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下午,有几团乌云从风动镇上空飞过,但并没下雨,就像天上有撑着黑伞的过
路人,俯瞰了风动镇一眼后,便匆匆往山上去了。摄影家对艾楠说,这雨下到山腰
里去了。万老板却说,这黑云掉到风动镇是雨,掉到山上去便是鬼魂了。艾楠想笑,
这个药材商真是有点邪乎,也许是听多了挖药人从山里带来的古怪传闻的缘故。
当时,艾楠、摄影家和万老板正站在疗养院外面的斜坡上,抬头时便看见几团
飘飞的乌云。万老板正收购到几条上等的虫草,他赶快请摄影家拍照———将虫草
放在石头上,以天脊山为背景拍摄下来。万老板说这种虫草价比黄金贵,拍张照作
个纪念。不过,万老板很快又表示这不算什么,等他收购到百年人参,他不仅要为
其拍照,还要宴请风动镇能见到的所有人。他说他在这里等了七八年了,他的这个
梦一定能圆。
摄影家拍着万老板这个干瘦老头的肩说,如果能找到百年人参,他就是离开了
风动镇,也会从任何地方赶回来庆贺。他还说他对徐教授也作过这种承诺,所找到
的古生物化石也将成为他的静物摄影作品。
“他们该回来了。”艾楠望着神秘游走的乌云,为进山已两天的刘盛和徐教授
担起心来。
然而,一直到天黑,疗养院静寂的四合院里没有归来者的脚步声。摄影家坐在
屋檐下,望着院子里的杂草和芭蕉对屋子里的艾楠说:“你别着急了,他们有胡老
二带路,不会出事的。”
此刻,摄影家有点心烦意乱。他一边安慰着艾楠,一边构想着自己的摄影作品。
这将是一幅惊世骇俗的作品,其灵感产生于昨天晚上,当一个完美的女性身体在水
中出现时,他突然想到了那个死而不腐的八十多岁的老太婆,他想如果时光退回去
六十年,那个已经干枯的老太婆不正是现在水塘中那个丰润的模样吗?这一刹那间
的创作灵感是一种电石火光,摄影家看见了一个鲜活的年轻女体和那具干尸并排躺
着,这幅画足以震撼人的视觉和心灵,这将是一幅不朽的摄影作品。然而,他怎么
实现这幅作品呢?
找水塘中那个女人来协作拍摄行吗?摄影家立即作了否定。昨天晚上,当他和
艾楠从树丛中看见水塘中那个沐浴的女人时,他很快辨认出这人正是蕨妹子,她和
那群专扒火车的汉子从山那边的铁路上回来了。摄影家赶快拉着树丛中的艾楠往后
撤。如果蕨妹子发现了他偷看她洗澡,不宰了他的头也会割掉他的眼睛的。请她作
模特和死老太婆拍摄作品,简直是不要命的想法。
现在,疗养院里迷魂阵似的四合院正在进入黑夜,蕨妹子和那群汉子在最南端
的那个院子里一定又要饮酒作乐了。他们拍着手用山里人的噪音唱歌,蕨妹子跳舞,
像一团火,这个从马戏团里逃回风动镇的山妹子喝了酒就爱跳舞。
“你在想什么呢?”艾楠从屋里出来,对坐在屋檐下的摄影家问道。刘盛和徐
教授天黑了还没回来,摄影家只好来陪着惊恐的艾楠。他坐在屋外是为了构思他的
作品。
“我在想,风动镇真是个神奇的地方。滑坡将出山的公路掩埋了,这是天意要
我们在这里多呆一些时间。”摄影家坐在廊下的暗影中,他的脸因浓黑的络腮胡在
夜幕中显得轮廓不清,只有眼睛因某种激情而发亮。他望着从屋里的灯光中走出来
的艾楠,这个从上海来的女子他似曾相识———和他在京城认识的那些白领女性差
不多,干净、文雅、漂亮,守着一份好职业战战兢兢,也为自己在人群中的地位暗
自得意。她和她丈夫刘盛是一类人,从艺术的角度讲,摄影家对这类人毫无兴趣。
不过艾楠是个例外,她身上总有种什么磁场让摄影家受吸引。但摄影家转念又想,
也许是自己在山里呆久了的缘故,是文明的气息触动了他罢了。
有喧闹声从疗养院里某个角落传来,是蕨妹子和那一群劫车者在饮酒作乐了。
此次出击,他们一定又有可观的收获。刘盛和徐教授还没回来,他们是否也有收获
了?古生物化石!艾楠想起刘盛说到它时眼中就有了和她谈恋爱时的光亮,好像他
拥有了这宝贝就可以统治什么似的。
然而事实是,刘盛和徐教授在夜里10点两手空空地回来了。胡老二只身追杀黑
熊去了,他俩下山时迷了路,能摸黑回来就已经是谢天谢地了。这还多亏了徐教授
的方位感,要是刘盛一人,不困在山上被野兽吃掉才怪。
“这都是一大团乌云让我们昏了头。”刘盛从水塘洗澡回来后,坐在床边对艾
楠说。
刘盛说,乌云一罩,山里的光线就暗下来,空气里充满了雨腥味。突然,他和
徐教授都看见山崖下出现了一座房子。徐教授说这雨倾下来非同小可,咱们先去那
老百姓家里躲躲吧。他们绕下崖去,眼前是一堵长满青草的院墙,木门半掩着。他
们走进院子,看见屋檐下坐着一个正在纺线的老太婆,用的是那种古老的手摇纺车。
他们说明来意,老太婆搬出竹椅来让他们坐在檐下。这时,暴雨还真就下来了,周
围的林木变成了一个“轰轰”作响的大音箱,让人说话也得提高声音才行。
老太婆对他们进山的目的总是听不明白,自顾自地说他们是进山挖虫草的,接
着又说他们是收购山货的商人。旅游,旅游,刘盛反复解释,可老太婆对这个词汇
完全不能理解。她说她儿子几天前上山顶一带挖虫草去了,要十天半月才能回来。
这时,阶沿的转弯处传来一声清脆的童声:“奶奶,我饿了。”
“还没天黑呢,怎么就饿了,你是饿死鬼投的生是不是?”老太婆恶狠狠地骂
道。
刘盛转头一看,一个3 岁多的小女孩坐在门槛上,她穿着红色碎花的小连衣裙,
这不是麦子吗?
“这是你的小孙女是不是?”刘盛惊讶地问道。
老太婆冷冷地说:“这是我儿子从路上拾回来的娃娃。几天前,我儿子去雾杉
坪买东西,回来的路上捡到了这个赔钱货。我骂他昏了头,拾这个丫头回来干什么,
我儿子说她怪可怜的,咱们省下一点玉米馍,不就养活她了吗。我儿子心软,没办
法。”
刘盛走到小女孩面前,蹲下身叫道:“麦子,你还认识我吗?”
小女孩摇摇头,然后突然从门槛上起来,转向跑进黑漆漆的屋里去了。
“你见到麦子了?”艾楠听刘盛讲完后大叫道,“你怎么不把她带到这里来?”
刘盛对艾楠的态度感到不解:“她不认识我呀。或者,她不是我们遇见的那个
小女孩。”
“她怎么会不认识你,她是恨你!”艾楠气喘吁吁地说,“她坐上我们的车后
你就没理过她,你这个人,太讨厌了!”
艾楠的急切和生气让刘盛莫名其妙。他说你别急,这孩子也许还真是一个鬼魂
呢,那个纺线的老太婆也是鬼,她的院子啦房子啦根本就不存在!
刘盛说,山里的雨就像有人从高处泼下一盆水似的,说停就停了。他和徐教授
出了院继续赶路,走了不久后徐教授发现他的水壶丢在老太婆那里了。本来,一个
水壶丢了就算了,可教授说不行,非得回去找回来不可。原来这水壶是他老婆送他
的,他老婆是个信佛的人,他临走时带的第一壶水,还是他老婆去寺庙里请和尚开
了光的,说是可以保他平安。教授和他老婆结婚快四十年了,他们感情很好,教授
坚决要找回水壶便是证明。
刘盛只好陪着教授去找水壶,然而,可怕的事发生了,他们原路走回去并且转
了几个大圈,根本就没有什么院子和房子。太阳已经重新出来了,这山岭里除了岩
石、荒草、蛇和鲜艳的菌子,连一棵玉米也无法种植,怎么会有人居住呢?
“你讲快点,水壶究竟找到没有?”艾楠已经无法忍耐,她的心在发紧,手臂
上已经起了鸡皮疙瘩。
刘盛摇了摇头。他将艾楠拉到床边坐下,紧紧抱住她说:“艾楠,忘掉这个小
女孩吧。我知道,自从三年前你做了引产之后,想到孩子、看到孩子你就有点恍惚。
记得三年前你引产回家的那个晚上吧,客厅里那个坐在沙发上的玩具娃娃就让你差
点精神崩溃。尽管我后来记起了是我去厕所后忘记了关客厅的灯,你却总是说这不
是真的,是我们的孩子回家来了。艾楠,你得清醒一些,路上搭我们车的孩子确实
让人害怕,你不能再想着她了……”
“睡觉吧。”艾楠不置可否地说。她一头倒在床上,精疲力竭的样子。
“二愣子将老爸的墓碑送来了吗?”刘盛突然想起了和万老板的约定。
“什么墓碑,现在不说这些好不好?”艾楠大吼一声,然后捂着脸哭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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