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那个唱戏的声音
离开剧团的时候天色又暗下来了。张小川坐在车里,隐约听到送行的任伯嘟噜
了一句:“该去给老杜送送行才是。”
车上,张小川接到了刘笑远的电话,知道了周家阿姨提供的信息。
回到局里,大家随即坐在一起开始讨论。
“想不到这个周寒成隐瞒了这么重要的东西,”张小川捶了捶桌子,仍不解气。
“他不仅对我们有所隐瞒,对他家的阿姨也留了一手,费尽心机留下信封可不
是故弄玄虚这么简单。”刘笑远把自己的看法讲了出来,“特别是对他家阿姨,大
可不必费这么多周折,如果当时直接告诉她,说不定她马上就离开北市了。”
“那么他这么做的原因是什么呢?”郝乡乡问。
“原因可能跟剧团那边一样,”刘笑远回答,“不愿意说或者不敢说。非到紧
要关头,绝对不肯轻易透露出来。”
张小川点点头,道:“现在总算有点眉目了。原来当年那个买冥钞的女子就是
杜二小姐。那么后来公交车上那个女子多半也是她了。看来,这一切都跟杜二小姐
有莫大关联。有一点我一直感到疑惑,为什么周寒成也收了杜二小姐的钱,却一直
平安无事呢?”
“我也有同样的疑惑,”刘笑远进一步补充说,“周寒成还真不是个简单的人。
要是能找到他,说不定对我们的调查会有很大帮助。领事馆还有海关都去查过了,
他美国的家人我们也联系过很多次,一无所获。”
“我就不信一支刑警队会不如一个周寒成,”张小川吩咐道,“何平,你让嫂
子再查查这个杜二小姐除了是京剧团的演员外,还有什么身份。嫂子家两带人喜欢
京剧,说不定能找到些当年的资料。”
“张队,恐怕北大街夜里唱戏的也是这位杜二小姐吧?”刘笑远询问。
张小川眉头微紧。
“我觉得她在向我们暗示着什么?”刘笑远接着说,“联系到那具中毒的尸骸,
这中间是不是有什么冤屈?”
张小川其实早已经产生过这个想法,打从听肇大庆说那具尸骸死前曾中毒,他
就冒出过这样的念头。可是,就算有冤屈,都过去十多二十年了,还忘不了吗?
讨论了半天,大家发现还没吃晚饭,肚子都饿的呱呱叫了,于是张小川宣布散
会。
大家一边议论,一半离开。张小川拉过何平,轻声道:“今天晚上我们去等个
人。”
七月十四。
有些人家已经在陆陆续续给死去的先人焚烧纸钱了。街角偶尔可以看见烧剩的
灰烬和残余被风卷起胡乱地飞。
白日里尘土飞扬的北大街改造现场也显得宁静了许多,间或看到三五个加夜班
的工人的身影。
昏黄的路灯下,有个人拖着长长的影子,慢慢向这边走来。
尽管北大街已经被推挖得面目全非,那个人仍旧非常熟悉,左饶右饶就到了一
片空地前。
只见他放下手里的口袋,居然从中摸出一些碗盏酒杯,摆放整齐后,又点上香
烛,不停撕着纸钱在烧,口里还喃喃念道:“老杜啊,我知道你憋屈了整整十八年,
你是有苦说不出啊。现在有人来为二小姐伸冤了,可是你又不敢违背自己当年的誓
言,所以你只有选择走了。你这一辈子,没过上几天舒心的日子。现在好了,你到
那边去了,没有烦恼了。你临死还念叨这个地儿,你是舍不得离开老戏园子啊。我
知道你一定在附近,这是给你的上路钱。你就走好吧。”
不远处,不知道什么时候停放了一辆车。
“你能听见他说什么吗?”张小川问。
“不是吧,”何平回答,“张队,这都能听到,那还是人吗?”
“嗖”车外一股冷风吹过,一直吹到前面去把那些还在燃烧的纸钱掀得老高。
“老杜啊,你来了吧!我就知道你一定会来的。你放心,你都能装一辈子哑巴,
我也一定能做到,那个誓言我没有忘记。”那个喃喃的声音继续在说。
“张队,我觉得我们在这里不是个办法啊。”何平说。
“别急,看看这个任老头还有什么花样。他的嘴巴我是撬定了。”张小川对这
个老头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的做法显然很气愤。
任伯把带来的纸钱都烧光了,才站起身离开。
一路上,他依然拖着长长的影子,不过后面还不紧不慢跟着辆小车。
任伯的家离北大街并不远,不过他刚到家坐下,外面就响起了敲门声。
“你们?”任伯打开门,看到张小川和何平,甚为诧异。
“任伯,不好意思。这么晚还来打扰你。”尽管张小川心里不快,还是很客气。
“请进,请进。”任伯招呼道。
“任伯,你一个人住啊?”张小川看看屋子里,好象没有其他人。
“有个儿子,没住在一起。”任伯说。
“你孙子是叫任辉吧?”张小川又问。
“是啊,张队长你认识?”任伯一脸愕然,不知道突然提起他孙子是什么意思。
“去年他不是被绑架了吗,”张小川漫不经心地说,“那伙歹徒还是我带人抓
住的,特猖狂,以前就杀过人,后来被毙了。”
“啊。”任伯显然非常激动,“原来你就是我孙子的救命恩人啊。瞧我都老糊
涂了,居然没把你认出来。”
“没什么,都是我们应该做的。”张小川摆摆手,“最近有几件案子涉及到剧
团十几年前的陈年往事,希望任伯能多给我们提供帮助。还有,您老晚上尽量少去
北大街那么远的地方,最近这一带不大安全。”
任伯脸色微变,他没想到自己的举动居然都在人家眼皮子底下。
“你们说的还是杜离花和程金定的事吧。”任伯终于开口了。
张小川一阵激动,看来这老头想通了,不过他旋即大失所望,因为任伯后来这
样说的:“你们既然救过我的孙子,按理说我该知无不言,可是,十八年前我曾立
过毒誓,永不泄露,否则断子绝孙。你们给我几天时间考虑好吗?”
口风终究还是有所松动了。不过又饶进来什么毒誓,看来当年的事还真不简单。
“你能不能尽快,”张小川知道现在时间就是生命,“明天我们再来找你。”
回到家,何平已经累得不行了。不过他还是没有忘记张小川的安排:“老婆,
你能再找找杜离花她们的资料吗?以前妈不是特别喜欢京剧吗,她有没有当时的资
料什么的。”
戴若容佯怒道:“回到家还不忘你的工作,还把我也捎带了进来。”
“还不是你们团那几位,要是他们痛痛快快地交代,何必这么费周折。”何平
半开玩笑地说,“何必劳烦我们的戴团长呢。”
“不过你这一说我倒真想起了,”戴若容道,“我妈以前特喜欢戏报,每次演
出的戏报、戏票她都收藏得好好的。我马上找找。”
何平也想起来了,岳母临走前把她珍爱的与京剧有关的一大箱东西都交给了自
己的妻子,不还在家里放着吗。
那是一只装潢考究的箱匣,戴若容打开把里面的东西依次拿出来,终于在最下
面发现一大本东西。
“这可是我家的宝贝,你可得小心点。”何平打趣道。
翌日早晨,张小川翻阅着何平提供的那一大本老戏报。
直到现在,张小川才弄清楚程金定,杜离花已及那位书记夫人、文化局长孙小
红三者之间的关系。真是多亏了这位有心的老戏迷。
原来孙小红当年曾是《六月雪》很红的A 角,杜离花是孙小红的B 角,在孙小
红退出舞台后,杜离花升为A 角,程金定则成了B 角。
通过这本戏报,张小川还了解到程金定左手曾是六指,后来砍掉了其中一个。
那么金鱼池里挖出来的那具尸骸就不是程金定了,极有可能是杜离花。还有一点就
是杜二小姐和杜离花确实是同一个人,当年喜欢她的人都称呼她杜二小姐,不过资
料上却没说明这个称谓是怎么来的,还有她的家庭情况也是一片空白。
这样三个都曾大红大紫的女子却在同一年先后身亡,难道这三个女人之间也有
一出惊心动魄的戏吗?
可是为什么到目前为止都只听到杜离花和孙小红的事,而那个程金定在整个事
件中仿佛没有出现过一样?
看来这些疑问都得当年曾亲历这些事情的人才能回答,戴妈妈毕竟还是局外人。
“走,咱们去剧团。”张小川拍案而起。
“任伯没来上班?”戴若容的回答让张小川心里暗道不妙。
“恩,”戴若容似乎也觉得奇怪,“任伯工作很负责,如果不是生病的话不会
不来上班。”
“走,何平,去他家。”张小川急道。
“张队长,我——”办公室不时有人探头进来,看到张小川等人在,都没敢进
来。看得出,这个团长忙的事儿还不少。
“你先忙这边的事吧,”张小川急切地说,“我们去过他家,如果有情况再和
你联系。”
一路上,张小川不断乞求千万别出意外才好。
然而,他的预感是真的。当他踹门而入的时候,正好看到那两只直勾勾的眼睛,
跟上次在戏园子里看到的一样,只是那两颗眼珠已经不再转动了。
任伯手里,赫然拿着一张熟悉的东西,100 元冥币。
戴若容听到任伯的死讯,半天没回过神来。这是她第一次感觉到生命脆弱得仿
佛是那风中的灯火,说熄就熄了。以前母亲过世的时候,不知道是不是太伤心的缘
故,竟然没有这种感觉。
“嫂子,你把上次那几位叫来,我想再问问。”还差一点就能触摸到真相,张
小川有点不甘心。
那几位老伙计如上次那样面无表情地又出现在张小川面前,唯一不同的是上次
是在公安局,而这次是在京剧团。
“张队长,”这一回,他们居然先开口,说话的正是被称为袁先生的老太太,
“你们警察的职责是什么?”
张小川一愣,不明白这一问从何而来,不过他还是条件反射地回答:“当然是
保护人民群众的生命财产安全。”
“可是你已经逼死两个人了,”袁先生一字一顿地说,“你还想逼死我们吗?”
张小川目瞪口呆,一时居然不知道怎么回答。
回局的路上,何平忍不住问张小川:“张队,这样就算完了?”
张小川根本没有听到何平在说什么,他心里乱成一团麻,就好比有个宝盒在面
前,明知道里面有自己最需要的东西,却找不到开盒子的钥匙,如果用强的话,这
个盒子就可能连同里面的东西一起破碎。已经逼死两个人了!袁先生的话像一记重
锤打在张小川心上。自己到底是在救人还是在害人?太多的为什么一个个浮现出来,
让张小川觉得脑袋越发沉重。
“小川晕倒了?”颜丹沉接到何平的电话。
医院里,刘笑远、郝乡乡以及张小川的其他下属都来了。他们正紧张地在急救
室外等待医生的诊断结果。
不久,颜丹沉跌跌撞撞冲了进来。
“小川怎么样?”她都快急出眼泪来了。
“没事!没事!”大家不住安慰她,其实大家心里一样的急不可耐。
“吱”仿佛过去了一个世纪,急救室的门终于打开,那位白大卦仿佛天使一般
出现在大家面前,特别是他的声音简直跟天使的一模一样:“病人没什么大碍,就
是操劳过度,休养修养就没事了。”
颜丹沉这才破涕为笑。大家击掌欢呼,悬着的心总算落了地。
“已经没事了,给阿姨打个电话吧。”郝乡乡在一边提醒颜丹沉。
之后,张妈妈着急地了赶过来。虽然听说儿子没有什么事,但儿子就是她生命
的全部,她放不下心。
然后,吴雁雄也赶过来了。
张小川躺在病床上,看着周围这么多关心他的人,抱歉地说:“看你们,居然
把吴局都叫来了。”
吴雁雄看了张妈妈一眼,爱怜地摸了摸张小川的头:“小川,最近局里的事把
你累坏了。我这个做局长的心里过意不去啊。”又对张妈妈说,“小川他妈,你可
别怪我这个当领导的狠心,实在是你儿子能力强,很多事情都离不开他。”
张小川不好意思笑了笑。
“小川,我看案子先停一停。等你休息几天再说吧。”吴雁雄看似漫不经心地
说。
张小川大吃一惊,道:“这怎么行?不能因为我个人的原因把这么重要的事儿
放下。再说我也没什么大不了的,马上就可以出院了。”
吴雁雄眼睛中闪过一丝无奈,道:“要不你先让笑元抓一下,无论如何你得给
我好好休息两天。”
虽然张小川一再要求马上出院,但终究没拗过大家,决定在医院休息一天再说。
头仍然很晕,张小川感觉得到。
颜丹沉留在医院陪他,张妈妈回去熬汤,其他人又开始忙去了。刘笑远走的时
候,张小川把在剧团里的所见所闻还有那一本戏报交给了他。刘笑远临走时的话让
张小川特别感动:小川,谢谢你的好意,不过你真的用不着担心我。不管遇到什么,
我都承受得住,你也是一样。张小川知道黄达的事最终还是没瞒过刘笑远,不过从
他的态度来看,他似乎已经摆脱了前几天那种郁郁的心情。这是件好事。
颜丹沉爱怜地守着张小川。这么多天来,第一次有机会这么长时间守着他,不
过却在病床上。
突然,外面不知道因为什么发生了激烈争吵。
“张队,我发现一个奇怪的现象。”郝乡乡翻阅着刘笑远从张小川那里接手的
那本戏报。
“你说。”刘笑远道。
“你看,孙小红做A 角时,杜离花这个B 角可是一次台都没上过,”郝乡乡指
着戏报说,“可是后来杜离花做了A 角,身为B 角的程金定却经常登台演出。”
刘笑远想想,道:“张队也注意到了这个问题。我和他交换过意见,你说的这
一点间接证明了金鱼池里的是杜离花。大庆不是说过,氯胺酮如果大剂量使用会导
致人头晕目眩、心跳紊乱吗?我推测当时杜离花已经较长时间服用这种麻醉剂,所
以很多时候她没法登台演出。”
“当然,这只是推测。真正了解内幕的可能只有当时经历过这些事情的人。”
刘笑远接着说,“可是,剧团那老几位,死活不肯开口。张队也没有办法,怕就怕
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我看张队就是为这事累倒了。你们可有什么好办法?”
郝乡乡、何平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刘队,这上面杜离花最后一次登台的时间是84年3 月份,程金定最后一次演
出是6 月末,孙小红和贺书记的车祸发生在8 月份。”何平沉思了一会儿说,“那
么应该是杜离花最先遇害,然后是程金定,孙小红是最后一个死的。杜离花和程金
定的先后离去肯定会对孙小红产生影响。,而她也一定对她们的死有所了解。”
“你的意思是问问当年孙小红身边的人?”刘笑远问,“看看孙小红死前可有
什么反常举动?”
“从目前的资料来看,杜离花和程金定的家庭情况一片空白,除了剧团的人,
找不到还有谁了解她们;只有这个孙小红,她是和外界接触最多的。”何平又补充
了一句。
外面争吵得越发厉害。
“丹沉,你去看看外面怎么了?”张小川也觉得好奇。
颜丹沉来到阳台上,往下一看:呵,住院部大楼下面的空地上居然被人摆放起
了花圈。一位哭哭啼啼的妇女正拽着一位院方人员的手耍泼,旁边还围了好几位似
乎是妇女家属的男女。
“怎么回事?”颜丹沉问同在阳台上张望的一名医护人员。
这名医护人员显然不知道面前的人会是北市名气最响的新闻记者,若无其事地
回答:“发生了一起小事故,黄主任做手术时出了点差错,你看病人的家属都泼到
医院来了。”
小事故?恐怕不会这么简单吧!好奇心驱使颜丹沉想问个究竟,于是她决定下
楼去看看。
果真只是一起小事故!颜丹沉从病人家属的哭骂中渐渐弄清楚了事情的原委,
原来那名黄主任在给病人做阑尾切除手术时不知道切到哪里去了,居然把病人切死
在手术台上。真是一起小事故啊!颜丹沉暗骂了一声草菅人命。
当然那名黄主任不知道现在躲在哪个角落,和病人家属纠缠的是医院的一名副
院长。那名副院长似乎很善于处理类似事件,不久居然说服了病人家属把花圈统统
搬走了,然后跟他一起,大概去了办公室协商处理吧。
这可是北市条件最好的第一人民医院,国家三等甲级医院。颜丹沉摇摇头。这
本可以做一条很好的新闻报道,可是颜丹沉惦记着张小川,全没有往日那种心绪。
“怎么回事?”张小川问。
“一起医疗事故,”颜丹沉回答,“手术失败,病人死了,家属不服气,正在
找医院索赔。”
“第一医院口碑一向不错啊,”张小川略感惊讶,“很少听说发生医疗事故。”
颜丹沉细细想来,确实如此:“你这么一说倒还真是,我还从没见过第一医院
的负面报道。尤其奇怪的是,这次事故只是一个小手术,切除阑尾而已。”
旁边那张病床上的大姐不知道是不是被外面的争吵闹醒了,听到了张小川和颜
丹沉的对话,插道:“这回第一医院有麻烦了。听说死的那人是市里的大官儿。”
“哪里是什么大官儿,”另外一张床上的病人反驳道,“要是大官用得着到这
里来闹吗?早把医院的人关起来了。听说只是个退休老头。”
这两人的争辩倒使张小川来了兴趣,正好有名医生进来观察病人情况,张小川
叫住她,问:“大夫,马酥今天在上班吗?”
那名医生点点头:“你认识她?”
不一会儿,马酥赶过来了。
“我说张同学,怎么都不通知我一声?”马酥埋怨道,“把我这同学忘记了?”
“马小姐,”张小川笑道,“哪儿敢忘记您啊?你这不是忙吗,怕给你添麻烦。”
“读书那阵可没见他这么客气过。”马酥拉过颜丹沉的手,道,“颜姐把我们
张同学调教得不错嘛!”
“你这是怎么了,哪儿出毛病了?”她打趣完,关心地问张小川。
张小川指指胸口,道:“心病。马小姐可有妙方?”
马酥淘气地眨眨眼睛,道:“药方倒是有,就是不卖给你。”
“最近你们医院那起阑尾事故是怎么回事?”张小川放低声音问。
马酥一愣,道:“张队长问这事干嘛?”
“放心,”张小川道,“我们那边不会过问你们这事。只是我个人感到好奇,
想问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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