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
“这样可以了吧?”
大卫将送货车停在小修道院前面之后,用他从汽车货厢中找到的抹布把圣殿骑士大
师的豪华武器最后又包了一层,以免它被好奇的眼睛看见,以免有人向他提出使人不愉
快的问题,而后,他起身看了施特拉一眼。施特拉穿了一件估计比她个子大三个码的上
衣,使人再也无法猜测她发育良好的身体的具体形状,她头上的深黄色头发则高高盘起,
上面还戴了一顶旧渔夫帽。
大卫以认真审查的表情打量着她———他之所以做出这种表情,是为了掩盖她这身
装扮对自己产生的令人难以置信的吸引力而惊讶不已的心情。他颇为惊奇地断定,她确
实可以作为小男生———尽管像一个长得特别帅的男生———而通行无阻。
尽管如此,他还是断言道:“要是有几根胡子更好———不过我觉得,这我们可是
无能为力啦。”
施特拉叹口气又摇摇头。
“好啦。”最后她一边说一边若有所思地通过送货车敞开的后门望着外面的修道院
楼房,看见楼房后面正煌煌然升空的红日。“没有女人,没有暖气,没有收音机,没有
淋浴……那些人究竟怎样打发这整日整日的光阴呀?”
“沉默不语。”大卫耸起肩头。“这是个无声的修道院。”
“你就是在这里长大的?”施特拉扬起眉毛不相信地问道。
大卫又耸了耸肩头。长大这个词儿不准确。他只是在长到入学年龄之前被安置在这
里的,而后昆廷与他一起迁移到玛莉费尔德。在他的记忆库中,这几年岁月所留下的记
忆很少,以致他思之再三,最后还是决定将这个阶段从他的简历中删去。实际上,关于
圣维图斯也的确没有多少可说的。恰如人们所言,这是一个无声的修道院,其后果就是,
他最初学说话都是压低嗓门悄悄说出来,而与此同时,在其他地方长大的同龄孩子们却
是吵吵闹闹高声大叫,搞得他们的父母和老师的神经几乎濒于崩溃。不过,他还是勉强
地点了点头。
“这就说明了,为何你在学校里从来不开口啰!”施特拉挖苦地说道。
大卫勉强做出一副笑脸,从货厢里跳下,示意她跟自己走。然后把车门关上,与施
特拉并肩朝大门走去,用牢牢地安装在木门上面的敲门铁板敲门———这敲门的玩意儿
看来是太喜欢修士们的道德规范了,显而易见,它甚至由于过分谦虚而在过去的二十年
岁月里连锈都没有生。
此外大卫还觉得,自己用这个东西敲门,比普通敲门板所发出的响声要小一些。
踢踢嗒嗒的脚步声缓慢地来到门口。然后镶嵌在大门上的一个小小的活门打开了,
当大卫的眼睛刚看清通过活门向外面窥视的那个人的大概轮廓,活门又迅速地关上了。
最后总算听见有人拖拖沓沓地解开闩门的一套机构,大门终于毫无声响地开了。施
特拉与大卫的眼前,出现了一个佝偻的耄耋修士,他的身上裹着一件长及脚背的破旧长
衫,上面连着一个巨大的兜帽* 。
大卫一眼便认出了这位教士,脸上顿时如拨云见日一般明亮起来。
“塔丢斯神父!”他十分高兴地脱口喊道。
尽管他面前的老人如所预料的那样,没有对大卫流露出一丝笑意,大卫还是由于再
见到他而真心实意地喜出望外。大卫确实记不得多少在圣维图斯修道院里的经历,但是
一个彻夜难眠的夜晚却是他所记得的不多的经历之一。塔丢斯教他背一首儿歌———虽
然他的声音微弱,又是在静悄悄的菜园子里,但大卫毕竟是学会了。凡是认识塔丢斯的
人,无不对他的这种神情肃然起敬。大卫永远忘不了这首儿歌,自然也忘不了这位教士。
他当年就已经是如此老态龙钟了。
塔丢斯愁眉苦脸地对大卫和施特拉打量了一眼,显然对他俩没什么兴趣,于是他原
地转身,依然踢踢嗒嗒地从大门口往门后的过道走回去。
大卫笑盈盈地看着施特拉。
“这就是塔丢斯神父。院长。”他告诉她。
“哇塞!”施特拉的脸上呈现出一付夸张的赞赏神色。“他显然是因为与你重逢而
高兴万分啊———你的这位院长大人。”
大卫流露出似笑非笑的表情。这就是真实的塔丢斯。人们就是从他总是让大门敞开
着不关而知道是他的———但是施特拉毕竟不可能知道这一点。大卫示意她跟着自己进
入修道院里面,并关上身后的大门。
塔丢斯神父没有直接领他俩去见昆廷,而是把他们带进地下室,给施特拉和他每人
发一件褐色修士服,把衣服交到他们手里时,不用说也是一声不吭的,而后他耐心地等
在更衣室门外,直到他俩把修士服穿好。最后他走在他们前头,又回到地上一层。
“这破衣服,”当他们经过修道院里一个有阳光射进来的地方时,施特拉才一下子
看清了自己身上这件行头的颜色,于是,她的脸上呈现出尴尬的笑容,抿着嘴巴小声说
了一句,“真想不到世界上竟然还有这样的东西。”
她确实是尽量把自己说话的声音压低了———可尽管如此,还是有一个与他们迎面
相遇的教会兄弟怒冲冲地举起食指搁在自己的嘴上,并以愤恨的目光盯了她一眼,而后
迈着毫无声响的脚步消失在相邻的一个房间里。
大卫开心地笑了一笑。眼下他在这里只是客人,谁也不能罚他定居在里面,所以他
完全可以觉得这个修道院颇有些令人开心。
施特拉斜眼瞟了大卫一下,随即加快脚步去追上塔丢斯———虽然此人无论看起来
还是听起来都是一个体弱无力的老人,仿佛只能以类似于电影中那种慢镜头的动作行走,
可实际上,他匆匆走过走廊时的速度,你非得慢跑才赶得上他。
大卫一边跟在施特拉后面追赶,一边开心地想,这位“只是看起来像那么回事”的
院长,从来都是这么一副不可战胜的模样。例如,他看起来绝不会与一个五岁小男孩偷
偷在小教堂里踢足球玩……
他们来到图书室。虽然大卫曾经在圣维图斯修道院里待了六年之久,可今天还是生
平头一回跨过这个宽敞而阴暗的大厅的门槛。那时严禁他走进去———但这个规定其实
根本没有必要。当年的大卫,从来没有产生进入这个没有窗户的大屋子的欲望,这个屋
子的一公尺厚的墙壁把阳光挡在外面,避免了阳光把书籍晒褪色,一排排书柜重重叠叠
直抵天花板,大量的、其中部分已有数百年历史的书籍,发黄的文卷以及手书文档堆积
如山。此处是知识重地,是个静谧的所在,脸色苍白而学识渊博的修士们,在这里就着
微弱的灯光伏案阅读思想丰富的文献资料。但是对于小大卫来说,这里却是黑暗王国,
是个令人毛骨悚然的地方,因为这里游荡着龇牙咧嘴专吃小孩的妖魔鬼怪。连蜘蛛飞蛾
之类也不进入的阴森恐怖的屋子,是许多恶梦的组成部分之一,为了抵消这些恶梦的侵
扰,昆廷所用的是彩色棒棒糖,而塔丢斯所用的则是儿歌———听着这些儿歌,可以坐
在马桶上悄悄拍手。
这是大卫生平第一次走进这个图书室,所以跨过门槛之时,他本能地希望得到一个
红白色卷绕的棒棒糖,然而大卫却只看见五六个修士站在书柜之间或者坐在小桌子旁边。
四处看不见昆廷的踪影,但是当他正准备向院长打听———其实问了也是白问———之
时,却听见了很轻的音乐声。反正大卫觉得,这响声一定是音乐声———因为他觉得这
是从悬挂在修士扎衣服的绳带上的银白色小随身听所传出来的声音———虽然这更像是
通过下水道管偷听牙医诊所里面的动静似的。大卫相当费劲地听清了是“黑夜女王”,
但这录音带的效果太差了。不过这声音对那位背对着他们在一个结实而笨重的书柜上东
翻西找的修士的干扰一定很小,因为你可以看见,他的脚还在和着音乐的节拍摇晃呢。
“昆廷在哪里?”施特拉不怎么高兴地小声问道。
转眼之间,修士们都迅速把头转过来或者把头抬起来看。愤恨的目光从四面八方射
过来盯住他们。
差不多是从一切方向吧。那位身上挂着随身听的修士却没有反应。大卫犹犹豫豫地
跨了两三步朝他走去。
“我不知道……”大卫回答道,有意不理睬冲着他纷至沓来的愤怒的“嘘”声和
“嘶”声。他又看了一眼那只摇晃的脚,他认出了,这是他养父的凉鞋。
“昆廷!”他脱口而出地喊道。
大卫两步跳到昆廷身边,以致此时几个人卷起舌头即将发出有些像歇斯底里似的嗒
嗒声。身上挂着随身听的修士猛一转身便与他四目相对,同时把额头皱起。他右手的骨
节突起的食指在随身听上按了一下,黑夜女王难听的歌声便像一个人的脖子被骤然卡住
了一般嘎然而止。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