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同一天下午 水门-南幢
马可和安娜贝尔站在露台上,俯视着波托马克河。她今天回来得早些,把艺术
馆的事托付给从乔治敦大学艺术史专业毕业的年轻助手。马可早晨上了课,不过这
跟他现在的好心情没关系。
“他们是很聪明,”他说。她端来一盘奶酪和两杯无醇啤酒到露台上,“要是
不聪明,他们也进不来。不过他们似乎还不明白。”
“不明白什么?”
“他们不明白法律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他们似乎希望法律能跟他们的想法一致,
希望法律是按照他们对生活和社会的看法制定的。可是法律不可能是他们希望的样
子。法律就是法律。”
她头一歪,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胳膊,“还记得斯威夫特说过的话吗?”
“乔纳森·斯威夫特?”
“我在法律学院的时候学的。他说:‘法律就像蜘蛛网,能粘住小苍蝇,却让
马蜂和大黄蜂逃之夭夭。’”
“我在我们的法律学院可没学过这个。”
“法律不像你期望的那样黑白分明。”
“而且也不是我那些学生的那种脆弱的解释能解释得了的。”
“来点奶酪?”
“好,那种法国软奶酪。在小麦硬饼干上面的那种。”
“接下来,史密斯教授,再告诉我点你那个要为乔实施的詹姆斯·邦德行动的
事儿吧。”
“没那么惊险,”他说,“乔要我去,我总觉得叫他乔有些滑稽。”
“那就叫他约瑟夫。”
“我不是这个意思。他想让我比原计划早两天去墨西哥。我会在墨西哥城见一
个不知道名字的人。而这个人会告诉我在圣米格尔怎么跟安赞格碰头。”
“这个安赞格是个革命党人?”
“照克里斯·海德斯的说法是。”
“他会告诉你一些能在革命制度党的政治心脏上投上一杆枪的事。”
“这样说有点太戏剧化。不过基本正确。”
“那你的心脏怎么样了?”
“我的心脏?我上次做的EKG分数很高的。”
“革命制度党里的有些人也许想在安赞格的心脏上也投上一杆枪,说不定他们
也不会放过安赞格信任的人。”
“我肯定他不是墨西哥最受欢迎的人,不过我们也不要太夸张。”
“那我们光说事实。我想你肯定知道在委拉和萨帕塔身上发生的事。你学过历
史。”
“是被谋杀了。谋杀在那里已经是项国家性运动了。真是不可思议。墨西哥人,
那些普通的墨西哥人是那么温柔、富于爱心,怎么这个国家一直这么残暴呢?”
“真是的。这跟我们有什么干系?我又没有领导反政府的革命武装。我要做的
只是在一个公共场所见一个人,听听他说些什么,回来报告给……”
“回来向谁报告?”
“我想是克里斯·海德斯。”
“再喂进乔·艾普赖尔的耳朵里。”
“对。我觉得这事有些蹊跷。”
“我也这么觉得。为什么美国的副总统需要这种情报呢?他明明有其他的情报
渠道嘛。听上去好像他是有意跟总统较劲。”
“这也没什么奇怪的,不是吗?你随便跟一个支持乔竞选的人谈谈,他都会认
为美国对墨西哥的政策不定哪一天就会起变化。”
“不过,我仍然想知道对你带回来的情报他要派上什么用场?”
“我想到时候我们会知道的。我本来建议换个人去做,比如说中央情报局的人
或是个全能的经验老到的外交人员。可是安赞格说得很明确,他不想跟任何与政府
沾边的人谈,起码不跟官方的人谈。他特别提出他只见乔亲自挑选的人。你肯定没
法抽几天空,从一开始就陪着我吗?”
“我当然想这样,可我是那个天主教小组的成员,而且是我帮着搞的这个项目,
我可不能不去。”
“我理解。我只是希望你能跟我一起去。”
“我会在墨西哥城跟你会合,然后咱们一起去圣米格尔。这次旅行真是让我很
兴奋,马可。我喜欢圣米格尔,它太特别了。你也会喜欢它的。”
“我肯定会的。”
“这个安赞格为什么不把他知道的写下来,寄给你呢?”
马可笑了,“萨帕塔和委拉也寄过信吗?”
“他们也应该寄。要是他们这样做,说不定现在还好好地活着呢。我在圣米格
尔为咱们计划了一大的活动。”
“噢?”
“西拉内瓦达在城外几英里处有一个500亩的牧场。 他们会为我们准备好户外
午餐,还会在热水瓶里放好玛格丽塔丝酒,我们就在那儿呆上一大,说不定还骑骑
马。”
“那我要带上踢马刺。”
“好。”
她起身走到他坐的地方,从他身后抱住了他,“你放心地去跟这位先生密谈吧。”
“说senor(西班牙语的‘先生’)。”
“是, 安赞格senor。去吧,为我们的朋友,我们下一届总统去完成这个爱国
使命,然后把剩下的时间留给我们自己。”
“好的。”
“你保证。”
“当然,我保证。”
她站起身,走到围栏前,深吸一口气,“墨西哥。我真等不及了。”她转过身
来说,“像郝思嘉在《飘》中跟卫希礼说的:‘我们去墨西哥,到了那儿一切都会
好的。’”
安娜贝尔知道这次她和马可在露台上的谈话是很具代表性的。当他们要涉及一
些严肃话题时,就以这种方式谈。
他们的婚姻基础很稳固,是两个个性很强的个体结合一起迈向成功,而不是保
留一个牺牲另一个。确立关系后,他们很早就讨论了这样做的必要性,并且达成令
他们幸福的共识:这将是他们婚姻的基石。但有时候,这次就是这样,为了不过分
地反对对方的决定,就把自己的异议藏在玩笑里,跳跳踢哒舞以免造成正面冲突。
马可同意当这个特使让安娜贝尔很不高兴。她理解他为什么答应去这样做:她
的丈夫不是个在挑战面前退缩的人。安娜贝尔也知道如果事情无关紧要,马可的朋
友,乔,也不会请求马可承担这个任务。马可当然对此也很清楚。
可是,她还是希望他说了“不。”她不能站出来,指责他这样不明智地把自己
陷进危险境地。她不能扮演这样的角色,他们建立在各自独立的基础上的婚姻不允
许她这样做。不过,如果此刻她能换个角色,她会让他去找艾普赖尔,叫艾普赖尔
另找人干,马可就可以只完成他作为大选观察员的任务,然后在圣米格尔享受几天,
而不是去见一个肩披子弹带、头戴大墨西哥帽、企图打倒他的政府和每个挡他道的
人的武士。
然而她不能这样做,出于很多原因都不能,所以她就提些问题让自己安心点,
她故意说得很轻松,把重点放在度假的那一部分而不是他此行的任务,要是他不想
去执行这个任务,那他会在自己思考和分析的基础上作出自己的决定。
安娜贝尔昨晚很早就上床了,留马可一个人看报纸,最近的《华盛顿月报》。
“感觉好点吗?”他问过。
“很累。”
他侧过头来接受她道晚安的一吻,“做个好梦,安妮。我一会儿就睡。”她那
晚做的梦一点也不好。梦境里到处都是恐怖的景象:马可被卷进一个巨大的毛茸茸
的黑色物体里,它翻滚着,把马可从她身边夺走了。不管她跑得有多快,都追不到。
她伸着手,呼唤着马可的名字,可它掀起的灰尘让她咳嗽个不停,她尖叫着,诅咒
着,累得精疲力尽,最后也只能看到他倍受折磨的脸一眼,就眼睁睁地看着他被那
巨物擎到空中,永远地离开了她。
安娜贝尔·里德·史密斯天生不是个胆小的人。要是真有什么事情能让他害怕,
那就是偶尔闪过她脑海就足以使她战栗的念头:有一天,马可·史密斯会从她的生
活中消失。
她很早就醒了,感觉比她入睡前还疲惫。她低头看看熟睡的他,在他的额头上
印上一吻,下了床,打开了咖啡机。她坐在厨房的桌前,努力去回忆昨夜的梦境,
可它滑溜溜地逃了。
几分钟后,他也来了,“安妮,我闻到咖啡香了。”这话让她又想起记忆中那
些美好的日子。让恶梦见鬼去吧。他们现在是一起在他们的新家里,太阳升起来了,
天气预报也说今天天气不错,而且几小时后她就会和她的朋友和从前的大学室友卡
萝尔·艾普赖尔一起喝她今天的第二杯咖啡,她另一个朋友罗丝丽·布朗也参加,
她是跟在这儿开会的丈夫一起来华盛顿的。
“感觉好些了?”马可说,往他们的杯子里倒满咖啡。
“好多了。没有什么比睡上一个好觉更有用了。”
“太好了。我去冲个澡。”他在门口站了一下,“郝思嘉真的在《飘》里那么
说的吗?”
“绝对的。”
他笑了。“跟你结婚就像上大学一样,安妮,郝思嘉说得对,到了墨西哥一切
都会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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