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节 他简直是个疯子
犯罪现场勘验车正沿着纽约下城华尔街阴暗的街道疾驶。
艾米莉亚?莎克丝用手指轻轻敲打方向盘,思忖着T.J.柯法丝可能会被拘禁的
地方。找到她的希望似乎十分渺茫。前方这片商业区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巨大,有
如此多的窄街,如此多的面孔、出口和布满黑洞洞窗口的建筑物。
如此多可能藏匿人质的地方。
在脑海里,她看见铁路边那只从地下伸出的手。血淋淋的手指骨上套着钻戒。
莎克丝认得那款珠宝,她称之为“安慰戒”——是孤独的富家女孩为自己买的。是
那种如果她有钱也会买来戴的戒指。
躲开骑自行车的邮差和出租车,加速向南。
即使在这个明亮的下午,在令人窒息的烈日底下,这一带仍然是整个城市最幽
暗的部分。摩天大楼投射出阴森的影子,每栋建筑物外都蒙上一层像干涸的血迹般
的暗黑色。
莎克丝以六十公里的时速转了个弯,滑过热得发软的柏油路,然后踩下油门,
把车速重新冲回近一百公里。
引擎棒极了,她暗自赞叹,决定试试在一百一十公里时速下操纵这辆车的感觉。
多年以前,当她的老爸——他通常值下午三点到十一点的班——睡觉时,十来
岁的艾米?莎克丝总是偷偷摘下他的汽车钥匙,然后告诉母亲罗丝说她想出去逛街,
还问需不需要替她到“福特?汉密尔顿肉店”带点什么回来。但不等她母亲说完
“不必了,但你要坐火车去,不能开车”这番话,她早已消失在门外,发动汽车向
西冲去。
三个小时后,艾米莉亚两手空空地回到家,会轻手轻脚地溜上楼去,生怕撞到
已经被气得发狂的母亲。让她觉得好笑的是,母亲总会教训她这种嗜好会让她过早
怀上孩子,断送掉拥有漂亮脸蛋的她成为百万名模的机会。在她母亲终于明白女儿
不是出去和人鬼混,而只是到长岛高速公路上以一百六十公里的速度飙车时,她更
被气得发狂,教训她说这样会撞烂她的漂亮脸蛋,断送掉她成为百万名模的机会。
在她取得驾驶执照后,飙车的情况变得更加严重。
现在,莎克斯驾车飞快地插入两辆并排停着的大卡车之间。她暗自祈祷这两辆
车的乘客或司机不会突然打开车门。在幽灵般的呼啸声中,她超越了他们。
只要你移动,他们就抓不到你。
莱昂?塞利托用钝钝的指尖揉搓着自己的圆脸,对这种宛如参加方程式赛车般
的疯狂驾驶丝毫不以为意。他神态自若地和他的搭档讨论案情,就好像一个会计师
在讨论资产负债表。至于班克斯,他早已顾不上着迷似地偷窥莎克丝的眼睛和嘴唇,
把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时速表上,不到一分钟就检查一次。
他们转了一个大弯,下了布鲁克林桥。当莎克丝用被自己啃得光秃秃的手指轻
叩方向盘时,她又一次想到那个被绑架的女人,那个叫T.J.的女人一定有又长又漂
亮的指甲。她的脑海中再度浮现出那个挥之不去的景象:那只像白桦树枝般从地下
伸出的手,那根血淋淋的手指骨。
“他简直是个疯子。”为了强迫自己改变思绪,她突然没头没脑地冒出一句。
“谁?”塞利托问。
“莱姆。”
班克斯点头附和:“叫我说,他简直就是第二个霍华德?休斯(Howard Hughes,
美国亿万富翁。他在20世纪50年代的一次飞机失事中大难不死,但从此失去健康,
长期依赖吗啡抑制疼痛。——译者)。”
“呃,是啊,也让我吃惊不小。”这位资深警探承认。“看得出他的情况不太
好。过去他可是个帅哥呢。不过,你们也知道,毕竟他经历了那么多磨难。莎克丝,
你开车技术怎么这么好?你是怎么到巡警队的?”
“我是被派去的。他们没有征求我的意见,就通知我去报到。”就像你们一样,
她心里说。“他真的那么厉害吗?”
“你是说莱姆?岂止是厉害!纽约市大多数犯罪现场鉴证人员每年顶多处理两
百具尸体,莱姆处理的数量要多一倍!即使在他当上资源调度组的头儿之后也一样。
泰克?皮瑞蒂也不错,但他差不多两星期才出一次警,而且专挑媒体关注的案子露
面。这些话你别说是我讲的,知道吗?”
“是,长官。”
“莱姆总是亲自勘察现场。即便在没有现场可勘察的时候,他也总在外面瞎转。”
“做什么?”
“只是随便走走,东瞧瞧西看看。他一次会走上好几公里,整个城市都走遍了,
有时花钱买,有时顺手捡,到处搜集东西。”
“哪一类的东西?”
“证物样本。泥巴、食品、杂志、轮毂罩、鞋子、医学书、药物、植物……只
要你说得出来,他就找得到,还分好类。你知道,就因为这样,只要证物一放在他
面前,他就马上能指出嫌疑犯可能去过哪些地方,或做过什么事。每次呼叫他,不
是在哈莱姆区,就是在下东区或地狱厨房。”
“他是出自警察世家吗?”
“不是,他父亲好像是什么国家级实验室的科学家。”
“莱姆学什么的?科学?”
“对。他是伊利诺斯大学香槟厄班纳分校毕业的,拿了两个八杆子打不着的学
位——化学和历史。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读这些东西。在我刚认识他的时候,他的
父母就过世了,那是……奥,离现在有十五年了。他没有兄弟姐妹。他在伊利诺斯
州长大,所以才会取名为‘林肯’。”
她想问他有没有结过婚,但话到口边改成了:“他真的那么……”
“你尽管直说,警员。”
“……混蛋?”
班克斯笑出声来。
塞利托说:“我母亲有更好的表达方式,她会说有些人‘一根筋’。哈,用这
个词形容莱姆最合适,他就是‘一根筋’。有一次,一个傻X 技师把显示血液用的
发光氨喷在指纹上,而不是用宁海德林,结果指纹完全被破坏了,莱姆当场就把他
开除了。还有一次,有一位警察实在忍不住,在现场撒了泡尿,还按水冲了马桶。
这下可把莱姆气炸了,叫他滚到地下室去,把所有能在污水池里找到的东西都带回
来。”说到这里塞利托笑了。“那个警察是有官阶的,他说:”我不干,我是副警
长。‘而莱姆说:“新消息,你现在是管道工了。’这种故事多得说不完。嘿,你
开到一百三十公里了!”
他们风驰电掣般地经过了“大楼”。她痛心地想,这才是我此刻应该在的地方。
和资料室的朋友聊聊天,或是坐在培训教室里,惬意地享受空调冷气。
她熟练地闪过一辆停在红灯线外的汽车。
上帝,这里真热。灰尘、臭味、废气,什么都热烘烘的。这是城市中最丑陋的
时刻,让人的火气像哈莱姆区消防水龙头里喷出的灰水一样,一个劲儿的往上蹿。
前年的圣诞节,她和男友曾有过短暂的庆祝假期——从晚上十一点到午夜,这是他
们惟一能共同挤出来的时间。在零下四度的气温里,她和尼克坐在洛克菲勒中心外
的溜冰场边上,喝着咖啡和白兰地。他们一致同意,宁可连续冷上一星期,也不愿
在炎热的八月过上一天。
终于,车子冲到了珍珠街,她看到了豪曼的指挥车。在留下一道长达八英尺的
刹车痕迹后,她把RRV 停进豪曼的车子和另一辆紧急应变小组公务车之间的缝隙里。
“妈的,你开车技术真棒。”塞利托钻出车子。在杰瑞?班克斯推开后车门下
车时,莎克丝注意到他汗湿的手掌在车窗上留下一个显著的印记。不知道为什么,
发现这点让她感到很开心。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节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