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替罪羊
从环城北路继续往东北延伸，就是94省道。这条通往县城的交通主干道两侧
却是大片大片荒芜的田地。据说这里已经被市建设局纳入新的城郊发展规划，不
久就会建起现代化的建筑群。但传闻终归只是传闻，规划也始终只是规划，这鬼
地方至今还是一片荒漠。四周的荒田长满杂草，不知名的水塘总能惊起蛙声一片，
只有少数几户农民在此搭建了简陋的临时出租房，出售给那些无家可归的外来打
工者以赚取微薄的租金。
趁着月色，陆定天深一脚浅一脚地穿越几个烂泥潭，终于把这一带大致的地
貌摸熟了，他真不敢想象一个沿海城市的郊区还有这样的荒郊野地。这里没有路
灯，他也不敢打手电，只能靠着一双永不疲倦的铁脚四处转悠，不时还要和这一
带住户的视线捉迷藏。
这的确是个外来人口藏身的好地方。他绕了一圈，终于把目标锁定在一间昏
暗的二层楼小房间里。门窗都是锁住的，里头透出微弱的光线，实在看不清楚到
底有没有人住在里头。但这一切都不是问题，很快答案就会揭晓。他鼓起勇气朝
那间屋子小心翼翼地靠拢。
四周没有人关注到这一片黑暗，很好！
他轻轻地敲了一下门，没有任何回应。
人不在，难道是出去了？他觉得这是个机会。他希望自己的那个合伙人真的
是一时大意，把东西留在房间。如果能够不劳而获，那么连交易也可以省去了。
他为自己的这个危险的念头感到惊讶。
门果然是被锁住的，但这一点难不倒他，对付这类乡下的简易门窗他有的是
办法。只见他掏出一枚极薄长方形的铁片，用一头沿着门缝伸进去，然后往下移
动，在门锁这个位置反复挺动，很快，门就被打开了。他一闪身进了门，随即关
好房门。
郊区的房子相当大，有两层楼那么高。靠门是个厨房，客厅也相当宽敞，再
往里走，就是两间相连的卧室。他朝光亮处走去，眼前果然出现了一排长桌，上
面摆放着三台液晶显示器，发出刺目的白光，四五个路由器挤在凌乱的电线之间，
红色的信号灯显示它们正在紧张工作。这是一个黑客必备的工作室。他心里这样
想着，眼睛却被桌子后面的东西吸引住了：一根长长的麻绳从屋顶的衡量上垂下
来，中间打了个结，形成一个套子，一个人正被吊在上头。没有一丝晃动，像是
个孤独的人偶挂在上面。
陆定天大吃一惊，转身想要逃跑，双脚却不听使唤，完全迈不动簿子。他粗
重地喘了口气，回过神来，又深吸一口气，壮着胆子凑到近前，接着微弱的光线
仔细辨认。吊死鬼还多少保留着生前的体貌特征，和陆定天一个月前所见到的基
本一致：那长满青春痘的脸庞，那书生气的高耸鼻梁，以及那明白无误的浓密胡
渣，不属于“狙击手”朱虎的，又是哪个？
他心电急转，马上意识到事态的严重性。
这是个圈套！
朦胧中，他听到了外头由远而近的警笛声。
洛天带着自己的一班手下急匆匆闯入这栋郊外的老房子。屋里亮着灯光，已
经有几个身着制服的警官站在那里。洛天一眼认出，领头的那个女人正是他们局
里信息技术科的负责人薛文君。说起来，这个专门负责网络侦察的信息技术科在
公安局里向来被视为鸡肋部门。要是吓唬吓唬网上闹事的小毛贼或许还管用，但
要面对真正的网络黑客，他们却是无能为力。正因为实力有限，像芝江这样的二
级城市不可能网罗到真正的高精尖计算机人才。要不是看在薛文君这样一个强势
女人以及她手下那一班工作人员刻苦钻研、论文屡获嘉奖的份上，这个鸡肋部门
或许两年前就该被取缔掉了。
但这一次他们却让人刮目相看。从昨夜起，一天一夜追踪实力强劲的网络黑
客，并一举摸清了“狙击手”的老巢，如此战果证明了他们存在的必要性。这娘
们还真有两下子。洛天这样想着，大踏步走上前，恨不得给对方一个拥抱。但最
终双方还是握了握手。
洛天环视一下室内，空中的绳子还在晃悠，尸体已经被解放下来，平摊在地
上，等待送交法医鉴定。
“这人就是‘狙击手’？”他指指地上的年轻男尸，有些难以置信。
“错不了。我们反复核查过他的身份，真名叫朱虎，大学里就是个计算机好
手。半个月前刚搬到这间廉租房里。”薛文君对自己专业领域内的话题信心十足。
她指着桌上那些电脑设备，补充说：“这些都是他的实验设备，博客上那个交易
信号就是从这里发出去的。这个人表面上的职业是程序设计师，我们怀疑他背地
里是搞走私的。”
“哦，原来我们的骇客先生，是个文物走私犯。”洛天了然，又问：“说说
看，他到底是怎么死的？”
女人没有任何犹豫，直截了当地告诉洛天：“我们赶到的时候已经晚了一步。
门是关着的，我们发现他的时候就已经没气了。脖子挂在绳子上，人是被悬空吊
起来的，断气时间不超过三个小时。”
“没有其他伤痕？”
“只有脖子下方有一处勒痕，尺寸大小和绳子相当吻合。可以肯定地说，这
个人应该是被吊死的。”
她没有说明，死者是否属于自杀。但洛天能够明白她的意思，这是明摆着的
事情：畏罪自杀。
这下子有点麻烦了。洛天有些兴奋，又有些失落。原本他还指望着能从这个
倒霉蛋身上挖出点东西来。但很显然，死人不可能指证他的同伙。
随后，薛文君又告诉他，技术部门的干警们刚刚在现场附近抓获了一个操外
地口音的中青人，形迹十分可疑。
“嗯，干的不错，还逮住一只肥羊。”刑侦队长眼前一亮，毫不吝啬地嘉许
道。他顺着女人的指点，朝角落望去，黑暗处正缩着一个男人，两边一左一右站
着两个公安干警。
“嘿，小子，干嘛的？半夜三更跑到这种鬼地方，谋财害命吗？”
洛天还未来得及表态，身旁的肖剑波忍不住走上去盘问。那人却是一脸无动
于衷的样子，对警官的问话毫无反应，眼神中却流露出一种难以置信的漠然。他
不会是吓傻了吧？洛天远远的看不真切，只是胡乱猜想着，或许这真是个无关紧
要的小毛贼。
不用说，这个倒霉蛋正是陆定天。他勉强费力地抬起头，朝警官这边扫视了
一眼，突然发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死寂的人一下子恢复了活力，努力扑腾起来，
像是要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只见他咋咋干巴巴的嘴唇，声嘶力竭地叫喊起来
：“我没有杀人！人不是我杀的！他是自己上吊死的。”
洛天呵呵一笑。猫抓老鼠就是希望看到老鼠垂死挣扎的表情，那意味着胜利
已经触手可及。警官冲地上的尸体努努嘴，不慌不忙地反问道：“这么说来，他
自杀的时候你还在一旁观摩？”
“我不是这个意思。”年青人恨不得抽自己一个嘴巴，“我进来的时候，他
就已经吊在上头了。一点也不关我的事。这是个圈套！”
“圈套？很不错的借口。”
陆定天突然发力，挣开肖剑波的拦阻，扑上来，死死抓住于天遥的胳膊：
“我说的全是真话。记者同志，你得为我作证！”
这一回轮到警官们惊诧了。
“你们俩怎么会认识？难道也是一伙的？”肖剑波不会放过任何一个打击于
天遥的机会。
“咳，怎么说呢？”于天遥努力摆脱嫌疑人的纠缠，提高音量以增强说话的
可信度。“今天一大早这个人找到我，说要我帮他找个人。——咳，这事我已经
委托我那些广告部的同事去办理了。”记者把目光转向陆定天，努力保持镇静。
“不过现在看来已经没这个必要刊登寻人启示了。你已经找到你要找的人了，对
不对？”
“呃，就是这么回事。”
双方很有默契的不提鱼雕的事情，对于那五百块钱的小插曲也避而不谈。那
只会让他们越陷越深。更何况，现在陆定天还指望着托庇于记者的帮助，以摆脱
自己身上的嫌疑。
洛天挥挥手，再次把焦点指向尸体。“那么，你来找他，干什么呢？总不会
告诉我你找错了人。”
“是这样的，我慕名而来。”陆定天已经从刚开始的惶恐不安中摆脱出来，
逐渐镇定下来，搬出一套演练已久的说辞。“我打算注册一家新的网络公司，需
要网络高手坐镇。我听人介绍说这里有个老牌黑客，所以打算来招揽他。但我没
想到他竟然搬到这么偏僻的地方来，费了我好大功夫。事情就这么简单。”
洛天丝毫不为所动，继续自己的怀疑。“你该不会是，和他商量好了要走私
文物吧？我们刚刚查明，这个人参与了好几次走私活动。”
“真的吗？这个我倒头一次听说。”嫌疑人马上露出一副惊讶的表情。“您
实在太抬举我了，我可没那么大能耐。”
“直截了当地说，鱼雕到手了吗？”洛天想来个突然袭击。
“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懂。”陆定天有些惊讶于警官的敏锐，但他已经决心
装聋作哑，将糊涂进行到底。反正现在人证已死，而且他也相信，于天遥并不会
多嘴多舌把他给扯出来，一切都只是警方的推测。
一旁的薛文君忍不住插嘴说了一句：“那你干嘛要撬门进来呢？”
这句话把嫌疑人弄得手忙脚乱。撬门进屋是他今晚最大的败笔，稍有专业知
识的人一眼就能看出，房门有被撬动过的痕迹。谁叫他当时心急如焚，急于知道
打听内情呢。当然他得继续装糊涂，把这一切都推得一干二净。
就在他有些不知所措的时候，桌上的电脑屏幕一闪，不知是谁不小心触动了
桌上的鼠标，唤醒了睡眠状态的显示器，上头出现了几行文字。所有人的注意力
马上被这一新情况所吸引，屏息凝神关注那一段整齐的文字：
悔罪书
我知道自己犯了罪，而且是不可饶恕的杀人重罪。一切都源于那该死的鱼雕。
飞鼠帮完了，我得自己动手。原本我以为，单靠自己的小聪明将那东西掉包不费
吹灰之力，但事实上也是如此。那天晚上我趴在别墅屋顶上正准备下手，碰巧那
齐老头就趴在桌子上一动不动了。我认为这是上天的恩赐。我从窗户伸手进去把
东西换出来，然后再爬到气窗上用一根长杆把窗户锁上。一切都是那么顺利，没
想到有人愚弄了我。这使一切都前功尽弃。我愤怒了，丧失了应有的理智，我决
心报复那个老头。所以你们看到了电梯里的那一幕，至于具体的谋杀手段，恕我
保密。这是我最后的一点机密了，尽管它只是个极为简单的机密。我希望我死以
后，这个秘密能够伴随着那双鱼雕，陪我入土为安。
“狙击手”朱虎
短短几行黑体文字，就把死者和整个事件的关系交代得一清二楚。昏暗的屋
子里顿时又活络起来。陆定天侥幸脱险，洋洋得意；于天遥冷眼旁观，一目了然
；薛文君一身不吭，肖剑波冷笑一声，保持怀疑；洛天摸着下巴，拿不定主意，
突然冷不丁冲着陆定天冒出一句：“小子，这东西是不是你写上去的？”
惊魂未定的男人闻言不由自主地哆嗦了一下，嘴里哼哼着：“我可没那种闲
功夫去画蛇添足。”
肖剑波根本不信，凶神恶煞似的步步紧逼。“你已经走投无路了，坦白交代
吧。”
“不得不说，这封书信的人真是太可爱了。”于天遥突然爆发出一阵大笑，
周围的人全被吓了一跳。“没有人愿意承认自己是杀人犯。这年头，摄于警方强
大威慑力而畏罪自杀，恐怕全中国也找不出这么一位遵纪守法的好公民来。半途
良心发现，浪子回头的杀人犯真的要比珍稀动物还稀奇。如果你们愿意相信，这
个人真的是自杀身亡，就等于相信他是个珍稀动物一样，而且还是国家级保护动
物。”
这些话听起来相当不舒服，但洛天也不得不承认，此话在理。但肖剑波还是
忍不住反唇相讥：“话可不要说得这么满。事实摆在眼前，这个人不可能是遭受
别人袭击而死的。而且悔罪书里头说得很清楚，谋杀是出于一时冲动。”
“我很难想象，一个达到目的、胜利在望的人，会突然自裁。就算他知道自
己犯了谋杀罪，难道他不懂得出逃，不懂得请辩护律师减轻刑罚，或者干脆投案
自首。即使这份供述属实，也不过是一条人命而已，他用得着立马以命抵命吗？
这种变化根本就是一出笑话。”
肖剑波气鼓鼓哼哼了一声，说出一句很占下风的话。“那照你说，如果不是
自杀，又是什么？”
“这可说不准，方法多得很哪！有可能是服了安眠药，也可能是被人打昏过
去但击打力度刚好不至于留下伤痕，我不是凶手我怎么知道呢。总之，这人应该
是被弄晕之后调挂起来的。”
所有人都注视着于天遥，这表明他的说法基本得到了大家的认同，但还有待
证实。但他后面几句又是那么绵软无力，教人难以信服。
洛天很矜持地犹豫了一阵，片刻之后才点点头，说了句：“这得送交法医去
鉴定。”他随即吩咐其他警员把尸体架起来，抬到外面准备运走。于天遥看着他
们收拾完地面上的男尸，忽然灵机一动，把一旁的凳子小心翼翼地扶起来，又仰
头看看高高在上的绳索。那个打了结的绳子像是无常鬼的索命利器，耀武扬威似
的在空中晃荡着。他忽然莫名其妙地问了一句：“谁能告诉我，死者身高多少？”
薛文君犹豫了一下，多少猜出他的下文，但还是坦白告诉他刚才测量的结果。
“中等个头，大概有一米七五的样子。”
“非常巧的是，穿上鞋子，我刚好也是这个高度。”
接下来，于天遥做了一个令所有人都惊讶万分的举动。他一下子跳上那把凳
子，两手抓住空中的绳子，试图把自己的脑袋也伸进去。很遗憾的是，绳套的位
置足足要比他的脑袋高出两个头，任他如何努力踮起双脚，也够不到那个索套。
事实摆在眼前，除非他能够作出一个高难度的跳跃动作——在踢翻凳子的同时，
一次性把自己的脑袋塞进预定的绳套里——否则，这一伟大的“自杀”表演只能
以失败而告终。
“谢谢欣赏。运气站在我这边，而不是凶手那边。”于天遥舒了口气，跳了
下来，掸掸身上的灰尘，然后宣布：“事实胜于雄辩，这不可能是自杀。死者只
是被人挂在绳套上头，根本只是只替罪羔羊，有人希望把所有的事情都栽赃到不
会开口说话的死者身上。”
“但是，没有伤痕……”洛天突然被自己的话给噎住了，“该死的，又没有
伤痕。难道凶手真的会魔法不成？”
“很明显的一点就是，杀人手法应该和前两个案子如出一辙，毫无创新。”
洛天苦笑着摇摇头。“一种杀招就已经够头痛的了。要是再加上什么创新，
岂不是要累死我们。”
这时，他的副手匆匆打外头进来，低声对刑侦队长说：“头儿，我们刚才发
现，死者的鼻孔里好像残留着一股乙醚的味道。要不是就近观察，还真没发现。”
房子里遍布着一种难闻的霉酸味，大家刚开始涌现的一点信心已经被浇灭，
心情糟透了。整个事情的经过已经一目了然，唯一的疑问在于，凶手是谁？好在
现场还有一个现成的替罪羊。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把目光转移到陆定天身上，把
嫌疑人看得毛骨悚然。
洛天突然往后退了一步，冷冰冰地质问于他：“最后给你一次机会，说，这
一切到底是谁干的？”
嫌疑人作出一种无辜可怜的表情，一口咬定他毫不知情。傻子都知道，偷盗
未遂的罪名，远比所谓的走私或是谋杀未遂要轻得多。一旦松口承认，他就永无
翻身之日。最后还是记者站出来说了句公道话：“依我看，真正的凶手应该就是
写这份悔罪书的人。”
“你是指这个人吗？”洛天冷笑一身，盯住陆定天不放松。不管怎么说，晚
上总算抓到一个嫌疑犯，就算他只是个替罪羊，至少也能说明警方工作取得了突
破性进展。所以，警官没有任何理由放弃这只主动送上门的小肥羊。
“我们有理由怀疑他参与了这整桩案子。说不定，我们在他身上能够搜出那
所谓的鱼雕。”警官的话在暗示他注重最终的证据。于天遥好奇地看着洛天，听
他解释所谓的理由：“我甚至怀疑他就是这一连串凶案的主谋。首先他认识死者，
跟他打过交道。其次，这个人来历不明，很有可能是见财起意。第三，他出现的
时机正巧赶在我们发现尸体之前，这不排除杀人灭口的可能性。总之，这个人符
合我们所有的推断。”
警官停顿一下，不给于天遥说话的机会，继续说：“你刚才也说过，没有人
愿意承认自己是杀人犯。所有人都会抱有侥幸心态，但是天网恢恢。我们都不会
错过一个嫌疑犯，也不希望去冤枉一个好人。一切都取决于证据。今晚到此为止，
收队！”洛天一挥手，指挥室内的大部分人撤离现场。同时指点倒霉的嫌疑人，
吩咐道：“把这个人带回去好好审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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