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这是一套布局为三房两厅约一百二十平方米的住房。一进门是一个小客厅,它
连着厨房和一个小卫生间;小客厅往左一拐,可见到一个大客厅,与之相连的,有
两间卧室、一间琴房和一个大卫生间。小客厅铺着柚木地板,大客厅以及卧室里则
在木地板之上加铺了一层纯羊毛手工提花地毯。这些铺满了地板并与墙角严丝合缝
的地毯告诉我们,它们都是由这家的主人专门订做的。地毯上,一套质地优良的红
木家具从客厅一直延续到卧室,在经过新潮装饰材料装修过的墙壁的陪衬下,显得
十分得体而且豪华;房顶以及墙壁上的灯饰,还有摆放得错落有致的工艺品,则不
乏锦上添花之感。整个屋子散发着富丽堂皇而且高雅的气息。
每接到一个命案,刑警都是首先将案件的性质假定为他杀,然后从查找罪犯所
遗留下来的痕迹着手的。
小客厅的外侧,有一个鞋架。鞋架靠上的两层放着一些拖鞋,明显是供进屋的
人使用的。在鞋架旁边的地板上,还散落着两双,像是刚使用过,房间的主人还未
将其归置到鞋架上。我们拿出自己带来的塑料袋套在脚上,走了进去。靠近大卫生
间的一间卧室,就是那位小姑娘的。这间卧室的门,是敞开着的,它直对着那扇被
推开了的窗户。从小客厅到大客厅,我们没有发现任何与她的死有关系的东西。经
过仔细查找,依然没有得到什么。甚至连一只脚印都没有。
小姑娘的房间里,靠左手有一张席梦思单人床,床与墙之间立着一个大衣柜,
窗户下面摆着一张写字台。写字台上,除了一盏可调式台灯、一部小巧的高级收录
机和一个电子闹钟之外,就是她的书包和几本放在桌面上的书本。数学习题集和数
学作业本是打开着的,一杆一次性高级碳素笔还放在作业本上。我仔细看了一下,
最后一道是个应用题,只做了一半。看来,小姑娘就是伏在这张写字台上,作业刚
写到这儿的时候出的事。整个房间十分整齐,两盆君子兰若无其事安安静静地在窗
台上沐浴着阳光。也就是说,屋子里没有一点儿或打斗或挣扎过的痕迹。要不是我
在楼下亲眼所见,我说啥也不会相信几分钟之前还在演算数学的这间房子的小主人
会是趴在楼底下的那具尸体。
一般来讲,罪犯在行凶之前到行凶之后,心里都是慌乱的。再能沉得住气的杀
手,都会不可避免地留下蛛丝马迹。就具体到这个场所而言,如果是有预谋的凶杀,
就应该在客厅里的地毯上留下罪犯的鞋印,因为在这个时候,凶手是绝对不会从容
地在小客厅换上拖鞋的,同时,不换拖鞋也有利于作案之后迅速撤离现场;如果是
即兴作案,杀人的念头是到这个房间之后才产生的,那就有可能在小客厅那儿穿上
了拖鞋,留不下脚印。但无论是谋杀还是突杀都会因为被害者的反抗而发生竭尽全
力的撕打,都会不可避免地破坏掉这个小姑娘的起居室里原有的这份整齐。即使受
害人的力量再弱,面对生死存亡的紧要关头,也不至于不会抗争吧。更何况,一个
人当面临着死亡威胁的时候,天生就会拼命抵抗,所发出的能量,可以高出平时的
许多倍甚至远远超出体能的极限。所以,那两盆花决对不会安安然然依旧呆在窗台
上,那支笔也绝对不会好像是被轻轻地放在作业本上而不因为突然间的外力的作用
跌落到地毯上,同时,桌面上的数学习题集和作业本也同样不会静静地保留着它们
的主人写作业时所打开的那个样子而不被情急之中的小姑娘当作抵御暴徒的武器抛
打过去最后落在屋子里的任何一个地方。现场鉴定结果明白无误地指出,这是一个
原始现场而并非一个经过伪造了的现场,同时,在她的身上也没有发现任何抵抗性
伤痕。所有的这一切都在证明着,小姑娘的死是自杀而决非他杀。从铝合金窗框上
得到的指纹只有她自己的而没有其他人的这一事实,又坚定地支持着自杀的结论。
这几年从报纸上看到的和听说的学生跳楼自杀已经算不得是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事
了。
我失望地填完了结案报告单,走进江队长办公室的时候,有一种失落感滋扰着
我。最多再过半分钟,在负责人一栏里签上了江队长的大名之后,这宗命案也就平
淡无奇地结束了。
还是上小学的时候,我就迷上了福尔摩斯。什么《血字的研究》啦,《四签名
》啦,《恐怖谷》啦,还有《巴斯克维尔的猎犬》啦,我背着老师和家长不知看了
多少遍。周围泥泞不堪用高高的砖墙围起来的阴森的洛里斯顿花园、踩着一条弯弯
曲曲的小路穿过一片荒芜的空地才能走进的隐秘在丛林里的樱池别墅、被不知比山
顶上的滚滚黑烟浓过多少倍的谋杀阴云所笼罩着的死亡谷,都曾使我毛骨悚然;还
有神秘的凶杀、难解的疑团、复杂曲折的案情是那样的惊心动魄;而镇定自若智慧
过人善于推理无案不可破的福尔摩斯则使我五体投地且想入非非。从那时起,这位
来自西方的神探便跟随着童叟皆知的我们中国的孙悟空在我幼小的心灵里深深地扎
下了正义必定战胜邪恶的自豪感。之所以自豪,是因为我长大了一定是一个好人而
决不做坏人;之所以想入非非,是因为我对侦破形形色色的案件充满了神秘感和崇
敬感并幻想着做一名刑警,做一名火眼金睛除妖镇魔本领出众的破案高手。几十年
一晃而过,已经步入中年的我并未穿过一天的警服,甚至胳膊上连治安联防队的红
箍也没戴过。自从工作之余写起了小说,自从面对显示器在键盘上敲打出来的一个
个虚构的故事在文学刊物上变成了铅字,小时候的那个梦幻便自然而然地鼓动着我,
产生了写写侦破小说的念头。
江队长接过我手里的东西,看着我,确切地说,是在目不转睛地盯着我,好像
报告单不在他的桌子上而贴在我的脸上一样。我要是他的部下,非被他盯得心里发
毛不可。幸好我不是。我不失时机地将体验生活的目光投在他的脸上搜寻着,努力
地挖掘着他的内心。我的眼前习惯性地闪过了好几个想象出来的跟他的这种神态有
关的情节,似乎在解释着一个人出现这种眼神的种种原因和可能性。
“没理由!”这是他看了我半天之后,终于说出的一句话。
接着,他站起来,指着结案报告单说道:“那女孩没有自杀的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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