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安乐死
就在金奇离开后不到半个小时，也就是晚上八点半的光景，洛天和于天遥的
身影双双出现在齐家别墅的大厅里。这是一个十分宽敞厅堂，中央空调吹出来的
冷气，舒适宜人。四壁砌了光滑的黑褐色瓷砖，地板也是一样。除了房间中央有
一盏大型琉璃灯从屋顶垂下来之外，四壁都有一套蜡烛型壁灯。灯下各有一个方
形茶几，上面摆着各色年代的花瓶，把整个屋子点缀得古色古香。两边设计成一
组对称的螺旋楼梯，通向二楼。
两人在大厅角落的沙发上坐下来，点名要见齐奎耀。
“这个恐怕不好办。”接待他们的，正是齐老头的儿媳妇温玉惠。等保姆献
上茶水，她才解释说：“我们家老爷子说了，今天什么外人也不见，尤其是——”
女人犹豫了下，才重复说：“尤其是警察。”
洛天顿时拉长了脸。
于天遥赶忙说：“我们以私人身份，想要欣赏一下老先生的收藏品。能否通
融一下呢？”
女人犹豫了半天，才说：“老爷子今天心情好，等会可以试试看。”
这时，从二楼书房里走出一个年青人。他朝楼下冷冷地望了一眼，然后顺着
两边的回旋楼梯拾级而下。到了大厅，也不跟任何人打招呼，径自拐进靠右一个
小房间。
“那是我丈夫的弟弟，让你们见笑，他就这么个人。”
于天遥摆摆手，岔开话题：“我们得等多久？”
“九点钟吧。老爷子一个人呆在书房，可不喜欢别人去打扰他。”这女人看
上去一点把握也没有，但她马上调转话锋说：“我丈夫快回来了。他是大儿子，
这事情由他去说比较合适。”
这时从楼上传来一阵嗡嗡的吵闹声。大家朝二楼望去，判断这声音可能是从
书房传来的。温玉惠马上解释说：“我们家老爷子脾气不好，心情说变就变，说
不定现在又在跟谁生闷气了。”
过了会，她从身旁拉过来一位少女，把两位访客引见给她。“楚楚，这两位
是慕名而来的。我现在有点事情，得回房去一下。你帮忙照顾一下。”说着，这
个女人就一摇一摆地上了大厅中央的楼梯，消失在众人眼前。
于天遥这才认真打量起眼前的这位女性。这位女孩也就二十出头，穿一身白
色的连衣裙，配一头乌黑的长发，青春可人。她的右手正挽着一位男士的臂弯，
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于天遥隐约猜测得出，这个女孩子应该就是齐老先生的
女儿。而她身旁那位比她高出一头的男性，长得也算帅气，一脸斯文相，没戴眼
镜，操一口略带闽南味的普通话。他们两人很自然地在于天遥斜对面的沙发上落
座。
“你男朋友？”于天遥问。
“是啊，我们认识有三年了。”女孩子落落大方。
“我听这位老弟说话好像不是本地人嘛。”
“我叫江问天。几年前跟着我们一家人从台湾跑到这儿来开公司。”
“有缘千里来相会。呵呵，小伙子，能不能给我们讲讲你的爱情长跑经历？”
洛天开玩笑似的说了一句，把两个年青人弄得很不好意思。小伙子拍拍女孩
的手背，满是幸福的笑意。
接下来，双方避开这一话题，又天南海北地聊了一阵子。忽然，客厅的门开
了。一个高个子男人从外头进来。这个人一张国字脸，上面多少留有一点去之不
尽的胡渣。以他不到四十的年纪，脑袋上已经出现局部谢顶，宽阔的额头在室内
光的反射下，愈发锃亮。齐楚楚连忙介绍说，那人是她的大哥齐显国。而后又替
两位访客作了引见。双方出于礼貌握了握手。齐显国上下打量了一番，点点头，
说：“你们的来意我已经听阿惠说了。这么点小事包在我身上。不瞒你说，我爸
对你们这样的古董发烧友可是欢迎得很。呆会我立马上楼去，他那些老古董啊，
全都摆在那间书房里。”
他朝一旁的落地钟看了看，时间已近九点。于是这男人又朝厨房喊道：
“李婶，夜宵准备好了没？时间差不多了。”
半分钟后，保姆从厨房间里出来，手里托着个圆形茶盘，上头是两样糕点，
一瓶牛奶。她缓步走上楼，在书房门口停下来，敲敲门，不见动静。迟疑了会，
她又连续敲了三下，叫了声“老爷子，给你送点心来了。”里头依旧毫无反应。
一种不祥的预感爬上心头，她使劲拧了下门把，门却是从里面上了锁。
“怎么回事？磨磨蹭蹭的。”
楼下的齐显国大声询问，得到的答复依旧是“此门不开”。
所有人的心中咯噔一下。这才回想起刚才这书房一直不见动静，莫非真的出
了什么意外？
齐显国怀疑这一定是她的错觉，但他还是三步并作两步，冲上楼梯。洛天紧
随其后，于天遥想了想，也跟了上去。最后回过神来的齐楚楚和江问天，也立马
朝楼梯口移动。
“怎么搞的，门怎么会都锁上的？”
齐显国在书房门口，握住门把，左右拧了一下，门果然是被卡住了。他只好
吩咐保姆：
“你去把钥匙拿过来，说不定爸爸在里头睡着了呢。”
“这书房，我可没有备份钥匙。”
齐显国一拍额头，醒悟过来：
“哦，差点忘记，老二手里应该有，你赶紧去一趟。”
保姆如蒙大赦一般，“噔噔噔”跑下楼梯。不一会儿，就取来了备份钥匙。
这一阵子折腾，已经把别墅内其他人也惊动了。齐老先生的二儿子齐伟国，以及
住在隔壁房里的温玉惠都闻讯赶来，他们围在房门外面面相觑，不晓得到底出了
什么大事。
门终于被打开了。里头亮着灯光，照亮了靠窗的一大块空间。众人看得分明，
那儿正有个人趴在桌上，一动不动。于是大家都松了口气，纷纷猜测这上了年纪
老头是不是在打瞌睡，但似乎又有些不大对劲。
齐显国第一个走上前去，推了推那人，叫了声：“爸。”
对方毫无反应。
书桌上的台灯亮得有些刺眼，齐显国高大的身躯挡住了大家的视线，众人只
能看到两个清晰的背影在晃动。时光在这一刻凝固下来，把所有人的目光聚焦到
灯下那位老人身上。气氛压抑得有点吓人，但没有人愿意开口打破这不详的沉寂。
男人又使劲推了一把。这下子，老头终于翻了个身，随后仰面朝天就要栽倒。
却又被齐显国扶住。
大家终于发现，这个时候，齐奎耀老爷子已经在自己书房的扶手椅上死了。
他的双眼大睁，像是发现了什么奇迹，又像是眺望着远方思索未来，但神态
却又是安详宁静的，没有任何惊恐的表情。老人双手交叉，头枕在手上，身上还
有余温。事后证实，他的身上没有任何伤痕，甚至连一个针孔都没有发现。当然，
室内也没有发现任何凶器。书桌上，只有一打杂志以外，以及两只鱼雕和一架金
黄色的精致小天秤。除此之外，再无它物。
许久，回过神来的人群中，才爆发出一声凄厉的惊叫声。
“快叫救护车——还有，报警！”
陆定天拖着略显沉重的步伐回到自己的单人间。他冲了个澡，洗去一身疲劳，
思路跟着活跃起来——又是一笔大生意即将大功告成，离他环游世界的夙愿又进
了一大步。他甩甩头，努力不去想这些渺茫的长远大计，靠在床头点上一支雪茄，
猛吸了一口，中枢神经也跟着畅快起来。他顺手拿过床头柜上的报纸，试图通过
阅读转移自己的兴奋。
想要了解一个城市的近况，最直接的方式莫过于研究当天的晚报。不管是风
调雨顺，还是大风大浪，只要是稍有点影响力的风吹草动都能在一张小小的晚报
上读出点端倪。他把报纸翻到第二版，马上注意到它的头条文章几乎占了整个版
面，一行标语赫然入目：“两地警方联手出击一网打尽飞鼠团伙”。
飞鼠帮么？他依稀记得，自己的那位合伙人——神秘的狙击手——就曾多次
提起过这个名字，好像是某个很有发展潜力的抢劫团伙，而且帮着他弄到过两次
上好货色。如此说来，这次狙击猎物的人马要改弦易辙了。尽管这一问题不需要
他来操心，但临阵换将，并非吉兆。但愿狙击手已经找到了可靠的合作伙伴。他
轻轻吐出一个烟圈，疑团却挥之不去。
这次交易或许有些不同寻常。从狙击手刚才吞吞吐吐的姿态来看，感觉像是
遇到了极大阻力，但又不愿标明难处，听上去更像是在吊他胃口，好抬高一方的
筹码。这种伎俩陆定天在自己的职业生涯中碰到过不少，但那位“狙击手”却是
头一次运用，这更证实了他的猜想：对方只想讨个好价钱。
此时，陆定天想起临上飞机前，自己那位外国老板的再三叮嘱：百万以下尽
可商量，百万以上拒不接受。所谓的百万之数，仅仅代表标的物走私的转手价，
要是一旦把东西推上国际古董拍卖市场的话，肯定远远不止这个数目。这一回，
可真是钓上一条大鱼了。他得意洋洋的想着。
现在关键是看，狙击手的那些新伙伴们，能不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把东西弄到
手。无论巧取还是豪夺，那都不是他所要关心的问题，他所要的仅仅是个结果，
以及如何在明天的交易谈判中赚取足够的差价。
“嘀嘀嗒嘀哒……”
一阵清脆的手机铃声打断了陆定天那深谋远虑的遐想。他极不情愿地打开翻
盖，那是一条短信。不用说，肯定是自己那位合伙人发过来的。他打开短信瞟了
一眼，上头的内容简洁明了，只有八个字，但却让他心头一凛，顿感形势不妙：
“情况有变，约期延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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