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节:婴儿河(6)
那婴儿趴在窗户上,看到沐华来了,停止啃噬,警惕地望着沐华。
沐华扬起锄头敲在婴儿头上。
它笨拙地闪开。
沐华又扬起了锄头。
婴儿在岸上远不像在水里那么灵活,它又闪开了,但胳膊上被锄头铲除了一
个血口子,大量的血流了出来。
沐华还要敲它,它却倒在了地上,张大嘴使劲呼吸着,脸很快变成青紫色,
接着便不动了。
沐华小心地走上前去,用锄头碰了碰它,它还是不动。
沐华探了探它的心脏——没有跳动,看来是死了。
但是,这些被抛入河水中的婴儿,在它们出生那天,不是就已经死了吗?
死去的婴儿尸体被交了上去,人们不敢继续住在白河边上,武警们用铁丝网
在白河边筑起一道防线,但仍旧不断有婴儿用尖利的牙齿咬断铁丝网,想出来觅
食,对这些想跑出来的孩子,武警们无一例外地射杀了。
婴儿们再次失去了食物来源,幼嫩的哀号持续响彻白河上空。
对婴儿的研究很快有了结果,白头发的专家来到白河村临时居住点,把事情
原原本本地告诉了村民——从好几年前开始,白河水就被上游的各种企业排出的
污水污染了。这些污染综合在一起,将白河水改变成白色的乳液,这种乳液的重
量比一般的水要重,所以它们沉在透明的河水下面,人们不知道河水下还有一层
河水,看到白色,还以为是河床的颜色改变了。起初,因为乳液沉淀,污染对人
们的身体并没有造成太大的影响,水里的鱼也自动避开底层的乳液,生活在透明
的水里。但5年前,乳液的厚度已经超过了白河水深的一半,直接影响了水质,
水产被污染了,细小的颗粒在透明的河水里漂浮着,人们饮下这种水,吃下这种
水产,体质悄悄改变了。他们自己没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但他们的后代却发生
了变化。胎儿们在母亲的子宫里习惯了被污染的羊水,出生之后,它们无法适应
没有污染的空气和水,进入假死状态。假死的婴儿被抛入白河中,它们沉到了河
底的乳液之中,就像回到了羊水中,于是它们恢复了生命力,甚至长出了适应水
中生活的腮,人类的肺反而退化了。这些婴儿一直靠吞噬水里的鱼虾生存,但最
近一阵子,因为污染严重,鱼虾都死光了,它们失去了食物,只能冒险对人类发
起了进攻……
说到这里,专家说不下去了。
“那么,”一个村民问,“那些怪物是我们的孩子?”
专家点了点头。
这几年,白河村谁家没有过孩子?
他们的孩子变成了怪物,生存在不见阳光的水底,现在又在被人射杀………
这个想法打消了所有的恐惧,所有曾经失去孩子的男人和女人们,纷纷跑到白河
边,对着铁丝网呼唤自己孩子的乳名。
“大宝!”
“贝贝!”
“虎子!”
……
成年人的哀号和婴儿的哀号混成一气,白河上空乌云密布,武警们的枪口在
颤抖。
白河翻滚起来。
最后一点透明的水被污染了,白河完全变成了牛奶色。
婴儿们退回了河中,滚滚河水里,忽然冒出无数的血水和肉块,凄厉的嚎叫
声掩盖了其他一切声音。
“这是怎么回事?”人们颤抖着问。
“它们没有食物,”专家的声音也有些发抖,“它们在互相残杀。”
孩子们在水里厮杀着,咬啮着,尸体和内脏不断翻出水面,又不断被其他孩
子吞进腹中。父母们在岸上奔跑哭号,大声诅咒,却无法阻止自己的骨肉杀人或
者被杀。
女人们失去了理智,蹲下来用手掰着铁丝网。
一个女人这么做了,更多的女人加入进来,男人们也参加了,武警们不知所
措。
一些婴儿从被掰开的洞口中逃了出来,它们的脸上身上都挂着血和肉——它
们自己的和别的孩子的血肉——它们的牙齿被血染红了。
“过来!”人们分不清谁是自己的孩子,无一例外地张开怀抱。
它们扑到他们怀里,咬。
血和肉飞溅。
枪声响起。
惨烈的一幕持续了十几分钟,之后,岸边留下许多成年人和婴儿的尸体——
成年人死于牙齿,婴儿死于子弹。
男人和女人们嚎啕着后退,又恐惧,又伤心,想上前,却又忍不住后退,伤
口和心都在疼。
是谁杀了这些孩子?
是谁伤害了他们?
白河的水已经被血染红了,饥饿的婴儿们互相杀红了眼,谁也无法阻止这场
屠杀。
三天过去,牛奶色的白河水又恢复了平静,血和肉都随着河水流向长江,流
入了大海,只剩下空荡荡的白河。
沐华和父亲母亲回到家中——他们没有找到华英,也许那女人也被婴儿咬死
了,在那惨烈的几天里,无数痴心的父母心甘情愿地死在孩子们的利齿之下。
他们打开家门,听到一个女人的笑声。
那是华英的声音。
“嫂子?”沐华惊喜地喊着。
华英没有回答。
他们又听到一个婴儿嘎嘎的声音。
三个人心头一震——这么些天来,婴儿的声音成了世界上最恐怖的声音。
婴儿和女人的笑声持续回荡在屋子里,他们循着声音转到屋后,打开鱼仓—
—
在水池里,一个胖乎乎的婴儿来回游弋,华英笑眯眯地站在岸上,不时朝水
里抛一条鱼。
婴儿跳起来准确地把鱼叼到嘴里,咀嚼。
它的额头上有一粒胭脂般的红痣。
华英回过头来,对着沐华他们幸福地微笑:“我的儿子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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