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的无奈
小梦远在温州的爷爷病了。
这一病就病得不轻。
他起不了床,连小便都要在床上进行。而他的七个子女中,没有一个人愿意帮
助和照料他,这让已经八十岁的老人十分生气和伤心。他担心自己就这样死去,整
日里忧心忡忡,他更害怕病痛折磨他,使他痛不欲生。
大概人到了这个时候,总会留恋人世。
这几天,他不停的回忆着往事,过去的经历在脑海中像电影一样,一幕一幕的
回放着。
想着大儿子小的时候,常常在自己的棍棒下翻滚,倔强的眼神中流露出的是不
屈和仇恨,每每在这个时候,他总要显露出自己的权威,他要威压这个儿子臣服,
老子说的都是对的,中国人的三纲五常是不能丢的。
但这是一个难于降服的灵魂。
就这样,自己和大儿子成了一对冤家对头,当儿子大一点的时候,就自己闯了
出去,闯荡江湖,终于也有了自己的生活,闯出了一番自己的事业。
自从这个大儿子走出家门,就再也没有回过这个家门。
每每想到这些,老人就不禁饱含泪水,这是为什么?就为了自己的威严和孔老
二的三纲五常?
大女儿是比较孝顺的,因为毕竟是女孩子,又看到哥哥顶撞自己的下场,自然
就顺从多了。但是,在她的灵魂深处,对自己仍然是不认可的,但在自己的威压之
下,她又能有什么办法呢?她只能忍耐,龟缩一处,当时机成熟的时候,她也是毫
不犹豫,就像脱离樊笼的鸟儿,一飞冲天,离开了这个家,几十年来,回家的次数
也曲指可数。
其它几个子女也大多如此,这么多年来,逢年过节,这些子女们也轻易不回个
家,只有自己和老伴两人对着空空的房子独自叹息,记得有个歌儿叫《常回家看看
》,但这些子女为什么就不回家看看?
每当想起他们的不孝,老人就气不打一处来,但他们为什么不孝?这个老人从
来就没想过自己的不对!
因为我们的祖训就是只有不对的子女,没有不对的父母!
当今天这些子女们任自己病重于不顾时,这些祖训一点用也没有了,看来守着
祖训也不能解决任何问题的!
没有办法,老人只能厚着脸皮向老四求救了。
在七个子女中,只有老四比较温顺,这个老四就是小梦的父亲,孟冬。
这是一个谦让的男人,从小,他对父母的威严就比较能够忍耐,特别是对他的
母亲,那个十分强势的女人,能够从她的威严中生存下来,而没有逃走的欲望,更
是十分难得。
但就是这么一个人,也因他生了个女儿,让老伴把他们气出了这个家,也彻底
的断绝了和这个家的关系。
每次想到这里,这个老人就感觉到心口疼痛!这都是为什么?他无法回答这个
问题。
病痛折磨着这个八十岁的老人,他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老四叫到了病床前。
看到已经病入膏肓的父亲,虽然心里非常恨他和母亲,但也不禁心有不忍了。
听完老人的诉说,这个老四内心深处的同情心被激发了出来,他答应尽快安排
给老人治疗,把他接到上海去好好检查一番。
离开医院,孟冬心里就敲起了小鼓,父母对自己和妻子是那样的绝情,现在他
们有了困难,又想到了自己,这让自己怎样去向妻子说起?她肯定会极力反对!
还有自己的大女儿,小梦,她对这两个老人本就没有一点印象,不存一丝的好
感,已经十几年了,也从来没有过爷爷奶奶的概念,今天忽然要她接纳他们,恐怕
也是难上加难了。
怎么办?孟冬为了这件事烦心,独自坐在房间的阴暗之处,久久陷于冥想之中。
正在这时,房间的门被人从外面轻轻地推开,小梦瘦弱的身影闪了进来。当她
看见坐在房间阴暗处,一动不动的父亲时,不禁被吓了一跳。
她被父亲的阴影吓着了。
看见父亲紧锁双眉,疲惫的身体,直感非常强的小梦感受到父亲内心的困惑。
她站在离父亲不远的地方,用好奇的眼光紧紧盯着父亲,想从他的言行中看出端倪,
也想等待父亲先行把话讲出来。
在父亲的面前,她已有过太多的等待。
看到女儿以奇怪的眼光注视着自己,孟冬的心里不禁打了个寒战,对这个大女
儿,自己是亏欠太多了。虽然,自己在物质上尽量满足她的需要,但平时忙于生意,
更因为有了小女儿后,自己花在小女儿身上的时间和精力自然大为增加,不免冷落
了这个大女儿,偏偏小梦又是一个感觉敏锐,情感丰富的女孩,当看到自己对小女
儿亲爱有加时,小梦的眼中常常流露出愤怒、不满甚至是凶恶的目光。只是在相当
长的时间内,自己并没有引起足够的注意。但结果女儿和自己心中的距离是越来越
远了。
想到这里,孟冬停了一下,又仔细地打量了一会儿小梦,几次张了张嘴,想说
什么,但又不知道怎样说起。
小梦还是用她那好奇的目光,盯着孟冬,站在那里,一动不动,这种场景,弄
得孟冬心里很紧张,一种胆怯和羞愧从心底升了上来。
孟冬赶紧把脸转向了另一个方向,让心神安静一会儿。
最终,他还是把头转了回来,目光游弋不定的在小梦的身上游晃。
“你回来了!”几个字很艰难的从孟冬的嘴里吐了出来,眼光也停在了小梦的
脸上。
“噢。”小梦点了点头,还是用奇怪的眼光注视着父亲。
孟冬用手指了指身边的沙发,说到“你坐吧,爸爸有话想跟你说。”
孟冬的眼光游弋着,他不知道从何说起,这个家,包括他的父亲和母亲,毕竟
欠小梦这个孩子太多,这个时候,向孩子提出理解的要求,孟冬还真有些说不出口。
和妻子不同,孟冬是一个感情细腻的人,他能体会到别人内心的情感,但在现
在这个时代下,为了养家糊口,为了这个家,他要努力的太多,因而他也对这个大
女儿亏欠太多。
尽管孟冬在内心中责怪着自己,但话总是要说的。
他再一次用眼光看了看身边的女儿,挣扎了几次,终于张开了嘴“你爷爷病了!”
然后就不自然的看着这个女儿。
小梦也用同样的目光看着父亲,半响没有回过神来“哪个爷爷?是姥爷吗?”
在小梦的脑海里只有姥爷这个形象,对爷爷,她是一点印象也没有,唯一的印象应
该是在三岁那一次,但那一次又让奶奶给搅了,所以,她怎么会想起那个老人呢?
“就是你的爷爷,我的爸爸呀!”孟冬看着小梦奇怪的眼神,赶紧补充了一句。
“你的爸爸?我的爷爷?我怎么不知道?”小梦尽力地回忆着,“哦,我想起
来了,就是那个老头。他生病与我们有什么关系?”小梦反问到。
孟冬真是哭笑不得。“他是你爷爷呀,也是我的父亲,生病怎么与我们没有关
系呢?”孟冬不解的反问到。
“可我们平时根本就没看见过他,他也没到我们家来过,那与我们有什么关系?”
小梦显然没有理解父亲的意思。
“再说,你不是有那么多的哥哥弟弟,姐姐妹妹们吗?生病应该由他们管呀!”
顿了一会儿,小梦补充到。
这一句让孟冬难住了,他一时也无法回答这个问题。他只能用双眼直直地看着
自己的女儿,脑子里盘算着应该怎样说服这个女儿。
“你那几个伯伯叔叔和姑姑们都挺忙的,没有时间来照料他。”孟冬用自己都
不信服的话语打动着小梦。
“他们太忙?没有时间来照料他?”小梦反问到。
“你不觉得这太骗人了吗?”小梦显然很反感。
孟冬沉默着,在尴尬中思索着如何回答这个问题。
“可你想一想,我是他的儿子,不管他过去多么不好,但他毕竟是我的父亲,
他们不管,但我不能不管他呀!如果我不管他,我的内心是很痛苦的。”孟冬用期
盼的目光看着小梦,近乎哀求的说到。
“那是你的事,我又不管,在我心里本就没有这个爷爷。我也没见过他,他也
没见过我,他是死是活与我有什么关系?”小梦很绝情地说着。
“女儿呀,你要理解爸爸,不管爷爷他们过去有什么不对,但他现在有求于我
们,我们不能不理他吧?你要理解爸爸呀!”
看着父亲哀求的眼神,小梦也是于心不忍,她静静地看着父亲,感受着父亲内
心的苦楚。虽然,小梦还不能完全体会到父亲的痛苦,但她能强烈地感受到这种痛
苦的存在。想一想父亲也挺可怜的,除了拼命的干活挣钱养这个家外,还要受妈妈
的呵斥,在家中的地位也就和我们差不多。自己有时虽然也很恨他,是因为他喜欢
妹妹,关心妹妹,对自己关心的不多,但他还是爱自己的,只要自己提出什么要求,
他都尽力地满足自己。
想到父亲的好处,小梦激动的情绪平复了一些,眼光也渐渐地变成了同情。
“那你就照顾他吧,我又不反对你。”小梦喃喃的说到。
“我还有些要求”孟冬接过了话。“到时候你陪我一起去看看他,关心一下他。”
孟冬等待着小梦的回答。
半响,小梦点了点头,说“我尽量吧。”
“妈妈肯定会反对的,肯定要和我大闹的,到时候你要支持我,帮我做妈妈的
工作。”孟冬继续要求着。
“妈妈?”小梦诧异到“妈妈肯定不同意的。”
“所以才要你帮我呀!”
“我可不敢,本来妈妈就不喜欢我,你再要我跟她讲,不是让我找骂吗。”小
梦显然不答应。
“唉呀我的乖女儿,你就不能帮爸爸一次吗?”
小梦用奇怪的眼光注视着已经面色苍老的父亲,这许久不见他,还真没有感觉
到父亲已经这样苍老。一种同情之心油然从心底升起。
“我可以帮你,但你得感谢我”小梦终于松了口。
“可以可以,我请你去吃大餐”孟冬趁热打铁地说到。
“还要给我买礼物!”毕竟还是孩子,还是把礼物放在第一位。
“行的,行的”孟冬象小鸡啄米似的。
“噗”的一声,见到父亲的模样,小梦情不自禁的笑了出来。
这时孟冬的心才落了下来,毕竟女儿被自己说服了。
下一步是说服妻子了。想到妻子可能的反应,孟冬的眉头又绉到了一起。
看着父亲神情的变化,小梦的同情心更重了。
嗨,爸爸要是玉帝爹爹多好呀!小梦的脑海中突然冒出了一个声音,这声音吓
了她一跳。
虽然孟冬成功地说服了大女儿,但孟冬的心依然很紧,他不知道妻子会向他表
达什么样的暴怒。但他得准备迎接这场暴怒,他要用自己的耐心和勇气去化解这一
场暴怒,迎来合家的和睦与相亲相爱。
下午开始,孟冬就尽心地准备起晚餐了,为了让妻子高兴,他还专门做了妻子
最爱吃的温州烧鹅。
看着父亲忙碌的身影,小梦也感受到了父亲的真诚和内心的渴望,尽管平时她
从不帮助父亲或妈妈在厨房干一点活,但今天,她也深受感动,不自觉地就打起了
下手,帮助父亲摘菜、打水,今天她除了感受到到父亲内心的期盼,也感受到下厨
时的喜悦。
晚饭的时候,妻子回来了,看到满桌喷香的饭菜,还有自己最喜欢的温州烧鹅,
她一下就显得特别激动,大嗓门一下就高了八度,“哇,今天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做了这么多好吃的!”
两个女儿,还有老公,都用安静的眼光看着她,对她的表情并没有吃惊。孟冬
知趣的站起身来,从她的手上接过遮阳帽和小挎包,把它们挂在了衣架上,然后牵
着她的手,让她坐在饭桌旁。
一家人在平和的气氛中尽情的享用着美味。只有孟冬,不时的用眼睛瞟着妻子,
只见妻子大口的吃着烧鹅,看来烧鹅的香味满足了妻子对美味的要求。
温州人是一群奇怪的人群,他们被称为中国的犹太人,他们是挣钱的高手,现
在的世界上,除了南极北极,到处都有温州人的身影,谁也不知道,在中国,在世
界上,到底有多少财富聚积到了温州人的手中。同时,温州人又很会享受生活,他
们的美食同样让人食欲大增,他们的食物,除了能填饱肚子,还有养身美容的功效,
所以温州人,不管是男人还是女人,大多厨房功夫也都了得。
享用着老公的手艺,妻子不时地用满意的目光看看孟冬,象享用美味一样,也
享用老公的温情和体贴。
由于生意关系,上海的商店全由妻子打理,孟冬则在温州老家开厂生产,每过
一段时间,就把生产出来的商品运到上海,由妻子来进行销售。因此,严格说起来,
夫妻间在一起温存的时间并不多。今天,孟冬回来,烧出这么多的美食,妻子自然
是心满意足了。
只是,她没有注意到旁边的小梦,小梦只是低着头吃着自己碗里的饭,尽管有
那么多的美味,她也很少夹菜,匆匆吃完饭后,就坐到旁边的书桌旁了。
而小映,则用她的无忧无虑,和妈妈一样的心情享受美食,她也没有感受到丝
毫的不对。
只有孟冬,看着妻子和小女儿馋嘴的吃相,一种心痛和愧疚从心底油然而起。
想起这近二十年来,从和身旁的这个女人恋爱起,就在一种动荡和不顺中度过,
自从两人勇敢的走出来,独自开始自己的生活,为生活所迫,从没有温馨地看过对
方,感受过对方,往往更多的是苦闷和不满。今天,当自己有求于妻子的时候,才
能体会到这种相濡以沫的感情,不知道妻子什么时候能有自己现在的这种心情!
看着孟冬若有所思的样子,吃兴正欢的妻子瞅了他一眼,夹了一个大大的鹅腿,
放在孟冬的碗里,说“来,你也吃一点,别让我一个人吃,再吃我就成大肥猪了!”
孟冬看了妻子一眼,点头笑了笑,又把那只大鹅腿夹回妻子的碗中,然后说
“今天本来就是做给你吃的,你多吃点,我吃这点就好了。”然后就看着妻子撕扯
着那支大鹅腿。
晚饭在妻子的满足中结束了。
小梦知趣的帮爸爸把桌椅收好,然后带着妹妹回到她们自己的房间,把门关上。
也不知过了多久,父母的房间里传来“砰、砰”两声,好象是什么东西摔在了
地板上,紧接着就是妈妈的大嗓门“让我们来管他,门都没有,你想一想,他们两
个老家伙是怎样对我们的?是怎样对这两个小孩的?哦,现在病了,没人管了,需
要人了,就来找我们了。要养老,好哇,让你那几个哥哥弟弟、姐姐妹妹们一起去
管,我们不管!”
小梦和妹妹赶紧冲出门来,冲到父母的房间里,只见妈妈叉着腰,站在房子的
中间大喊着,父亲坐在一旁的椅子上,低着头,一声不吭,一边的脸上清晰的印出
五道指印,显然是妈妈暴怒时的杰作。
房间的地板上,一只花瓶的碎片散落在地板上。
顿了一会儿,妈妈继续吼到“你让他死了心,他死都与我们没关系,我不会把
他接到上海来治病,也不会让他进这个家的门,只要他活着,就别想走进这个家的
门。”
看到两个女儿在门口用诧异的目光看着自己,就横了她们一眼“出去,回你们
的房间去”然后就用力把门关上了。
小梦只好带着妹妹回到自己的房间,但是,一种沉闷、压抑和不安的心情激荡
在心底。
妹妹毕竟年小,还不到9 点,就哈欠连天,吵着要小梦陪她睡觉,看着妹妹的
模样,小梦就帮忙把她哄到床上,让她先睡了。
看着妹妹安静的睡去,小梦又静静的坐在桌前,但是满脑子都是妈妈暴怒的影
子,一点也安静不下来。这个家怎么这么多的事呀?一点都不能让人安静。小梦痛
苦的想着。
这时只听到父母房间的门响了一声,一件东西被扔在了客厅的地板上,只听到
妈妈的声音“出去,到外面去,今天不准你碰我。”然后就是门“碰”的一声,被
关上的声音。
小梦打开自己房间的门,只见父亲正弯下腰去,抱起被扔在地上的被子,慢慢
直起腰,迈向沙发。
可怜的父亲,今天又要睡沙发了!
看见父亲疲惫和伤心的样子,小梦也于心不忍,赶忙跑出去,帮助父亲把被子
铺在沙发上。看见女儿对自己的关心,孟冬鼻子一酸,一行泪水顺着脸夹流了下来,
他感受到了女儿对自己的关心与疼爱。
被子铺好了,孟冬无力的坐了下来,静静地看着女儿,而小梦也是用默默的目
光看着父亲,只是父亲已经衰老了很多,妈妈留下的五道指印还留在他的脸上,更
是显得楚楚可怜。
小梦的心也酸了。
顿了一会儿,孟冬抬起头,对小梦说“不早了,你早点睡吧,不要紧的,我会
慢慢说服你妈妈的。”
小梦回到自己的房间,一点睡意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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