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这时,外面的门响了一声,宋青顿显紧张,我说是你表姐回来了吧? 我走过
去开了门,外面却无人。回到屋里时,宋青已半坐在床头了,她说,我总觉得有
人要害我! 我说你别紧张了,也许是风,也许是上下楼的小孩子撞了一下门,没
什么的。
她说,你不知道,这两天夜里我旁边的房间里老有声音,像是有人移动桌椅
板凳似的。我知道,她是指客厅旁边的另一间卧室,小刘护士到外地实习已有好
几个月了,那房间一直锁着。
我走到客厅里,推了推那间卧室的门,锁得死死的,门把手上的灰尘证明无
人进出过。我说也许是错觉吧,尤其是人生病期间,容易胡思乱想。
宋青说,我表姐也听见了的,昨夜,我们俩都吓得在床上不敢动弹。
半夜过后,小梅在值班室的隔壁睡得迷迷糊糊的,她关了灯,睡在一张长沙
发上,暗黑的屋子里,她罩着护士衫的身体蜷曲在那里,像一团白色的影子。
迷糊中,似乎听见有人拨弄窗户的声音,接着房门也有了轻微的响动。这一
切,她都是在睡眠状态中感到的。看来人即使睡着了,也有一根什么神经是醒着
的,但这条神经像一条被阻断的溪流,始终流不进大脑中,更指挥不了人的行动,
直到她脸上感到一团热乎乎的东西,她才一下惊醒过来,刚要惊叫,一只手捂住
了她的嘴,说别叫,是我啊。
她听出是郑杨的声音。由于猛然的吃惊和瞬间的放松,她感到身上出了汗,
四肢软绵绵的。她说,半夜三更的,你来做什么?
郑杨在黑暗中望着她的脸说,执行任务呗,你们所说的那个白脸女人还没抓
住,我这个侦察员可不能歇着呀。
小梅说,你不是宣布不来了吗? 郑杨说,傻瓜,那是我故意叫你放的风,开
始时呆的那几晚,影子也没抓住一个,便故意中断了几天,这叫欲擒故纵,懂不
懂?
郑杨说这些话的时候,完全是耳语,小梅感到面颊被他凑得痒痒的。她小声
地说,得了得了,你刚才是怎么进来的呢? 小梅记得自己睡前是锁上了门的。
郑杨说,这还不简单,一道门都进不去,还当什么警察? 郑杨的声音里显然
有些得意,他一边说,一边就在小梅的身体上抚摸起来。小梅说,别,别,纪医
生在隔壁呢。郑杨说,没关系,他不是知道我是你的男朋友吗?
小梅挣扎着坐起来,说不行,总之这样不太好。郑杨说,纪医生到急诊室去
了,我看见有人来叫他去的,怎么着,放心了吧。
馋猫,小梅在黑暗中摸了一下郑杨的脸,显然是应允了。
黑暗中,他们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有一股热浪在墙壁四周扩散。房间、走
廊、消毒水的气味、病人的呻吟、僵冷的死亡,所有构造这病区的一切都被突如
其来的海浪打散,消失得无影无踪。小梅感到自己飘荡在浪中,她兴奋地喘着气,
突然想到,死亡是否也有如此愉悦呢? 她想起在资料上看见过的,英国科学家的
研究成果,说人在死亡后的一个短暂时间内感到极度愉悦,时间在周围流得很快,
然后飞出隧道,看见让人宽慰的光亮。
他们慢慢安静下来,小梅在黑暗中摸索到扔在沙发背上的护士衫穿上,然后
半开玩笑地说,你就这样来执行任务,八辈子也破不了案的。郑杨说,未必吧?
我刚才差一点就抓住嫌疑人了,真的! 我觉得一切快要真相大白了。
小梅紧张起来,你没撒谎吧? 她说,你发现什么了?
郑杨说,半小时前,也许是1 个小时前吧,他突然看见走廊尽头有一个穿着
黑色风衣的人,戴着大口罩。凭直觉他感到这是一个年轻女人。可是,就在他装
着踱步向她接近时,那黑衣女人已进了电梯。他奔到电梯门口,无奈地看着电梯
指示灯一层一层地往下跳。情急之中,他转身沿着步行楼梯飞快地往下跑。可是,
这楼梯有很多层的路灯都没燃,他只好用手扶着楼梯栏杆往下,这影响了他的速
度。到达底楼时,电梯早已到达。他飞快地跑出楼,沿着林阴道往前追,四周空
无一人,林阴道上已升起了一些雾气。突然,他看见了前面有一个人影,他不能
肯定就是黑衣女人,但凭感觉他还是追了过去,由于他的脚步声太响,前面那人
回头看了一眼,然后往前跑起来。在那人一回头的瞬间,郑杨看见了白口罩,是
她! 郑杨来了劲,甩开大步追过去。那人一闪身离开了林阴道,消失在西北角的
一片暗黑中。郑杨追过去,迎面是一堵矮墙,他沿着墙根察看,突然看见了一扇
小门,门口亮着一盏昏黄的灯。郑杨倒吸了一口冷气,因为他突然反应过来,这
里是医院的太平间。
郑杨已记不清他是怎样跌跌撞撞往回跑的。一直跑回到这住院大楼的进口处,
他才站下来,用手揉揉脸上发麻发冷的皮肤,这才感到有一点羞愧。怎么了? 太
平间有什么可怕的? 他在心里责骂自己的怯弱,但一回想到刚才的情景,仍觉得
心里咚咚直跳。
这事的后半截,郑杨并未给小梅讲,他只说到那黑衣女人在太平间附近消失
了,然后,他沿着围墙根搜索也没发现什么,他对小梅说,我当时还真想进太平
间里去找找呢,只是转念一想,那里面躺着的都是死人,他们中任何人都不可能
再爬起来,穿上一件黑风衣到我们这大楼里来乱窜,是不是? 这是简单的科学道
理嘛。所以,我也就没进去搜寻了。
尽管郑杨给这事来了个很英雄的结尾,但他的胆量并没有感染小梅,他感到
小梅在黑暗中已紧紧抱着他,身子有些发抖。他拍着她的头说,别怕,我会抓住
那人的。
小梅说,你敢说那是“人”吗? 太可怕了,再这样下去,我想调换工作了,
再呆下去,我会吓成神经病的。
这时,走廊上有了脚步声。夜半时分,这脚步声很响很响,小梅想这是纪医
生从急诊室回来了吧。
人真是一种奇怪的动物。从宋青的住处回来后,我的头脑里老是被两种怪念
头缠着。一是放在宋青床头的那把锋利的剪刀,她用来作什么? 是夜里害怕时用
来壮胆,还是在夜里有过自杀的念头? 我为这后一种推测深感震惊。另一个怪怪
的预感是,与她同住一个套间的小刘护士外出实习很久了,在她紧锁着的那间卧
室里,夜里怎么会发出声音? 该不是她在异地出事了吧? 通过这种声音来告诉她
的同事宋青,说你们要想起我,要来找我啊!
当然,从局外人看来,我的以上想法确实荒诞,但是如果替我想想,处在这
样一种奇怪的环境中,谁能保证头脑始终清醒呢?
并且,当我看见薇薇坐在吕晓娅的病床前发愣,我就知道她也还陷在昨夜发
生在卫生间的恐怖记忆中。那个来历不明的女人愣愣地站在她的面前,对着正在
方便的她怪笑两声后转身消失。
好在现在是正午时分,从病房的窗户望出去,是一大片明晃晃的阳光。我这
部小说的不少片断就是在这样的时候写成的。呆在表弟的病房里,伏在那窄窄的
床头柜上,我将周围发生的事情快速记录下来。末了,我经常不知道明天会发生
什么。有时候,我用想像补充一些东西,但是后来,有些想像被证实是真的,这
使我吃惊。
我感到有人站在背后看我的稿笺,回头一看,是薇薇进来了。也许是从吕晓
娅那里她知道了我在偷闲写小说,她很好奇,执意要看看。我说不行,这一是因
为初稿非常零乱,还有,我直接将周围的人物都写了进去,我怕有什么不妥,引
得别人不高兴。
但薇薇说没关系,她说你把我写进去了都可以,不管怎样,她就是想看看,
但已写的片断确实太乱了,我实在拿不出手,只好给她提出了一个交换条件,我
说你给我讲一个故事,要是你自己所遇到的恐怖事情,行不行?
她想了想,说有这样一件事,开始还觉得没什么,但事情过去之后,时间越
久越觉得吓人,到现在,也还很迷惑。
薇薇说,两年前,一个叫雷钰的摄影师约她拍时装照,以便给一家画报供稿。
摄影间设在摄影师住处的小阁楼上,从一架很陡的木楼梯爬上去,上面居然
是一小片很美的天地,地上铺着厚厚的红地毯,有一把造型优雅的木椅,还有一
段精致的雕花栏杆,这些都是摄影的道具。地上、墙角都布置着或强或弱的射灯,
一面墙上挂着大幅幕布,有黑色、紫罗兰、天蓝、纯白等各种颜色,根据拍摄需
要选择一种颜色作背景。同时,还配有立体声的音响设备。在拍摄准备期间,摄
影师会放出很轻柔的音乐,这是让模特儿放松心情的一种方法。
那天,到场的还有另一个叫雪妮的模特儿,她告诉我她29岁了,摄影师说要
几种不同年龄段的人,才能展现不同风格的时装,所以她来了。据说她以前是搞
专业舞蹈的,身材确实极好,她先拍了一套晚装照,简直是魅力袭人,那暴露在
外的肩头像石膏像一样优美。当时,室内的灯都熄了,只留着侧面的一盏射灯和
两盏微弱的辅助灯,这样,照片的层次将非常丰富,立体感、表现力都极强。
但是,奇怪的事却发生了。摄影师对着姿态典雅的雪妮却久久按不下快门。
他站在脚架后面,弓着身对着镜头。他说,不对! 一边说一边开亮了屋内的
大灯,他焦躁地东张西望,然后说,好了,再来一次。关了大灯,屋内变黑,射
灯将雪妮打出光彩照人的大侧面。然而,他仍然没按下快门,大灯又燃,他的额
头上已经有了汗珠。他说,歇一会儿,他走下阁楼抽烟去了。雪妮很紧张,问我
说,是不是她没配合好? 我说很好,也许是摄影师还没找到感觉吧。雪妮坐在地
毯上,很沮丧的样子,她说她迫切需要一笔钱,不然也不会来受这个罪了。说着,
她的眼睛都湿了,我感到她好像有什么苦衷,但初次见面,不好多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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