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拂晓时分他们到达了目的地。大卫没有在极短的时间里便失去方向感的惟一原因是,
他刚到这里的时候,根本就不知道自己究竟身在何处。迄今为止他一直没有去努力设法
搞清楚,最近竟然成了他的家的德文纳庄园———事先谁能料想到有这种可能性呢——
—这座偏僻之地的豪宅,究竟属于哪座城市。他的脑子里塞满了种种更重要的问题,满
得快要爆炸了。例如其中一个很明确的问题就是,如何杀死一个人。
过去他绝对不可能相信,他大卫,一个在一名修士的卵翼之下,成长为具有上进心
的、为人谦虚而又严于克己、还待人和善的学生,竟然有朝一日会给自己提出这样一个
问题———直到不足两个星期之前,他的生活中依旧是被单词变格、寓言和细胞核成分
之类的东西充满着。更不必说,他很快就能学到这些问题的答案。他不相信这些问题难
以回答。相反:他甚至感到一种由于期待完成自己的使命而不免觉得有些害羞的喜悦心
情。以前生活在修道院的围墙之内的那个老大卫,有时候还会小心翼翼地跟新大卫打招
呼,可新大卫却忽然像手指被火烧了一般,赶紧把他打招呼的手抽了回去。与此同时,
大卫听到自己的良心给他许诺,即使他今天杀了一个人,夜里也让他睡得安心———这
声音吓坏了他。
对旧我毫不含糊地离弃,并且显得越来越快地准备和自己诀别,大卫并不觉得遗憾。
他过去是个头脑简单的笨蛋,是不懂人情世故的温室中的花朵,他的视野只是在语法规
则和班级记事簿之间的现实高度上跃动。他的世界很小,简单明了,一览无余,可是这
终于一去不复返了。他成年了,世界需要他来拯救。
至少有三个灵魂渴望报仇雪恨讨还血债,而罗伯特·冯·莫茨还在图谋将他置之死
地而后快。在冯·莫茨没有把大卫的心从胸腔里剜出来之前,他是一刻也不能放心的,
但是对于大卫来说,他是否还活在人世,却已经不重要了。他多次听人说过,若失去了
一个曾经爱过的人,会是什么样的感觉。没有了施特拉,将很难活下去,可是他将会继
续撑下去———为了使鲁茨娅高兴。他将完成自己的任务,返回母亲的身边。她经受了
这么多年的悲伤、害怕与朝思暮想的折磨,也该得到他了。她应该得到他,而不应该怀
着对这个野兽般残忍的圣殿骑士大师的极度恐惧打发日子。
当大卫的目光从舍里夫的侧面越过投向姗姗来临的夜色时,下意识地去摸了一下自
己衣服里面吊在念珠串上的木头十字架。当他看见阿雷斯将直升飞机的后门拉开时,他
推测他们肯定是快到目的地了。劲风呼啸,吹乱了头发,大卫泪水盈眶。虽然空中能见
度比较好,他又坐在一个避风的位置,可外面并没有什么值得集中注意力去看的东西。
在他们的下方差不多一百公尺的高度绵延不绝的,除了森林还是森林。稍远处有一座孤
零零的比较大的湖,湖水在西下斜阳的照耀下闪烁着万点光斑。
坐在大卫左面的阿雷斯,深深地吸了一口从飞机外面灌进来的新鲜空气,他屁股下
面的凳子上垫着的硬垫子,被他压得叽嘎叽嘎地响,在他们对面的凳子上,西蒙、卡马
尔和帕甘紧紧地挤在一起半蹲半坐着。
“哦呀呀呀……”佩剑大师仿佛闻到一种格外迷人的香味似的,颇为动情地大声喊
道。“真是一个美妙得要死的夜晚啊。”他有意地停顿了片刻,同时对除了舍里夫以外
的其他所有人扫了一眼,看见他们都流露出对他的话不理解的眼色,然后才笑吟吟地补
充道:“对圣殿骑士们而言。”卡马尔和帕甘开心地笑了,而西蒙却只是礼貌地微微动
了一下嘴角。
大卫却和阿拉伯人一样,依然板着脸没有任何表情。他先前爬进飞机时所感受到的
那种兴高采烈的情绪,早已烟消云散。余下的就只有明确的目标、仇恨与刚强。今天这
一夜岂有开低级玩笑的兴致?!
他的目光越过舍里夫的肩头射向暮色苍茫的天空。此刻倒真出现了某种吸引他的景
象:一座巨大的山崖如一团黑魆魆的雷雨云一般从湖中央突兀而起,披着西下夕阳投射
过来的最后一抹亮光。山上矗立着圣殿骑士的城堡,一座简朴而粗笨,然而却显得威严
而崇高的建筑。
大卫简直敢打赌,自己的耳垂已经硬得仿佛不是肌肉组织了。然而即使是通过这样
僵硬的耳垂,当他一眼看见这座古典风格的建筑时,他都感受到了一种迄今从未感到过
的紧张。
“我们到啦,”阿雷斯一边说出这句绝对多余的话,一边弯腰去取他搁在凳子下面
的东西,“都准备好啦?”
卡马尔、帕甘和西蒙都点头作答。舍里夫之所以没有任何反应,很可能是因为不言
而喻,他随时都是准备好了的。大卫却纯粹由于太紧张而觉得脖颈僵硬,故而迟了几秒
钟开口,不过出于高度的自觉性,他还是作了肯定的回答。真可恶,他在心里骂自己,
这样子怎么得了?他们还没进入城堡,可给自己造成的心理压力就已经比泰山还重了。
大卫悄悄地安慰自己:你已经把佩剑大师都打败了,你没有什么好怕的了。你是最
棒的……会顺利的。他的肌肉松弛下来,脉搏也重新平缓了一些。
阿雷斯找到了凳子下面的重武器,但并没有马上将它完全拖出来,而是再次坐下,
将戴在自己中指上的阔气的印章戒指的小盖子打开,把手抬起到高于嘴唇的高度,往前
凑凑,把戒指里的一种东西吸进他那窄小的鼻孔里。大卫决定,不管那粉状东西是什么,
有机会时都要向佩剑大师指出,大脑完全属于生死攸关的器官。等这一切都过去了吧。
当他把圣殿骑士的宝剑和脑袋,搁在绒垫上贡奉在母亲的脚下之后……
大卫把自己身上的皮带吊带之类再抽紧一些,同时他怀着一丝满意之情发现,阿雷
斯一边从座位下面抽出沉重的掷弹筒,锁在一个环扣上,一边斜着眼睛既骄傲又不无讥
笑地打量着自己。最后阿雷斯从大卫的双脚之间变魔术似的抽出来第二个一模一样的东
西。由于机舱内部的空间十分狭小,他从其他骑士的腿上爬过去,把那东西穿过打开的
后舱门伸出去,对准下面城堡防卫墙的某个点安放好。他的上半身躺在舍里夫的大腿上,
压得舍里夫相当恼怒地大喘粗气。可以断定,他脸上那讥笑的表情很快就会消失。今天
大卫将会证明,自己是一个货真价实的隐修会骑士。而从明天起,对世界施行恐怖统治
的圣殿骑士将不复存在。
西蒙把攀登索具又最后检查了一遍。而后,一切都进行得无比的快。佩剑大师瞄准
城堡防卫墙上垛子后面的一名巡逻哨兵,只放了一炮———制造商给他手里的沉重的掷
弹筒也只配售了一发炮弹———便击中此人,把他炸得仰面朝天,随即,他的尚未炸碎
的肢体便从墙上倒了下去。大卫根本没有听见那哨兵的叫声。而是听见在这一瞬间,尖
厉的警报声划破了夜幕徐徐降落的天空。
直升机紧贴着特别厚的城堡防卫墙飞过,起落橇与硕大的石头之间的距离,比人的
手掌宽不了多少。飞机刚刚在空中停稳,舍里夫、帕甘和卡马尔便缘索而下,其动作之
熟练,令大卫无比羡慕———在此之前,他还从来没有往自己的身上套过攀登器具,故
而不免有些忐忑不安。忽然阿雷斯一下子不在大卫的前面而站到了他的后面,在大卫还
犹豫不决地站着不动的时候,阿雷斯一掌就把他从敞开的舱门推了出去。
蓝色与红色交错涂抹的夜空中,响起了乒乒乓乓的枪声。当大卫戴着手套的手紧紧
抓住西蒙为他捆在身上的很粗的尼龙绳往下移动时,他十分恐惧地发现,开枪射击的隐
修会的雇佣兵躲在机舱里,紧贴在大卫等骑士的身后,用他们手中的卡拉施尼柯夫枪向
下面的圣殿骑士开火。
尽管隐修会是突然发起进攻,敌方战士的反应却很迅速。他们得赶快下去。
阿雷斯追上了大卫,与此同时,舍里夫和另外两个雇佣兵已经解开绳索的锁扣,开
始往下面的城堡内院里跳了。紧接着,圣殿骑士的哨兵纷纷开火———他们就像忽然间
冒出来的令人讨厌的绿头苍蝇,其中两枪射中了巨人阿雷斯,可是阿雷斯的脸上依旧挂
着笑容。他只是显得极短暂地吓了一跳,立刻用灵巧的手把第二枚掷弹筒从挂钩上解下
来,瞄准下面的防御通道———因为当他沿着通向城堡内院的狭窄石梯往下冲锋时,看
见一名敌方战士正在抽出自己的大刀。这一炮并没有把那个圣殿骑士炸成碎片,而是在
他身边的垛子旁爆炸了,犹如猛烈的烟花爆炸一般,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大响声。那个战
士转眼间就变成了一支人体火炬,尖叫一声坠落而下,倒在了内院地上。
在同一瞬间,大卫终于感觉到自己的双脚踩在了坚实的地面上,于是便把身上的保
险扣解开。与此同时,身边的阿雷斯和西蒙正纵身向下往防御通道上跳。
“快,宝贝,跟着我!”佩剑大师满脸喜悦,目光中透露出满意的神色,他注视着
内院,示意大卫跟他走。
雇佣兵们依然毫不间断地用全自动机关枪向城堡上的哨兵射击,哨兵们则使用各种
各样枪弹从防御通道和塔楼的枪眼向入侵者开火,与其说是瞄准目标射击还不如说是绝
望地朝四方乱射。不过在大卫的脚踩到城堡院内的地面之前,防卫墙上已见不到一个活
着的圣殿骑士了。
在他们上方的一个石头阳台上,一道窄小的门被撞开了,其撞击是如此的猛烈,以
致那古老的木门咔嗒一声撞在主楼外墙上成了碎片。大卫仰头看见一个肩膀宽阔的中年
人手握着刚刚出鞘的剑越过石头栏杆飞身而下,他那瞠目而视的眼睛所流露出来的,是
惊异更是愤怒。原来他被舍里夫扔出的飞刀扎破了脖子———飞刀扎进他脖子的多半深
度———在他坠落下来重重地砸在他们脚下的地上之前,他已经死了———舍里夫扔飞
刀的动作之快,人的眼睛根本就跟不上。这个阿拉伯人走到躺在地上的死人旁边,一边
微微摇头一边把的飞刀从死者的脖颈上拔出来。
大卫眼看着这一切,心里没有任何同情之感,竟还怀着几丝技术兴趣。倘若他不愿
承认在杀戮即将开始之前,自己曾感到害怕,那至迟在敌方第一名战士倒下,他把自己
与直升机的最后联系解开,将撤退的机会抛弃的那一刹那间,他就明白了,存在害怕的
心理是毫无意义的。
既然身在战场,就得挺身作战。他愿意投入战斗。
隐修会战士手握出鞘的刀剑,分散在城堡的塔楼和房舍之间。忽然间,大卫觉得自
己的心里燃起了一把无名之火,这火使他觉得自己受到了伤害似的,他注意到,自己迄
至此刻为止,根本还没跟着行动,而仅仅限于跟在佩剑大师的屁股后头,像一只小狗似
的跑来跑去。不过这很快就会改变的。冯·莫茨肯定躲在这里的某个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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