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九章
深夜,艾楠和刘盛出发去摄影家那里了。有石头守护着麦子,她感到可以放心。
不过,她没有对石头说她要去哪里,因为刘盛说了,摄影家不希望有人知道他的行
踪,这个生活在幻觉里的人,就替他保保密吧。
他们悄悄地走向北边的院落群。刘盛说,他昨晚去看了摄影家新的住地,那里
很荒凉,但他却说很好,刘盛便感到他生活在幻觉里了。他还说他只有深夜以后才
在那里,至于白天在哪里,他不告诉刘盛。
“这摄影家是病了,分裂症的一种。”艾楠说,“我们要将他带出来,让他和
我们一起离开这里。也许,回到城市的人群中,他就没有幻觉了。这里真是太荒凉
了点。”
刘盛从艾楠手里接过手电,他说现在还用不上它呢,你看,今晚的月光亮得出
奇。
真是难得一见,乌云在天空飘飞了几天后,今晚夜空澄明如洗,虽说月亮还是
半圆,但地上已是撒满了一层银,连带露的草尖都看得清楚。
艾楠的心情轻松起来,她想见到摄影家后,便将他带到南边的院子来,大家住
在一个院里,明早就可以出发返程了。
北边的院落群真是一座迷宫,一个套一个的院子错综复杂,月光落在这里都显
得阴森森的了。艾楠想起了她昨晚在这里迷路,还遇毒蛇的追击,心里便开始一阵
阵发紧。
“怎么还没到呢?”艾楠停下了脚步,“这摄影家也住得太秘密了。”
“快了。”刘盛冷冷地说,“再拐一个弯,旁边的院子就是。”
这里到处都是半人多高的野草,周围的门窗七零八落,在惨白的月光下像几个
世纪前的遗迹。艾楠突然看见刘盛的脸上苍白而扭曲,她害怕得想逃开。
“到了。”刘盛站在一道小铁门前,这铁门让人感觉到这里曾经是疗养院的库
房。刘盛推开铁门说,摄影家就住在这里面的。
艾楠走了进去。墙上很高的地方开着小窗户,月光吝啬地透进来,屋里显得朦
朦胧胧的。屋里立着一排排钢架,想来这是以前的货柜了。艾楠没有看见摄影家,
便对刘盛说:“你将电筒给我,怎么没见人影呢?”
身旁没有人回答。艾楠转身一看,刘盛不在了。这时她听见了铁门关上的声音。
艾楠浑身一震,发疯似的向铁门跑去。铁门已关得死死的了,她怎么拉也无济
于事,一定是外面反扣上了。
“刘盛———”她的喊叫仿佛让嗓子快要裂开似的。然而,外面没有任何回应。
刘盛,这个在坟地里嚎哭时就抓住了死神衣袖的人,他的自尊的崩溃和心底的绝望,
点燃了他邪恶的仇恨之火焰。人变魔鬼只有一步之遥,毁灭一切的愿望让他变成了
魔鬼。
艾楠的头脑完全冷静下来,刘盛要害死她了!这畜生给她设下圈套,她怎么就
来了呢?
她放开喉咙大叫:“来人呀———救命呀———”
她绝望了,在这庞大的疗养院建筑群里,就只有她一个人存在,谁能听到她的
叫声呢?她浑身瘫软地坐在地上,突然看见一双脚从货架上垂下来!顺着脚往上看,
天哪,一个人被吊在货架上,他正是摄影家!一根细绳深深地勒在他的脖颈上,他
脸色紫黑,舌头也吊了出来。
天哪!艾楠眼前一阵发黑便倒在了地上。
也不知过了多久,一声沉闷的响声将艾楠从昏迷中惊醒。她抬头看去,摄影家
的尸体已经坠到了地上。吊他的细绳都断了,吊他的时间一定很长了。摄影家是前
天晚上照相回来后失踪的,一定是当天夜里刘盛便将他害死了。
艾楠努力回忆那天晚上去镇东头给死老太婆照相的过程。对了,去的路上,摄
影家拉着她的手走在风动镇的街道上时,她就感觉到后面有人。在给老太婆照相期
间,她也感到过窗外有人偷窥。摄影家还出门去察看过,回屋后说没发现什么。
那时,刘盛已经失踪一天了,没想到他在外面动了杀人的念头!艾楠泪流满面
地看着摄影家坠地后斜躺在地上的尸体,她艰难地爬了过去,侥幸地想他还有没有
活过来的可能。她摸到了他僵硬的手臂,她真是糊涂,死去的人怎么可能活过来呢?
她慢慢解开了缠在他脖子上的细绳,不管怎样,死人也该让他舒服一点吧。
突然,她听见了一阵细微得让人难以觉察的声音,她睁大眼睛看过去,不好,
一条蛇正从货架下面向这边爬过来了。
艾楠极端恐惧地站了起来,本能地向后退了几步。那蛇转眼就爬到了摄影家的
尸体边,它先爬在了摄影家的腿上,然后抬起头颈在空中晃了晃,便向摄影家的胸
腹部爬去。
“啊———”艾楠难以自制地惨叫着,同时用手捂住了脸。当她再向那个可怕
的方向看过去时,那蛇已经从摄影家的面部爬了下来,并向着她站的地方爬过来了。
她曾经听人讲过,蛇的眼睛是不管用的,它是用嘴里吐出的那根长须来识别猎
物,那长须对温度非常敏感,人和动物的体温它一嗅就能找到方向。看来,冰冷的
摄影家对它已经没有吸引力,它现在发现她了……
艾楠绝望地向后退,她抓住货架想爬到高处去,刚一用力,“叭”地一声货架
断了,一根长长的三角铁抓在她的手里。
那条可怕的蛇已经对着她爬来,她无路可逃,只好一咬牙举起这根颇有重量的
三角铁,对着那蛇做出决斗的姿势。她想起人们说的打蛇要打七寸,她着急地想七
寸在什么位置呢?干脆打头吧,任何动物,头部总是最致命的地方。这条蛇也真是
该死,它居然固执地对着艾楠爬来,没有办法了,艾楠双手举着三角铁狠命地对着
近在眼前的蛇头砸下去。砸中了!那蛇猛烈地蜷曲起来,蛇尾在空中甩了一下打在
艾楠的手上,她的手上感到一股冰凉和滑腻。她举着三角铁对着已经砸破的蛇头一
口气砸了几十下,直到地上呈现出一团血糊糊的肉酱。
艾楠长出了一口气,全身像散了架似的瘫软。她贴着墙角坐了下来,抬头看见
墙上开得很高的小窗口,惨白的月光正穿过窗口的几根铁栏射进来。她就要死在这
里了,吓死、饿死或者被蛇咬死,她想起有一种蛇叫“五步蛇”,据说人被咬后走
不出五步便会被它的毒液致死。
她闭上眼,刘盛的狰狞面孔在她眼前浮现,他怎么变成了一个恶魔呢?她百思
不得其解。
不!我不能死!艾楠在心里喊道。她站起身,慢慢地向开着窗户的墙边走去。
她仰头看去,这窗户开得太高了。她转身去拖货架,很沉很沉,她用尽力气才将它
拖动了一小点。别泄气,她在心里鼓励自己,能把货架移过去的,这样我就可以踩
着货架爬到窗户上去了。
艾楠从不知道她有这样的力气,她居然将货架移到墙边了。她爬了上去,她抓
着窗上的铁条摇着,只要将它搞断,她就可以爬出去了!
然而,可怕的事情发生了,由用用力过猛,她站在货架上的身体突然失去了平
衡,她只觉得身子向后一歪便跌了下来,她的头碰在坚硬的水泥地上失去了知觉。
渐渐地,艾楠的眼前出现了一个花盆,里面种着的花叫指甲花,小小的红红的
花瓣,她小时候摘下它来沧在水里,再用这红红的液体来擦指甲,可是一点儿也不
管用。慢慢地,这花盆变成了一张面孔,那是她的母亲,母亲伏下脸来吻她……
这就是死亡的感觉吗?艾楠突然从昏迷中醒来,看见一张狰狞的面孔正盯着她,
这人正是刘盛。
“你还没死呀?”刘盛阴森森地说。他将一根细绳猛然套在了艾楠的脖子上,
“去死吧!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呢?你死了我也死!”他的声音像狼嚎一样。
艾楠本能地用两只手抓住套在脖子上的绳子。她想喊,想怒骂,想嚎叫,可是
喉咙里什么叫声也发不出来。
突然,一道强烈的手电光射进屋来,同时传来一声喊叫:“艾楠姐,你在哪里!”
是石头弟的声音!
刘盛紧勒着绳子的手松开了。艾楠听见杂乱的脚步声,同时响起刘盛的嚎叫:
“站住,你这个小杂种,我要将你一起杀了!”
脚步声跑出屋去,艾楠取掉了套在脖子上的绳子,她挣扎着站起来,想赶快离
开这里,可是身子不停地摇晃,她扶住墙大口地喘气。
这时,一个人影跑了进来,是石头!他跑到艾楠身边,扶住她的胳膊说:“我
们走吧。”
“刘盛呢? ”艾楠恐惧地问。
“他跌到沟里去了。”石头说,“阶沿下有一条深沟,他不知道的,我跳过去
了,他却跌倒在沟里,头碰在阶沿石上,可能快死了!”
“我们走吧。”艾楠百感交集地说。
外面已经蒙蒙亮了,野草上的露珠像天上洒下的眼泪,整个荒凉的院子里显得
湿漉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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