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章
要不是施特拉和昆廷一人一只胳膊镇定地拉住大卫朝山坡上拖,他的阶段性胜利还
很有可能取得点儿辉煌的结局。蒂洛斯、克鲁尔和西蒙气喘吁吁地追了上来,离他们只
有二十来公尺远。当这把宝剑刺穿了铁皮和玻璃———仿佛他的舅舅所开的汽车在途中
变成了一辆黑巧克力做成的玩具车似的———之后,大卫惊得呆若木鸡,双目圆睁俯瞰
着自己手上的宝剑。假如单凭他自己身上的原动力,在后头的几分钟里他肯定无法在另
几个家伙追到跟前之时把自己的脚移动半步,那结局就只能是,他轻而易举地成为剩余
三名隐修会歹徒的刀下鬼。他们爬上了山坡,接着又穿过夏季森林里的荆棘灌木丛,与
时时拉扯他们长衫的浑身长刺的灌木丛和低矮的树枝搏斗了很久,施特拉催他快跑的声
音过了好一阵子才像从另一个世界里传来似的灌进了他的耳朵里。
由于爬坡很吃力,他们累得上气不接下气,个个满脸通红,后来终于找到了一排枝
丫特别稠密的野生草莓树丛,便在后面躲起来,同时两人轮留负责监听周围的动静,以
便弄清楚,追赶他们的人是否终于被他们甩掉了。而在此期间,大卫的脑子很久都不明
白,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他自己刚才到底干了什么。很可能他永远都搞不明白。他不
知道,是哪个魔鬼操纵着自己,竟敢挥剑刺向一辆速度至少有每小时五十公里对着自己
冲过来的汽车。对于他自己在这个以剑挑车的动作中,究竟是如何得以免于倒在汽车轮
子下面,他的脑子里更是毫无概念。首先他根本料想不到,这———为了所谓将阿雷斯
的汽车砍掉脑袋所必需的———巨大无比的力量究竟从何而来。反正不是来自于他本身。
当钢刀与铁皮相撞而火花四溅之时,他只是觉得肩膀被短暂地推了一下,身体却完全没
有失去平衡。当一切都结束了,他舅舅的车已朝着小湖滑下去之后,他也一点儿都没有
觉得自己的手腕在痛,尽管他的理智一直认为,自己的两个手腕一定断了。
在灌木丛后面躲藏了相当长一段时间之后,他们一致断定,那几个人肯定已经暂时
停止了追赶,于是,昆廷领着他俩来到另一侧湖岸上的一座———他们曾在里面过夜的
小小的渔夫茅舍。或者说得更确切一些:施特拉和昆廷分别睡在两张马马虎虎凑合而成
的木板床上———这两张床仿佛是床这种物品的拙劣仿制品,并且床垫里面有许多虱子,
毛毯也被飞虫咬得破破烂烂的———而大卫先是待在这难闻的鱼腥味与霉味刺鼻的茅草
屋里,后来跑了出去,最后又回来蹲在地上,要不然就是烦躁不安地走过来走过去。
转瞬之即,拂晓时分的第一缕阳光已穿透了———他的舅舅可能已经淹死在里面的
———湖水上空的浓厚的雾霭。大卫依旧不觉得疲倦,恰恰相反,他的情绪可以称之为
轻松愉快得要死,尽管他通宵未眠。他的思想静不下来。一当他刚刚停止冥思苦想,不
再琢磨是否是上帝本人而不是他自己的力量,应该对他力大无比的那一剑承担责任,或
者是主的力量将保时捷车的车顶削掉了,他的良心便利用这个机会使他面对是否是他将
亲舅舅害死了的问题。而要是他向自己的良心亮出一块信息的红牌,上面显示着阿雷斯
可能已经在这次非自愿的洗澡中脱险,且得以生还,他的潜意识便利用这个机会去思考
有关施特拉背包里的那块麻布和圣殿骑士大师之剑以及龙吉努之矛的下落问题。还会思
考如果没有最后这件圣人遗物,是否也有可能找到———意味着这场疯狂闹剧之结束的
———圣杯这东西。
在这个此时正渐渐告终的黑夜里,大卫曾不止一次地在已经破损不堪的桌子旁边的
同样腐朽破烂的凳子上落座,把他从父亲手里继承下来的宝剑拿起来,若有所思地用双
手摆弄着。由于他对保时捷车刺了一剑,这剑也并非毫无损伤———他刚到渔夫茅舍不
久便不无遗憾地发现了:剑柄有些松了。并非不可修补的损伤,但尽管如此,他却觉得
有些恼人———因为这件武器是他父亲留给他的全部遗产。他连鲁茨娅将圣殿骑士大师
安葬在什么地方都不知道,以致他找不到一个可以合乎礼仪地祭奠父亲的地方……即使
他的思想还十分清醒,但心灵却已疲惫不堪。他似乎再也无力感受痛苦了。
当一阵嘎吱嘎吱的响声引起他的注意时,他正好伸手去拿盛有热气腾腾的饮料的铁
皮杯———这是他将一袋特别陈旧的咖啡粉加在有过滤网的罐头盒里煮出来的。大卫一
听见响声便十分警觉地跳了起来,同时迅速把头一扭,见施特拉从特别简陋的床铺上起
来了,轻轻地向他走来。他这才放了心,于是重新回去坐在凳子上。
“喝咖啡吗?”
施特拉扑闪着双眼注视着他,她的脸上虽然看得出没睡好的痕迹,但笑容依旧颇有
魅力。她的头发乱糟糟的,由于睡在一张很不舒服的木板床上,她睡得很不踏实,翻去
覆来的结果就是,她的那件衣裤相连的服装皱得一塌糊涂。大卫不由得又一次断定,无
论施特拉是穿一件出席舞会的礼服还是裹着一只装土豆的大口袋,始终都能给人留下深
刻的印象。
他对她露出笑脸,同时朝古老的灶台点点头———灶台上方的墙上挂着捕鱼篓子和
渔网,灶台上有一口锅正冒着蒸汽。施特拉从橱柜里又拿出一只铁皮杯子,为自己斟了
一杯咖啡,而此时大卫又用手在已经松动的剑柄上来回摩挲着。
“搞坏了吗?”她的眼睛越过杯子上沿看了大卫好几秒钟,才不无遗憾地小声问他
———为了不致把昆廷吵醒。
“没有。”大卫用手在完好无损的刀背上摩挲。坏倒没有坏,只是有点儿小伤,对
不对?
就在他把玩剑柄外端松动的圆头时,偶然发现了迄今一直未曾注意的现象:当他摇
动圆头,镶嵌在杆儿上的兽爪十字也会跟着动。虽然动的距离只有几个毫米,但是由于
他现在很注意地观察,所以这是显而易见的了。看来这十字与剑柄的其余部分并不是牢
固地结合在一起的。大卫试图转动它,可是不行。用大拇指按,这十字会后退半公分,
但也就是半公分。这里面必定有什么机关,大卫深信不疑。旋钮与圆头之间存在着某种
精巧设计的相互关系!
大卫迷惑不解地把圆头递给施特拉。
“拉一下!”他一边皱着眉头要她帮忙,一边用两个大拇指按住兽爪十字,施特拉
则略微有些迟疑地照着他的要求做。
只听见咔嗒一下很轻的响声,转眼间大卫手里就只剩下了从孔里拔出来的杆儿,而
在施特拉的手上,有一个三角形的东西在烛光的照耀下银光闪闪,这东西是从杆儿上滑
出来的。
原来是个长矛的尖头!
大卫本来就是在寻找一件两公尺长的武器。此刻他凝视着这个———与他一样觉得
十分惊讶的施特拉拿在手上的———处处都是小孔的金属玩意儿便更加觉得意外,也更
加感到不可思议。他毫不怀疑,他们通过一系列不幸的偶然事件,竟然发现了他们正在
寻找的圣人遗物。在这样一座破落不堪的孤零零的渔夫茅舍里,他们发现了它———这
支结束了基督的痛苦的长矛。原来大卫这段时间始终随身带着的竟然正是一件圣人遗物!
“我的上帝呀……”
当施特拉和大卫听见昆廷的轻声低语时,被吓了一大跳,他俩迅即转过身来。由于
被最后这件遗物深深地吸引住了,他俩根本没有察觉神父已经停止了打鼾,连他从木板
床上起来走到大卫的背后他俩也没发现。
大卫双手颤抖着拿起矛尖,一声不吭地将它递给昆廷,昆廷像一个———连蒙娜丽
莎油画上的一粒细小的尘埃都要清除掉的———博物馆的藏品保管员似的接过这件宝贝。
“这是龙吉努的长矛尖,”昆廷无比敬畏地小声说道,一边在自己胸前划十字一边
不由自主地摇摇头,“这是神圣的长矛。它使我们的主鲜血飞溅。它太神奇了!”
施特拉的双手双脚一齐抖动了一下,而后便第一个摆脱了因无比敬畏而陷入的瘫痪
状态。她站起来,从背包里取出裹尸布,接着以天地间所有的妇女都与生俱来的才能,
只以一个流畅的动作便将将麻布摊在小桌子上。她若有所思地将自己的食指按在下嘴唇
上,双眼微闭而只剩下一条细缝,仔细地察看着靠近弥赛亚* 的脚印的一个地方,而此
时大卫和昆廷却依旧凝视着三角形矛尖。
当修士着了迷一般将这件金属制品拿到———从敞开的屋门射进来的———黎明时
分的日光里去细看之时,大卫才发现自己刚才的判断是不对的:矛尖上的小孔并非是因
为时光流逝所引起的锈蚀,而是闪烁着纯银白色的寒光,看起来仿佛是刚刚从银匠作坊
里打造出来的。他所看清楚的圆形小孔,都是有意在金属上铳出来的:一共有十个。
“我认为这是有原因的,不是巧合!”施特拉一边用自己的目光在矛尖和裹尸布之
间来回地扫视,一边纠正老人所说的话。她不是花费很多口舌求昆廷先不要长时间盯住
最后一件圣人遗物看,而是一下子把矛尖从他手里拿走,把它准确地放在她在修道院里
徒劳地观看了许久的那一串神秘莫测的符号上。
“十个孔,”她若有所思地说,“十个符号。我敢打赌,这是有含意的。”
大卫犹如着了迷似的让自己的目光随着施特拉纤细的手指移动———她让这三角形
的金属制品在长方体图形中的十字形、线条与点上滑动,这些图形在一般情况下几乎看
不清楚,而在光线微弱的茅屋里面就更难看清。的确,他们几个人为了将这幅奇特的印
迹肖像画永不磨灭地铭刻在自己的脑海里,凝目细看它的时间已经够长的了。
忽然间,昆廷站到姑娘的背后,将自己的手压在施特拉的手上,推着她的手沿尸体
所留下来的印痕向上移动,而后向右,直至矛尖到达那个深色的点上———这就是差不
多两千年前龙吉努用长矛对着救世主刺了一下而使他断了气的位置。后来有人就在这个
位置上写下了PEZU、OPSKIA、IHSOY 、NAZARENUS 以及另外几个符号———对于大卫而
言,所有这些字他都认不得。当修士用自己的手推着施特拉的手使矛尖移动的时候,他
双唇紧闭专心致志地思考着。个别的字母出现在圆形的小孔中,可是在冲制而成的小孔
中,总是有其中的一个或者几个看不见任何字母或符号。只有一个位置可以使每个小孔
中都有字母出现。最后当他们使手里的矛尖找到那个位置停住时,昆廷吃惊得双目圆睁。
“我的天呀!有意思了!”老人脱口说道。
大卫把腰弯得更低,俯身在桌面上,以便能够认出小孔中的细小的字母,不过他却
不像施特拉那样,一只手撑在神圣的裹尸布上。
“SaxumPetri”。昆廷以略微有些颤抖的声音把字母念了出来。由于激动,他那布
满皱纹的额头都红了。
“这表示什么意思?”施特拉问,而此时大卫却流露出一抹似有所悟的神情,继续
眼睛向下盯住圣人遗物。
“……我要在这堵岩石上建我的教区,”修士神秘地喃喃说道。“地狱之门也不能
征服它。”
“佩特利之岩。”大卫简洁地翻译道。
“梵蒂冈。”昆廷对大卫抢在他前头说出答案而流露出有点儿受了伤害的意思——
—否则他一定会作出引证许多《圣经》语录的相当冗长的解释来———不过他一般生气
绷着脸的时间并不长,然后他就讲了几件与佩特利之岩有关系的史实。大卫根本就不听
他的长篇大论,因为这一切他或多或少都已经知道。他本来就是一个好学生,况且即使
是在他的课余时间里,昆廷也不放松他,要他看基督教的历史书籍。
“无论如何,梵蒂冈就是建在佩特利之岩上面的。”片刻之后昆廷总结似的说道。
“那就是说,圣人之墓一定是在它的下面了!”大卫推论道,心里却骂自己是个笨
蛋,怎么没在以前不需要什么圣人遗物就联想到这一点呢。说到底,将基督教信众的最
大秘密隐藏在他们组织中心的地下,岂不是更有道理吗?
“那在梵蒂冈的地下究竟有什么东西呢?”施特拉站起来,转身走到灶台边,为他
们每个人都加了咖啡,而后一个一个地把杯子递给他们。
昆廷听了她的问题之后,先是做出一副痛苦不堪的表情,而后才开口道出他的回答。
“死亡之城,”他说道,“地下陵墓群。一座没有尽头的迷宫。”
当他站起来,端着施特拉递给他的热腾腾的咖啡杯重新回到他那聊可称之为床的破
烂木架子上坐下时,忽然显得相当失望,看起来,他对从自己这一番话里得出的推论很
不满意。
“这对我们没什么提示,”他叹息道,“根本不可能在那下面找到某种确定的东西。”
施特拉又走到遗物跟前,小心地抿了一口滚烫的咖啡,而后果断地摇摇头。
“依我看,圣殿骑士们的所作所为都具有某种意义,”她断定道,同时流露出挑战
的神情打量着昆廷和大卫,“圣人遗物指引人们找到圣人之墓,这就是那个说法的含意。
对不对?”她问。“那么长矛与裹尸布告诉我们的,一定不止是墓在何处吧?!”见大
卫和修士赞同一般点点头,她便作结论似地说道。
“说得对。”大卫无助地耸起肩头。有时候他真希望能够看透她的脑子,以便更好
地理解她的思想。“确切的途径……”
“一张地图!”
他的女友毫不注意地将她手里的杯子搁在主的裹尸布上,又拿着矛尖,将它推过—
——首先进入她的视线的———麻布的左下方部分。
昆廷吓得咬紧牙关倒抽了一口冷气,但却没有开口对施特拉这样很不尊重地将圣人
遗物当作桌布的行为加以评说。他只是特别小心翼翼地将她搁在麻布上的杯子移到一边,
并且斜着眼看了她一下。
“要是这长方体与圣人之墓有点关系的话……”昆廷思索着说道。
“这是地图,”施特拉一边点头一边缓缓地将矛尖推过去推过来。“这些点……有
时在每个孔里都能看见一个小点,总是有一个十字……在上端这边右面有一个更大的十
字……肯定就是这个!”她激动地注视着大卫。“快去!把灶里的煤给我拿一块来。我
们只需要把这些十字连接起来就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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