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大卫在鲁茨娅办公室里的一张沙发椅上坐下后,便越来越不耐烦地等待着找到一个
合适的机会站起来就走。早在候机大楼里就给他留下性格阴沉印象的舍里夫,此时隔着
一段距离毕恭毕敬地站在大卫母亲的现代化办公桌前,鲁茨娅则端坐在一张白色皮革包
裹的大沙发椅上,听他报告大卫的履历。
大卫听着在心里早就悄悄地称作屠夫的男人的讲述,心里清楚,这是在谈他自己。
尽管如此,他对他们说的那些并不感兴趣。
“大卫上学的费用是一个实际上并不存在的基金提供的,”舍里夫在讲述过程中流
露出对大卫不屑一顾的神态,“是一种邮箱公司。可是我们的人坚信自己能够进一步追
踪到它。”
大卫把掩盖在T 恤衫下面的木雕十字架掏出来。这十字架吊在念珠串上,是鲁茨娅
在婴儿室里给他的。大卫有些失望地暗暗思忖着,虽然现在待在母亲的身边,却毫无在
家里的感觉。先前在明亮的婴儿室里,鲁茨娅把房间指给他看,好像是要证明,她这么
多年里始终在思念他,而他却大声责怪她。对此大卫并不感到抱歉。只是在鲁茨娅以某
种方式触摸他时,他才有被母亲疼爱的感觉。一当这种感觉消失,脑子里便犹如有许多
车轮在辘辘转动一般。他忽然想,当她的儿子又来到她的身边时,她所做的第一件事,
就是笑容满面地袖手旁观,看着她的弟弟把自己的儿子刺倒。他当时是有可能因此而丧
命的!也许他会变得与现在这个样子不同———在此期间,他终于明白了也认可了这一
点。他的伤口愈合得更快了,而且没有留下任何疤痕:被巨人阿雷斯的剑锋刺穿的肚皮
上,此时连一点因攻击而致擦伤的痕迹都看不见,而每个可以正常死去的人都有可能因
此丢掉性命。不过即使大卫是一个出于某种缘故不会正常死去的人,也远远不能说明他
是一个不会死的人。因为只要圣殿骑士还在守卫着传说中的圣杯,不死性就不可能是凡
人所能具有的特点,尽管大卫赋有种种独特之处,可他始终觉得自己是个极其普通的人。
这样,他对鲁茨娅的态度,对她任他遭受极端的痛苦,承受极度的恐惧折磨而冷若
冰霜地旁观,感到极其失望,就太容易理解了。要不是他曾长大成人的那个修道院的美
好世界现在被证明是可怕的,他在这几分钟里一定会产生返回那里的想法。他很怀念自
己所熟悉的高墙之内的静谧而安全的氛围,怀念与施特拉的亲近,以及与昆廷的亲近。
毫无疑问:大卫对修士也感到极端失望。他觉得在出身这件事上被人蒙骗了。尽管如此,
他还是很想回到修士的身边。不过,他想再见的并且置身于其庇护之下的是昨天的昆廷,
而不是忽然大变了样的现在的昆廷。
不管怎么说,他在德文纳庄园里根本没有受到庇护的感觉。他想跑掉。他想看见施
特拉,带着她一起走,到远离修道院的地方去,到远离自己的母亲和世上所有疯子的地
方去,重新开始自己的人生。他心里明白,这可不是一件轻而易举的事。不管新家乡在
什么地方,他要在那儿找到家的感觉,找到安全感,也需要很长的时间。然而在这里,
是永远不可能找到的。
“只有莫茨和圣殿骑士们不再阻挠,并且我们掌握了指引我们找到圣人之墓的全部
遗物,才能找到圣人之墓。”鲁茨娅断言道。听见母亲不假思索就说出这番话,大卫吓
了一跳。鲁茨娅站起来朝大卫走了几步,可大卫却不明白她看自己的目光有何含意,所
以他既不答话又没有以别的方式作出反应。“你怎么啦,大卫?你心里是怎么想的?”
鲁茨娅问道。
大卫站起来。哦,他心里的想法可多了。他既愤怒又失望,根本不想在这里待下去,
多待一秒钟都不愿意,哪怕她是母亲、祖母和小妹妹三代人共同的化身也不多待!他已
经得知了他认为重要的全部信息,而且还有他甘愿放弃的另外一些东西。他已经认识了
他们,知道了自己的父亲已不在人世,昆廷欺骗了自己。他要珍藏所了解到的这些,将
这些与自己的童年和青春时期一并锁在心底,开始过一种自我负责的成年人的新生活。
在这个世界上,不管是在上海、柏林或者在南非简陋的泥墙茅舍里,总可以找到一个让
自己的灵魂得到平静的地方,一个冯·莫茨永远不可能发现自己的地方!
“我不知道……”他一边犹犹豫豫地回答,一边无可奈何地耸起肩头,他难以直视
鲁茨娅的眼睛。真可恶,为何母爱竟是这样一种可怕的居高临下的优势情感呢?“不知
为什么,我总觉得这一切与我毫无关系,你要知道。”他鼓起勇气像挤牙膏似的吐出这
样一句话。
舍里夫平常毫无表情的脸上那两只眼睛,此刻眯成饱含怀疑神色的两条细缝。鲁茨
娅则在一瞬间里显得神色惊惶,面色阴沉,眼看着就要说出难听的话来。这又令大卫大
吃一惊。
“这与你毫无关系吗?”鲁茨娅脱口而出。平常在她所吐出来的每一个音节里都带
着的母亲式的关爱之情,此刻已不见了踪影。在心里,大卫与极端矛盾的各种思想情绪
进行了一番较量,搜寻能使此时的形势缓和下来的合适词语。可在他尚未找到恰当的开
场白之时,鲁茨娅的情绪先缓和了下来,她向前跨了一步,离他更近了,她咄咄逼人地
盯住他的眼睛。“在我的血管里流着与你一样的血,大卫,”她用恳求般的腔调小声说
道,“你是圣克莱尔家族的成员,也是郇山隐修会的成员。”
大卫没有答话,只是用疑惑的表情回应她的目光。我的母亲这是在吓唬我……难道
这也是一种完全正常的母子关系吗?难道孩子们就是出于这个理由而百依百顺任由父母
们摆布吗?
“圣人之墓就是我们的命运,”鲁茨娅提高声音继续说道,“是你的命运!你肩负
着一种伟大的责任,你不能随随便便地摆脱这个责任。”鲁茨娅又转身离开大卫,朝舍
里夫走了几步,接着再一次转回身。“是冯·莫茨杀了你父亲!他也要杀你!”见大卫
依然不知所措,沉默不语,鲁茨娅气咻咻地补充道,“你知道,当他再也用不着你的朋
友昆廷的时候,他是如何对待他的吗?”
大卫困惑不解地皱起眉头。他对昆廷干了什么?这个疯子究竟对昆廷干了什么坏事?
当他再也用不着他的时候,这话又是什么意思?从前他以为,修士和拐走自己的人是朋
友,他们合谋串通把他藏在修道院。对,这样说是恰当的。而母亲的话似乎可以驳倒这
种猜测。仿佛有人悄悄地对大卫说,他根本不需要知道自己所提出的问题的答案;起码
此刻不需要。对于他来说,这一切是太复杂了。大卫深切地感到,如果自己再挨打,只
要再打一下,就必然被彻底打得个稀巴烂。他咬住下嘴唇,集中力量用牙齿咬进肉里去,
把自己咬得火烧火燎般痛,以此来尽情感受给自己带来的肉体痛苦,从而忘掉自己饱受
折磨的心灵痛苦。
“这圣人之墓和你很有关系呀,我的儿子。”这次鲁茨娅的腔调里流露出更多的温
情。
大卫的理智对抵制母亲的话的是徒劳的,因为最近才闯进他的内心扎下根来的嗜杀
成性的地狱看门狗,此时又一次醒过来了(所幸这畜牲迄今为止大多数时候都是用狗爪
子蒙住耳朵酣睡,根本不管外界发生了什么事情),它短短地狂吠几声,大喊道,冯·
莫茨这家伙理该为对他父亲、鲁茨娅、昆廷以及他本人所干的坏事而受到严厉的惩罚。
于是,大卫缓缓地点了点头。
“我知道,最近几天,你的整个生活发生了难以置信的变化。”鲁茨娅走到他面前,
深情地抚摸他的脸。
这种触摸……他绝望地想。若是自己藏身在澳大利亚的腹地某处,没有她,他是否
会幸福呢?
“但是要不了多久,你就能知道整个事情的来龙去脉了,”他母亲一边说一边把他
拉到自己面前,随后便将他抱在怀里,“也能理解了。”
有可能吧。当她一边说一边把让人感到慰藉的温暖传递给他,并把一种不知从何而
来的完全轻松的感觉注入他的心田之时,大卫心里如此思忖着。但是或许也不可能。至
少大卫觉得自己明白了,他不能再离开自己的母亲了。在这个世界上,要是没有她,不
管身在何处,自己都不会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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