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第二天上午余一又迟到了。当他走进办公大楼后，发现一些不熟悉的同事用
一种奇怪的眼光看着他，并且嘀嘀咕咕，交头接耳议论着什么。余一没去管它，
径直走向自己的办公室。当他推门进去时，里面原本热闹的声音立即沉寂下来。
他们看到余一，脸上的表情既尴尬又神秘，没有人和他打招呼，纷纷回到自己的
办公桌，装模作样地干自己的事。余一懒得去理会这些，打开抽屉拿出本杂志翻
看起来。办公室的空气显得很凝重。过了一会，办公室门开了，只见保卫科的小
刘走进来。“稀客啊，小刘。”小秦大声说。小刘笑笑，“我来找小余的。”他
走到余一桌旁，弯腰在余一的耳边低声道“小余，我们科长请你去一下，有公安
局的同志找你。”“找我？”余一问。小刘点点头。余一明白是怎么回事了，同
时也明白同事们看见他为什么是那种表情，看来昨天发生的事单位里已知道了。
他把杂志放回抽屉，起身跟小刘走出办公室。
余一走进保卫科办公室，只见昨天找过他的三个警察坐在办公室里。保卫科
郭科长站起来对余一招招手说“小余，这几位公安局的同志找你了解一些情况。
昨天所发生的事局领导和我们都知道了，要求我们协助公安局的同志帮你尽快把
事情调查了解清楚。你也不要有什么思想包袱，实话实说就行了，争取有个好态
度。”余一心想简直是笑话，什么争取好态度，人又不是我杀的。他走到三个警
察对面坐下，神情轻松地问“还有什么要问的尽管问吧，只要我知道的一定告诉
你们。”
“你有这种态度就好。”还是那个中年警察开口问道。“你昨天下午和晚上
去哪了？”
“去一个朋友处。晚上也在他那儿睡的觉。”
“他叫什么名字？在哪单位工作？”
余一如实做了回答。
“你到他那儿去有什么特别话要说，或是有什么特别事要做？”
“没有。就是心烦，想找朋友聊聊天，喝喝酒解闷。”
停顿了一下，中年警察接着问“你昨天告诉我们，你现在住的房子是你们行
政科冯科长借给你的，你现在还坚持这么说吗？”
“当然！”余一理直气壮回答。“如果你们不信，冯科长就在楼上办公，你
们可以直接去问他。”
“小余，到了这时候你怎么还不讲实话这样对你很不利！”
“我怎么没说实话了？我不是叫你们去找冯科长当面问问嘛”
郭科长长叹口气，看了看中年警察。中年警察微微点下头“老郭，他既然到
现在还不肯说实话，你就直接把事实告诉他，看他还怎么说。”
“那好吧。”郭科长点点头，坐到了余一身边
“你说是冯科长借给你的房子，可冯科长一年半前就死了。你怎么能拿一个
已去世的同志来为自己撒谎呢。”
郭科长的话尤如天雷轰顶，余一一下子惊跳了起来——
“什么？你说他早死了？怎么可能！”余一惊叫道。
“的确是死了，就在去年春节过后，先是他母亲患病去世。一个月后他自己
在上班路上被一辆运货的大卡车撞伤，送到医院没过一天就死了，真惨啊。”
“也就是说，冯科长死的时候你从学校还没毕业，半年后你才分配进这个单
位工作，你根本就不可能认识他！更不要说他人死了一年半后还借什么房子给你，
简直荒唐可笑！你还有什么可说的？”中年警察看着余一一口气说完。
“我、我绝对没有撒谎！是他那天中午来办公室找我的，然后又叫我去他办
公室，当我面把钥匙给我的，否则我怎么知道房子在哪里，又怎么会有房间钥匙
呢。”余一大声辩解道。
几个警察不禁笑了。中年警察又问
“这个问题正是我们要问你的问题。你现在仍坚持说是冯科长亲手把钥匙交
给你的，那你就说说冯科长长什么样吧。”
“中等个，好像很瘦面孔长什么样我不清楚。”余一努力回忆。
“你们都面对面说过话，他还亲手给你钥匙，难道他长什么样你都不清楚？”
“那天办公室的光线特别暗，我根本看不清他的脸。”
“看来你是不见棺材不掉泪。那你看看这是什么！”中年警察递给余一几张
纸，最上面还有一张两寸黑白照片。“那人你认识吗？”
余一仔细看半天，摇摇头。他确实不认识照片上的胖男人。
“这就是你一直在说的冯科长！”
余一惊讶万分，看着照片发愣。
“你再看看下面是什么。”中年警察局又说。
余一把那几张纸看完，一股寒意从心里直逼上来。那是医院开出的冯科长的
死亡证明书，以及殡仪馆的有关冯科长的火化登记单和骨灰存放卡。
余一开始意识到事情的蹊跷，以及自己跳进黄河也洗不清的可能性。正当他
开始思考这件事最坏的情况会是怎样的时候，中年警察又说道
“我们昨天晚上依法搜查了你的房间。提取了你的指纹和鞋印，通过比对，
证明楼梯上的许多脚印和指纹都是你留下的。而且我们还通过痕迹勘验，证明你
留下的鞋印和指纹都是最新的，当然，除了被害者留下的这进一步说明前天夜晚
只有你和被害者接触过。”
“我承认我是上过楼，但事实上我和她根本就没有碰上面。我只是站在楼梯
上叫她别唱了，没有上过二楼。这一点胖子可以证明，还是他把我送回屋的。”
“这我们知道。你说你酒喝多了点，胖子也证明你确实喝多了。但你回屋后
有没有第二次出来？也就是说有没有再次上过楼？”中年警察盯着余一的眼睛问。
“没有。回屋就又睡了，一直睡到你们来敲门才醒。”余一坚定地说。
“第一，胖子只能证明见到你时你是站在楼梯上，但他说是被你的声音吵醒
后才出来劝说你的，那么在他出来之前谁能证明你没和被害者碰过面？第二，谁
又能证明你回屋后没有再次出去找被害人？”中年警察一字一句的说。
“那个老太婆、七婆能证明我没有上过二楼。她就在一楼楼梯上碰到我的，
还警告我不要欺负她媳妇。”余一再次提醒警察道。
“又是什么老太婆、媳妇什么的。我们已经做了充分了解，那楼上根本就没
有住过什么你说的老太婆！”中年警察的脸上已露出了几分不耐烦的神色。
这时余一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他起身对中年警察说“我回办公室给你拿一样
证据。”说罢要往门外走。
“证据？”中年警察犹豫一下，指了下身旁的一个年轻警察“小魏，你跟他
去，快去快回。”说罢使了个眼色。“知道了。”年轻警察答道，随后紧跟着余
一出门。
几分钟后余一回来，手里拿着个皮包。坐下后打开包，从里面掏出个硬壳笔
记本，用手翻了几页，然后小心翼翼地两个手指夹起一小撮白色毛绒绒的东西，
慢慢递到中年警察面前。
“你看看这是什么？”余一说。
“什么东西？”
“拿着仔细看看。”余一说。
中年警察伸开手掌接住那一小撮东西，但看半天也不知是什么。
“你说这究竟是什么？”
“猫毛。”余一看着中年警察严肃地说。
“猫毛？什么意思？你想说明什么？”
“这是老太婆养的一只白猫身上的毛，昨天你们走后我在一楼楼梯上捡到的。
这说明不仅有老太婆这个人，而且她前天晚上确实在楼梯上出现过，因为她养的
这只猫从来都是跟她在一起的。你门只要在楼的附近找到这只猫，就一定能找到
老太婆这个人。”余一想这下他们应该多少相信我讲的话吧。可一看他们的表情，
两个年轻警察似乎在努力憋住笑中年警察则掏出一根烟点上。深吸了两口烟，咳
嗽一声
“你不觉得你的逻辑推论很可笑吗？这一小撮猫毛，或是说一只白猫就一定
说明那个老太婆的存在？不要说家猫现在多得是，到处乱跑就你住的楼周围那一
片地里野猫也多得是。一只猫就能说明问题，你不觉得太过于简单了吗？”
此刻余一大脑出现了空白，他无言以对了。
“这么说你们就断定那疯女人是我杀的？”余一有气无力地问。
“我们没有这么说，一切最终要靠证据来说话。不过你现在的嫌疑点最大。”
中年警察掐灭烟头，停顿几秒钟，又看看郭科长，最后站起来
“余一，我们怀疑你涉嫌一桩谋杀案，现在正式依法传唤你，请你跟我们回
去作进一步的调查。听完这句话，余一的脸色刹时就变了。他没想到事情的发展
变化如此之快，已完全超出了他个人所料想的范围。他看看郭科长，似乎想获得
什么帮助或理解。郭科长走过来拍拍他肩膀，语气柔和地说”领导和组织上还是
相信你的。安心跟他们去，进一步把问题讲清楚。相信我们的公安同志一定会依
法办案，决不会冤枉一个好人，也不会放过一个坏人。“
当余一坐进停在办公大楼后面停车场上的警车时，看见楼上许多同事都从窗
户里探出头来。余一想自己现在变成单位里的明星了，不禁苦笑了一下。车开出
机关大门，一直朝某个既定方向驶去。余一现在的心情反而慢慢平静下来，反正
人不是他杀的，自己问心无愧，没有什么好怕的。他忽而又想起，自己这趟进去，
可能三两天是出不来的，而那栋楼怕是不可能、也不敢再回去住了趁这几天不在
家，叫李二把自己的东西先搬走再说。想到这他问坐在旁边的年轻警察“我可一
先回去把自己的东西收拾一下，叫我的朋友来搬走，反正我不可能再回去住了。
再说你门也搜查过了，应该没有什么可疑东西了吧。收拾完给我朋友打个电话，
然后我再跟你走行不行？”旁边年轻警察伸头跟前面的中年警察说了。中年警察
思索片刻，回头问“你需要多长时间？”余一回答“顶多半小时。再说你们都在
我身边，我也不可能跑啊。”听完余一的话，中年警察笑了下，转脸对司机道
“先去他的住处吧。”
车开到通向老木材厂的那条破路尽头停下来，几个人下车。中年警察对司机
说“你留在这等我们一会。”于是中年警察走在前头，余一跟在后面，两个年轻
警察紧随其后，他们顺着那条羊肠小道向余一住的那栋楼走去。
走进楼内，余一没感觉到有任何变化，就连楼梯上原先警察用粉笔画的图形
都还在。中年警察也注意到了，他回头问道“怎么这现场还没清理干净？你们不
知道这会给老百姓心里留下不好的感觉吗？马上清理干净！”余一觉得这警察还
挺有人情味的。
余一开门进屋，两个年轻警察问余一哪个盆和毛巾可以用一下，余一指指自
己的洗脚盆和擦脚毛巾，两个警察谢了声便拿着东西出去了。中年警察扫了眼房
间，对余一说“你快点，给你半小时，四点钟我们准时走。”说罢点根烟也走出
门去。
余一先坐在床边愣会神，然后开始收拾起东西。好在搬来没多久，来时的包
包袋袋及绳子都还没丢，再加上物品原本就不多，所以没一会就收拾停当。他给
李二打了个电话，简单说了下情况，叫他马上打的过来，先把东西搬到他那去临
时放一下。挂上电话，两个年轻警察正拿着脸盆回来。
“扔了，不要了。”余一说。
两个警察看他一眼，“你都收拾好了？”他们问。
“好了。等一会我的朋友就打的过来拿东西。”余一回答。
“队长好像在楼外面。”一个警察说。余一掏出香烟，递给他们一人一支。
“叫你的朋友快一点，我们在外面等你。”说罢两人点上烟，一前一后走出
房间。
余一自己也点根烟，斜靠在床上已捆好的被褥上。他想理清一下自己的思路，
但此刻的大脑乱哄哄的，根本定不下神来。他一口口慢慢吸着烟，等待李二的到
来，不知不觉开始有点迷糊了。然而，就要在他快睡着之时，朦胧中似乎听到有
人在轻轻敲门，同时还有一个熟悉的声音在喊着他的名字。起初他以为自己在做
梦，赶紧揉揉眼。就在他坐直身子清醒过来时，门外的敲门声又轻轻响起，这次
余一确信自己没听错。他想一定是外面的警察回来了，便大声说“门没锁、，请
进来。”但几秒钟后敲门声再次响起，同时那个熟悉的声音又开始喊着他的名字
“小余，小余，开一下门，我来接你来了。”余一有点纳闷，如果不是警察，此
时怎么会有其他人来找自己呢。但敲门声和呼唤声千真万确，而且声音还是那么
熟悉。突然，他的脑海里闪现出一个模糊的身影，同时他也不敢相信自己的感觉。
他站起身，心狂跳不已，一步一步朝门前走去。走到门口，他握住门把手，停顿
片刻，猛地拉开门——
余一面白如纸，直挺挺地倒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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