓，脸上露出一种惊恐的表情，吞吞吐吐，但总算把事情
讲了出来：其实昨天晚上小城睡得并不晚。半夜里，他起床，想上厕所撒尿，看见
院子柿树下有亮光，蓝色的光一闪一闪，很像是萤火虫。
小城好奇地最到窗边，踩上小凳子，向院子里看。他看见柿子树下面，有两个
蓝色的亮点围着石像转。起初他以为是萤火虫。要是捉住它们，放在小盒子里，一
定很好玩。
小城怕吵醒父母，没有走门，悄悄翻过了窗子，由于跳得慌张，拖鞋掉了一只，
索性把另一只也脱掉了，赤着脚，悄悄地溜到到葡萄架下面。柿子树就在葡萄架的
另一边。
小城从葡萄叶的缝隙里向那边看，寻找飞舞的萤火虫。
他才发现，蓝色的亮点不是萤火虫，是石像的手指头在发光。石像的手指闪着
蓝色的光泽。
那石像的手在动，亮亮的手指也在动，远看起来，就像是萤火虫在慢慢飞舞。
小城很吃惊：石头的东西怎么会动呢？
当时他只是奇怪，并没有感到害怕。
他好奇地看着，石像的两只手臂好像变得柔软起来。一只手里拿着一个亮亮的、
也是闪着蓝光的东西。
仔细看，好像是一个极薄极薄的刀片，很像是他爸爸刮胡子用的刀片。
石像拿刀子干什么呢？
小城有点儿紧张。
他屏住呼吸目不转睛地看着：石像手里拿着薄薄的刀片划自己的另一个手臂。
石像在用刀子划自己的手臂，他好像很用力。
啊，刀子会划出血来的。小城吃惊地想，马上又觉得不会。因为它是石头的。
石像用刀片划过的手臂亮亮的，鼓起了一块，裂开来，露出一个铜绿色东西，
看不清是什么。
小城探着身子想看看是什么，他的身体碰到了支在旁边的小铁锹。
“哗啦”一声，铁锹倒了。
柿子树下的石像倏地转过脸来。
小城看见了它的脸。石像的目光很可怕。
小城眼看着石像向他一步步走来，一直走到他跟前。
“你看见了？”石像向他笑了一下。
小城点点头。
“你看见了什么？”
“我看见，”小城看着石像的手臂。
“你很诚实。”石像又笑了一下，“走吧，我带你去一个好玩的地方。”
石像的手伸出来，牵住了小城的手。
“我不应该跟他走，老师说了，不要随便跟陌生人走。”小城费劲地想着，突
然觉得有些困意。石像正微笑地看着他，使他不由自主地闭上眼睛。变得糊里糊涂，
但好像还能感觉出来，他跟着石像走了。
脚软绵绵的，好像在云彩里飘。
只觉得走了好远，终于停了下来，石像松开了他的手：“你看，前面有只兔子。”
小城探头往前看，背后被人推了一把，他站立不稳，往前迈步，脚一下子踩空
了，掉了下去。
小城感觉到疼痛，四周漆黑一团。过了一会儿，眼睛渐渐地习惯了黑暗，小城
发现上面好像有亮光，仰起脸来，看到上面有一块圆圆的乌蓝的天。他才发现自己
是掉进一口竖井里了。四周是光滑的水泥壁。
小城恐惧级了，拼命叫喊，嗓子喊哑了。也没有人理他。最后喊得没了力气，
疲倦得闭上眼睛。
不知过了多久，隐隐约约感到上面有东西垂下来，是一根绳子。
小城顾不得多想，赶快抓住绳子。
他战战兢兢被绳索吊上了井口，看见救他的是一个但安全帽的民工。
民工抓住了他，把他放在井边上。
小城很懂事地说：“谢谢叔叔。”
“不要害怕，我会把你送回家的。”民工却发出了一个女人的声音，很细、很
温柔。
小城吃惊地看着，全是是个男民工。
他闻到了一股呛人的酒气，是从民工嘴里散出来的。民工的眼睛红红的，好像
喝醉了酒。先是直愣愣地看着他，然后一声不响地抱起了他，放在一辆自行车的后
座上，也不管他坐没坐稳，转身骑上车就走。
小城连忙抱住他的后腰。
醉得很厉害，车子晃晃悠悠穿过一大片工地，拐到了柏油马路上。
小城感觉走了好长时间，他才看到了熟悉的大街，他看到了马路对面的肯德基，
妈妈带他来过这儿。
骑自行车的民工终于摔倒了，他这样醉醺醺地骑车，肯定要出事。
车子一下子歪到在路边的果皮箱上，俩人一起摔了下来。摔得都不很重。
民工从地上爬起来，回过头来，怔怔地看着小城：“你是谁？怎么坐在我的车
座上？”这回发出的是粗粗的男人的声音。
小城告诉他：“是你把我从井里救上来的。”
“什么井？”民工好像糊里糊涂，一点不记得自己先前做的那些事情，甚至不
明白自己怎么到这儿来了。
他站起身来，皱着眉头东张西望：“这是哪儿啊？真是活见鬼。”他一脸惊愕
撇下小城，推着自行车走了……
小城讲完了。
黄俊和周洁相对无言。
周洁根本不相信小城的话。
哪有这种可能呢？石像会动？会把小城带走，把他推到井里？
周洁到院子里去看，石像还在柿子树下，一点儿窝儿都没移。
“一定是小城夜里做恶梦，梦游吧？”
“啊，大概是，没出事儿就好。”黄俊违心地随声附和。他不想增加周洁的不
安。
其实，对小城讲的事情，他心里十分惊骇：小城提到了石像，而他在湖边遇到
的怪事也和这石像有关。
他也到石像旁边去看了，在石像旁边，柿子树下的泥里，有一个暗蓝色的亮亮
的小东西，捡起来一看，是很薄的小刀片，刮胡子用的那种刀片，小城讲的事情里
提到了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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