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高野美发城位于东京六棵树大街，是一座三层楼房。
楼房就叫高野大楼。高野孝雄老板是大楼的业主。
大门口像旅馆门厅那样气派。
如果是街上普通的美容院，像狩矢那样的男客是难得进门的。可这儿完全不是
那么回事儿。
一进门，总服务台完全和旅馆、电视台一样，用电话联络。
狩矢说要见高野孝雄。
“先生现在外出了。10分钟后回来。”
年轻的服务小姐听说是警察，也没显出胆怯。
“那么我先见一见领班三原和夫先生。”
服务小姐再次拿起电话联络，另一位小姐给狩矢带路。
门厅和旅馆的门厅一般大。角落里备有饮料、小吃，一眼看得出是上流社会的
贵夫人在用餐。
另外还有游泳他、蒸气浴和完备的美容设备。
“来到这儿，一天里，既可以悠然自得地玩，也可以社交、做发型。”狩矢一
边走，一边想。
狩矢想，这儿是自己不了解的另一个世界。
服务小姐将他领到一间四面都是玻璃的大房间。
房间里铺着厚厚的地毯，还有一坐下去、身子就陷进去的沙发，这儿的摆设全
是高级的。
小茶几上摆着电视机，正开着，却没有图像。
这儿出卖的首先是美发技术，同时出卖豪华的氛围。
“请在这儿等一下。”
服务小姐留下狩矢，走了。
五六分钟后，一位留着小胡子、高个子的男子进来了。
“我是领班三原。”那男子自我介绍道。那男子潇洒、漂亮，长着像外国人一
样高高的他戴着墨镜，又留着小胡子，看不出多大年龄。
他穿着合体的西服，系着蝴蝶领结。肯定是有名的服装设计师的作品。狩矢判
断不出是好是坏。
房间四面全是玻璃。在走廊上行走的顾客和从业人员自然而然映入眼帘，狩矢
很不习惯。
狩矢说了自己的不习惯后，三原按了一下墙上的电钮。
百叶窗帘无声地落了下来。
“这样可以吗？”
“谢谢。”狩矢施礼，“贵店太漂亮了。”
“全是老板设计的。他要把这儿建设成为日本首屈一指的美容中心。”
“您说的老板就是高野先生啰？”狩矢明知故问。
“是的。”
“他是位什么样的人物？”
“年轻时他在纽约的第一流美发中心学习技术。现在是日本首屈一指的美发师，
同时是实业家，当然是第一流人物。”
“从这店的规模就可明白了。”
“一两年内，全国将会有分店网。不单单是借个名义，分店的经理将由纽约的
中心或本店派去。”
“这将是庞大的事业。您也将拥有一家独立分店了？”狩矢试探地问道。
“地方城市的顾客不能像这儿的那样高贵。还是想留在这儿或去纽约中心。”
“像京都这样的都市应该有分店喽？”
“京都嘛，已经在四条马路建设了大楼。大阪、神户也一样。老板非常讲究店
的形象，内部装修使他颇费脑筋，筹备需要时间。”
“说起形象，这儿的顾客大多是著名人士和上流阶层的女性喽？”
狩矢问罢，三原点点头。
“老板说，日本已形成一个上流社会。这些家庭的太大、小姐都来这儿消闲，
这儿将成为她们的社交沙龙。”
“费用也高哎？”
狩矢说罢，三原露出轻蔑的微笑。
“来这儿的顾客不会计较费用的。”
“嗬！”
“现在是按技术付费用。我们对技术有充分把握，只要评价我们的技术就可以
了。”
“我想请教一下贵店的体制。”
狩矢转入了正题。
“从何谈起？”
“譬如说，有多少位美发师？”
“那太多了。三班倒，每班有具有资格的美发师30位，还有同等数量的女助手。”
“顾客来到这儿可以自由选择美发师吗？”
“那当然。这是我们的优势。可以指名选自己喜欢的美发师。”
“那么每位美发师也有几位熟客喽？”
“是的。”三原点点头。
这儿完全听不到外面的声音。因为四面是玻璃，叫人沉不住气，所以有隔音装
置。
“这儿有隔音装置吗？”
狩矢问罢，二原点点头。
“是的。出入这儿的人不喜欢别人听到他们的谈话。”
“为什么要镶玻璃呢？”
“这是习惯问题。”三原一本正经地答道。
“可是……贵店的两位女性常客相继死去，而且都是被暗杀。您知道吗？”狩
矢问道。
“冲田千秋的案子，我受到警方的多方盘问，还记得。”三原冷静地答道。
“另外一位呢？”
“另外一位？”
“在京都大饭店被杀的田泽凉子。”
“这个……我不知道。”
“不知道吗？田泽谅子，东京食品公司的总经理夫人。真的不知道吗？”
“方才我说过了。这儿的美发师都有自己的熟客。这位田泽夫人不是我的顾客。”
“真的吗？”狩矢一边想，一边问道，“有顾客名册吗？”
“有的。只要来过一次，就输入电脑，她喜欢的美发师等，都记录在案。”
“这名册由老板管理吗？”
“是的。”
“作为领班，您随时都可以看吗？”
“只要和老板一说就行。”
三原回话时，屋里的电话铃响了。三原拿起听筒说：“我马上就去。”
“指我名的顾客来到了。对不起，我可以告辞吗？”
“可以。可能的话，请您传高野先生来。怕已经回来了吧。”狩矢说。
三原出去不多时，高野老板进来了。
高野和三原一样留着小胡子，细高个子，日本中年人不常有的体型。
“对不起，让您久等了。我正会见N 银行的总经理。”高野说。
“方才我向贵店的领班三原先生请教了许多事。”狩矢说。
“您是京都的警部吗？”高野看着狩矢的身份证，说道，“以前我和京都市长、
花道的师家「注」说过话，京都可是个好地方呵。”高野十分善于辞令。
「注」某种祖传技艺的嫡派传人。——译者注
“京都饭店发生了一起杀人案。受害者田泽凉子是贵店的顾客。”
“请等一下，我马上就查。”说着高野拿起电话，“请把田泽凉子的卡片送来。”
高野放下电话，转身朝狩矢说道，“现在正用电脑查，请稍等。”
一位年轻的小姐进来了，交给高野一张卡片。
“是我们的顾客，没错。”高野朝卡片瞟了一眼，把它交给狩矢。上面写着：
田泽凉子，出生年月日、身高、体重、电话号码、住址、丈夫的职业等，记得很清
楚。
“这是一种格式吧。”狩矢看着卡片，想道。
高野本来就知道田泽凉子是他的熟客吧？
他故意用电脑打出来，向狩矢表示自己并不认识她。
“所有顾客都用电脑存档吗？”狩矢看着卡片问道。
“是的。我们引进最新的机器，借以掌握顾客的情况。”
“卡片上还有几个空格，这都记些什么？”
“这里记着顾客的要求，输入电脑后，马上就能知道她喜欢的发型，头发的硬
度等。”
“听说顾客可以指名选自己喜欢的美发师，是这样吗？”
“是的。当然可以啰。”
“那么，田泽凉子平时都指名选哪一位美发师？”
“我马上查一下。”
“查到的话，能不能见见他？”狩矢请求道。
高野把方才那位小姐叫来，把卡片交给她。
五六分钟后，电话铃响了。高野拿起电话。
“明白了。请年轻的美发师森邦彦马上到这儿来一趟。”
森邦彦立刻来到了，他是一位二十五六岁潇洒、漂亮的青年。
“请随便问。不过森邦彦很受欢迎，他很忙，请尽快打发他回去。”说着，高
野离开了房间。
“请坐。”狩矢请森邦彦坐在沙发上，问道：“您认识田泽凉子吗？”
“是的。”
“您知道她在京都被人暗杀了？”
“呃？她死了？”森邦彦脸上露出惊愕的神色，“我一点儿也不知道。”
“您没看报吗？”
“对不起，我不大看报。”
“田泽凉子常来这儿吗？”
“一星期来一两次。”
“每次都指名选您吗？”
“几乎是。”
“听说，这儿的美发师可以和顾客自由交谈，是这样吗？”
“是的。这是老板的主张，为了不让顾客感到无聊。”
“田泽凉子平时和您谈些什么？”
“根据当时的情况，话题也不一样。时装啦、电影啦、主持人的传闻啦、股市
啦，什么都谈，所以我们这儿的人什么都得懂一点儿。”
“您挺潇洒的，领班三原先生也长得像外国人。森先生，您很有魅力，是不是
和女顾客发生过恋爱关系？”
“那是被严格禁止的。”
森邦彦这样说。这也许是装装门面的。
“贵店的两位顾客连续被杀，您有何看法？”
“我认为是偶然的。我店的顾客有好几百人。其中两人连续被杀，这也不奇怪。”
森邦彦干脆地说。
狩矢换了个话题。
“顾客们给不少小费吧？”
“不。原则上是不接受小费的。”
“既然是原则上，那么也有接受的时候喽？”狩矢不怀好意地说。
“如果拒绝的话，会伤害顾客的情绪。暂时收下，和领班商量后，买些化妆品、
喷发胶回赠给顾客。反正我从来没有接受过。”
“哦……方才你说你们经常和顾客闲聊？”
“愉快的对话是工作内容之一。”
“那话题多了，譬如说，参加什么晚会啦、和谁见面啦、先生的公司生意怎样
啦，您都能打听到了，是不是？”
“……”
“譬如说，著名的主持人来了。也能听到别的主持人的恋爱传闻。这时候，怎
么办呢？”
“本店营业方针之一，绝对不介入顾客的私事。如果违反纪律，立刻被炒鱿鱼。”
森邦彦毫无表情地说。
“谈了半天，光在摆弄原则哩。”狩矢想。不管怎么追问，回答尽是原则。
“对不起，我可以告辞了吧，顾客还等着我呢。”森邦彦站了起来。
“请！”说着，狩矢也离开了房间。
他乘电梯下到一楼门厅，这时，一位女顾客在小姐带领下走进来。
原来是凯瑟琳，他以为她还在京都。
凯瑟琳应该发现狩矢，却佯作不知地走了过去。
凯瑟琳采取这样的态度，一定有她的理由。狩矢没招呼她，向外走去。
天气还是很热。从中央空调的大楼里出来，太阳光猛射下，一阵子头昏目眩。
京都热，东京也热。狩矢向地铁车站走去。
“狩矢先生！”有人喊他。
回头一看，只见滨口站在的士旁。
“不上车吗？”滨口说。
狩矢一上车，滨口对司机说了旅馆的名字。
“可以吗？”滨口对狩矢说。
“行，这个方向可以。我在中途下车。”狩矢点点头说道。
“方才我在高野美发城见到凯瑟琳了。”
“是吗？是我从旅馆把她送去的。”滨口苦笑道。
“是今天来的吗？”
“是的。她突然想起要来东京。”◇◇“那么，今天下榻在旅馆里喽？”
“是的。”
“那好，回头我去看望凯瑟琳。在高野美发城，有些事我问不出来，我让凯瑟
琳去问。”
狩矢在中途下车去找黑泽警部。向他汇报去高野美发城的情况。
“这事儿难办哩。真实情况什么也问不出来。”狩矢说。
“是这样。冲田千秋被杀案发生后，我去了好几趟，什么话也问不出来。与其
说把重点放在美发城的体制、内部问题，不如说想调查他们之间的关系是不是男女
关系。”
狩矢点点头。
“是的，我总觉得这美发城有问题……”
太阳落山后，狩矢去新大谷饭店会见凯瑟琳。
“我正打算去吃晚饭……”
滨口说着，恰好凯瑟琳回来了。今天的发型是大波浪型，专门为外出做的。
“好吧，今天的晚饭我请客。”狩矢说。
“哎哟，今天刮的什么风？”凯瑟琳用刚学会的日本口头禅说。
“我想请教您关于高野美发城的事儿，算是谢礼吧。”
狩矢将他们领到旅馆的餐厅。
干杯后，凯瑟琳一边吃着法国大菜道：“密斯脱狩矢，您知道我来打听什么？”
“您去高野美发城，那还不清楚吗？”
“是的。那么，密斯脱狩矢，您去打听什么？”
“当然是了解案情啰，可是什么收获也没有。在京都被杀的田泽凉子的事，都
说不知道。关于美发城的秘密，绝对不漏风，也不收小费等等，光让我听些原则，
我想深入进去，又找不到落脚点。”
“‘落脚点’是什么意思？”
凯瑟琳听滨口解释之后，点点头。
“所以，我想请凯瑟琳小姐帮忙。我是个男的，又不能去做发型。您是外国人，
对方一放松警惕，什么话都说出来了。”
“我套出一些话来了。”
“那么，请您谈一谈。”
“小费好像都收的。”凯瑟琳说。
“他们对我说，原则上是不收的。”
“在美国，小费是一大收入。高野先生在美国进修过，当然收小费啰。”
“这样说来，我记起上次在《焦点》上登过，在纽约很活跃的日本美发师被美
国国税厅追查小费的漏税。”
“是须贺先生吧？我母亲请他做过发型。他那个‘武士美发城’挺出名的。”
“听说，他的顾客都是了不起的人物。美国的女明星、摩纳哥的王妃、著名的
模特儿都请他做发型。”
“高野先生也同样有名。密斯脱须贺只要顾客招呼，乘飞机周游世界各国。高
野先生也一样。他们收不少小费。再说，在美国收小费是理所当然的。”
“他们收多少小费？”
“高野先生在美国大概收1000美元。这是他的弟子说的。”
“1000美元，合二十四五万日元咧，他们收的小费也不会少的。”
“日本人大方、慷慨。再说，尽是些漂亮的小伙子，有的收一辆汽车代替小费。
那些没有顾客上门的美容院只能干瞪眼了。”
“即使在专门接待女顾客的高级酒吧，这样的礼物也够气派的。关于在京都被
暗杀的田泽凉子竟然说什么也不知道。您听到什么没有？”
“田泽凉子给小费非常大方。案件一发生，人们都说是这里的顾客，闹得拂沸
扬扬。还说方才警察来调查了。说的是您。”
“我想也是这样。”狩矢苦笑道。
“还有一件事，高野先生不但技术高超，而且善于抓住顾客的心。但手底下的
职工们对他反应并不好。”
“真的吗？”
“真的。”
“为什么呢？”
“两个年轻的美发师在说悄悄话叫我听见了。我装作不懂日语的样子，他们放
心地在我面前说了不少话。”
“您这一手真厉害。他们说了些什么？”
“说工资低啦、不让独立啦、克扣小费啦、干涉别人的私生活等等。”
“克扣小费吗？那太不像话了。”滨口说。
凯瑟琳接过去说：“也许是职工们误解了。”
“那是怎么回事？”
“在美国，小费合起来按业绩分的。高野先生也学美国的做法，所以有的人多，
有的人少，说他不公平。职工们对高野先生的美国方式不满，有反感。另外我还发
现一件事。”
“什么事？”狩矢问道。
“我在包厢里做发型时，发现旁边有电话。这在美国也有。我担心电话是不是
会被窃听？”
“真的吗？”狩矢向前探身问道。凯瑟琳慌忙地回答：“当然没有证据啰，但
我总觉得有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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