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当那架飞机按时呼啸着飞上天空时，我的摩托也已驰进局里。我向局长作了简
要汇报后，以极快的速度办好出差手续。十点钟，我和小王已坐在开往北京的火车
上了。说起来可笑，那位法国先生虽然买的是仿制品，但他有钱坐飞机，而我们因
办案经费紧张，只好坐火车寻找真文物。

    我们先到北京市公安局办理了交接手续。从同行们那里了解到了有关徐山，即
施奈特先生讲的那位卖主的情况。我们按照法国先生和北京同行的指点，很容易找
到了徐山。他的生意正火，五六个外宾围着他，忙得他光头上直冒汗，而那件红夹
克倒像一盆旺旺的炭火在给他的光头助燃。难怪法国先生说他可爱，他极像电视台
春节晚会上那位最受欢迎的小品演员，小眼睛眯眯着一副憨相，生意中满口俏皮话
和满脸笑容配在一起，让你不得不喜欢他。招待完外宾，他笑着问我们：“怎么着，
公安哥，俺没犯事儿吧。”这小子别看他一脸憨容，倒是蛮精干的。

    去年，他在北京站出售商品时，被公安局拘留过，查了半天才知道那批商品是
文物仿制品，为此他反而出了名。“没有，听说你生意做得好，想看看你的产品。
…欢迎，欢迎，咱中国历史悠久，文物海了去了，咱不能把宝贝卖出去，祖宗要骂
的，仿制商品老外就喜欢得不行，青铜器，二三千年的东西了，他们那历史顶多是
咱的零头，哪见过这些，所以他们买一件俺就自豪一下……”“除去摆在这里的，
还有其他商品吗？”我打断他的爱国演说。因为摆在柜台上的商品尽管琳琅满目，
却没有水月镜的仿制品。“有，有，公安哥，你跟俺到库里去看看。”徐山极热情，
讹请邻摊帮他照看一下，便把我们领到他存货的地方。狭窄的房子里，床上地下全
是青铜器仿制品，一件件被他捧到我们面前，依然没有水月镜的倩影。“徐山，听
说你们村是仿制青铜器的地方，其他人的产品和你的有区别吗？…公安哥，情况你
都知道了？俺有了名后，村里人都跟俺学手艺，他们都信俺，俺有句话：大家富了
才叫富，一家富了那叫祸。这些东西就是俺村里人托俺一起卖的，北京销售中心俺
就是主任了。”

    这小伙子还真有两下子，想想那些坑蒙拐骗的暴发户，对他倒真要另眼相看了。
我想了想，拿出水月镜的照片。“徐山，你看看，这种样子的你们有人做过没有？”
他看了半天，眼睛露出惊讶。“没有，这个样子真好，俺们都没见过。公安哥，你
能把这照片借给俺们用用吗？…‘暂时不行，不过，你借它干吗？…’俺们做仿制
品的大半见不到真品，只是按图样、照片去仿，这样子多好，是精品。”我眼前一
亮。“你们按照片去做，能和真品完全一样吗？…‘怎么会呢？书上的图样只是个
大概轮廓，照片中的一般倒是真的，可拍照的时候受各种条件限制，有些地方已走
形了，俺们再把它仿做出来，不少部位就走样儿了，这就是真品和仿制品的主要区
别。还有用料呀，光泽呀，好多好多关口呢，要不去年公安哥们拘留我时，我一点
儿不着急上火。”

    看着他那又憨厚又狡猾的笑容，我和小王都大笑起来。“徐山，除去你家乡外，
还听说什么地方仿造青铜器吗？”我提了最后一个问题。“公安哥，你问到家了，
好长时间就俺们一处有这个。

    俺是刚听一个客人说在陕西还有一拨人做这活儿，俺正想见见他们的手艺，交
流交流呢。“陕西？我们插队的地方？水月镜的发现地？巴德？一道道闪电在我的
头上炸开。巴德呀，巴德，你恨我吧，骂我吧，这次你要揍我就好了。在返回的列
车上我迅速拟好一份电报发给局长，报告我们转路陕西了，并请局里查清博物馆那
面水月镜有没有被人拍照过。

    巴德见到我，恨恨的样子，倒真狠狠地捶了我两拳，我心里感到轻松了些，巴
德绝不会的……“怎么样了？”还没等我问他，他倒像是局长似的发问了。“巴德，
我再问你一遍，除去咱们俩的两面假镜外，你一个也没仿做吗？…高斯，我真的生
气了，你不信我，信谁？”我极看重患难中的友谊，可此时为了工作，我的心很硬。
“博物馆那面水月镜是被仿造的假镜换掉的，而我去北京调查时，听说陕西这里有
仿造的，水月镜又是这里出土的……”“你怀疑我？……”“不，但我总感到和你
有关……”

    这次，他反而不攥着拳头不冒火了，点了一支烟，在椅子上坐下来陷人沉思。
巴德什么时候学会了抽烟？当年我们三个都发誓不沾烟瘾，至今大杨和我还洁身自
好，而最小的他……环顾四周，这既简陋又富足的小屋到处都是画和艺术品，此外
只有一把木椅子和两个小圆凳。进屋后巴德还没让我们坐下，小王却“反客为主”，
把两幅画从凳上取下来，让我和他歇歇脚。这是两幅新创作的画，从他创作日期看
似乎是一天。画成了巴德生命的全部，他至今孤身一人，就守着艺术，也许深夜创
作时只有香烟陪伴？还得劝他找……“高斯，想起来了，”巴德打断了我在关心他
的思绪，“去年有个住在附近的青年跑来拜我为师，左一个老师，右一个老师，嘴
甜得要命。他说他是艺专毕业，不甘心只画广告画，想做大事业，非要跟我学艺。
…他叫什么名字？”“肖鸿，小个子，长头发，小尖脸像个女孩子。我从不收徒，
艺术是自己感受，可他死缠活缠，愣在这里住下来，倒是手勤腿勤，比孝子还孝，
他说给我打杂儿，跑前跑后也是学习。当时我正忙一个民俗画展览，见他挺真诚，
也就留下了他，画展结束后他就走了。”“多长时间？…也就一个月吧。最近听说
他好像交了好运，有个什么财团资助，专门搞文物仿造，出国赚大钱去了，也许这
就是你推断的和我有关系的事了。”

    “巴德，这期间你教过他仿造工艺吗？”“没有，当时我正忙展览会的事，虽
然他总把崇拜二字挂在嘴上，但我不喜欢他。”“你那面假镜放在哪里？”“你怀
疑他？放心吧，谁也见不到它。”真是患难兄弟，我的思路他一清二楚，见我眼光
仍在探询，他手一指，“看见了吧，那个大锁，我的卧室里面不能插足，除去我，
谁也进不去，它在里面。”巴德说最后四个字的声音很轻，却重敲着我的心弦。巴
德呀巴德，难道你是为了她而至今孤身吗？记得一次下工，我和巴德回住房，卓娅
回来得早，正在洗头，听到我们的声音时，她那弯弯的身躯和黑黑的长发颤悠悠地
伸长起来，在夕阳下，就像现在电影中的慢镜头，可爱极了。当时巴德站在那里足
有半个时辰没动，进屋后脸也不洗就坐在床上画起来。等我洗完脸后，他递给我一
张速写，上题“舞山的美神”。噢，对了，画中的卓娅将那长长的头发甩起来的身
姿和铜镜中心那个图形极为相似！难怪巴德第一个就悟出来了，那是一种艺术家的
眼光，他爱卓娅，那是一个献身艺术神殿的人对美的痴情的爱。“巴德，把你那位
临时徒弟的地址给我。”“这么晚了，你还不住下来？”“卧室能容进第二个人吗？”
我调侃他。

    “咱俩还不得聊一夜？客厅足够。”他开心地笑了，还没等我答应下来，这里
市公安局的同志敲门进来。“高队长，你们局来电，说有要事，请你处理完这里的
事情立即返回。”巴德的脸色立刻沉了下来。我们七八年没见面了，他怎会放我走？
我珍惜这份兄弟情谊，但为了尽早找回铜镜，还是狠心和他握握手，走出了他的
“艺术宫”。我安排小王去查那个“肖鸿”，自己连夜乘火车返回。

    下火车时，局里的杨义开着吉普车在站口等我。“高队长，上车。”在车上他
告诉我，6 月12日市府大道上那场车祸的肇事者有消息了，此人在昏迷中反复说：
“给我钱，给我钱……”偶尔清醒过来时，讯问中似有幕后指使人。“局长让您抓
紧这条线进行审讯。”可我们赶到医院时。此人又陷入了深度昏迷。守护在那里的
老马倒是补充了一些情况，通过仔细辨析，此人在昏迷中只反复强调“我撞了，我
撞了，给我钱，给我钱……”这一句话。医生说，如果继续昏迷下去，其生命就会
有问题。此人显然是被人利用了。既然不能问话，我便让杨义把我送回局里。并交
代他去查找此人的背景材料。回到局里后，我见办公桌上放着一份报告，报告讲博
物馆那面铜镜因为是压馆之宝，很少公开展览，这次展览时是用双玻璃钢罩住，有
两名工作人员专门守护，并绝对禁止拍照的。我从这份报告中似又看到卓娅那双冷
静而忧郁的眼睛。她不知道我去了巴德那里，要是知道她会怎么想这件事？为了工
作，这些事情还不能和她说。唉，这面水月镜，原来它是我们友谊、青春的象征- 
如今怎么成了一种障碍。连老朋友都被它隔离起来了？我从事公安工作后很少主动
交朋友，我的朋友都是同学和战友，小菲总批评我愈来愈冷酷，对此，我从不反驳，
因为“朋友是老的好”，这句话确实是我人生的总结，也是我人生的财富。其实，
小菲对我这个原则也称道的。她自己一个最好的女朋友就是小学三年级开始结交的。
每当我为办案在外奔波不回家时，她的女友肯定来邀小菲去自己家里过周末。说起
来真惭愧，有好几个春节小菲都是在朋友家过的。当然，我们的朋友都是共存的。
据说每次聚会时，朋友们都是先对我进行“缺席审判”，然后，众人在对我的“诅
咒”与祝福中将第一杯酒喝下去。嗨，还有什么能比那真诚的友情更宝贵的呢？电
话铃响了，是小王从县城打来的，听声音他很兴奋：“队长，那个肖鸿已经是天地
文化艺术公司总经理了，一个星期前到欧洲考察去了。我调查了一下，他们公司专
做文物仿制，比徐山那儿仿制文物的面儿宽，可没咱们要找的东西。我穿着便服去
找公司的销售部主任，说国外有个阔亲戚，非要买那种东西，他特别热情，领我到
库房去翻了一遍也没找着。一个小徒工在旁边插话说，好像看到总经理做过东西。
销售部主任说，大活儿、绝活儿都是总经理亲自做的。小徒工又领我们到后院去，
从报废的模子里还真找到一个与咱们要找的那个东西形状、大小差不多的模子。我
当时说，如果能做这个，我们花多少钱都要。主任一听来劲了，反复说：”能做，
能做，等总经理回来您再来。我问他多长时间能做好，他说顶多一个月。“”肖鸿
“、”到欧洲考察“、”一个星期前“……那就是1 2 号，水月镜丢失的日子！好，
我顿时兴奋起来：”返回，到海关去查肖鸿出关情况。“好狡猾的对手，不管你是
谁，是几个，狐狸尾巴还是被抓住了。

    当我来到局长办公室时，发现局长笑眯眯地盯住了我，桌上又有了一堆新材料。
“怎么样，数学家？这道方程式是不是难了些？”我把这几天的工作情况向他作了
汇报，并把我的设想归纳为三条：一、这是个犯罪集团作案，有预谋，有计划，有
配合；二、肇事司机与肖鸿均是被人操纵参与此案的人，要顺藤摸瓜，主攻肖鸿背
后的黑手；三、寻找仿制水月镜依据的照片来源是当前工作的关键，也许能从这里
突破全案。“嗯，不错，没白跑，理出线索追下去就好。另外，还要注意不能光走
直线，有时看起来莫名其妙的事，反向思维也许就能突破。明天是星期六，好好休
整一下。”局长把桌上那堆材料推给我，“这是一些有关经营文物销售公司的背景
材料，你活跃活跃思路吧。”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