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宋青登上了通向纪医生家的楼梯。
昨天晚上,当纪医生提到给秦丽用错输液药物的事并包含了她时,她真有一
种死去活来的感觉。然而,当纪医生要她今天去他家“好好谈谈”时,她本能地
产生了某种畏惧。当人有了某种可怕的秘密需要和别人结成同盟时,这种别无选
择的感觉本身就是一种绝望。
7 楼到了,她按响了门铃。
纪医生穿着一件条纹睡衣坐在沙发上,小方桌上已摆上了丰盛的午餐。听见
门铃响,他怔了一下,从飘飘荡荡的思绪中回过神来。
门开处,穿着衬衣、牛仔裤,长发披肩的宋青站在门口,她的脸上有点疲惫
的感觉,大概是昨夜没睡好的缘故吧。纪医生有把握地知道,她给秦丽用错药的
事昨夜暴露之后,一定是胆战心惊地过了一夜。
坐下之后,他首先安慰宋青道,给秦丽用错药的事,你就别放在心上了,我
知道你不是故意的。并且,秦丽作为晚期癌症病人,死亡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了。
总之这事只有我知道,就让它这么过去算了。你相信我,会永远替你保密的。
宋青哭了起来,又怕又感激。她说,那天晚上,真不知道怎么搞的,我完全
记不得了,怎么就会用错了药,我可从没出过这样的事啊。
没事,都过去了,纪医生递给她一张纸巾擦眼泪。以后,没人会提起这件事
了,他说。
宋青抬起脸来,说,纪医生你真好,我确实不是有意的。
纪医生说,好了好了。今天我搞了点菜,庆贺这件事平安过去,老是上夜班,
也该慰劳慰劳我们的肚子了。
他打开一瓶红葡萄酒。宋青慌张地说,我不会喝酒。纪医生笑了一下说,没
关系,你多少尝一点就行,我就喜欢这玩意儿。
他们不太自然地碰了碰杯。红酒在晶亮的高脚杯里晃荡,深红色的液体,有
点像挂在病人床头的输血瓶里的东西,宋青浅浅地尝了一口,酸甜中有淡淡的酒
精味。
纪医生说,还记得你上次在这里聚餐吗? 也是喝的这种酒,到后来,董雪都
喝得有点醉了,但是都很高兴,记得不?
那是两年前的事了,董雪的生日晚宴,穿着露肩晚装的董雪美得逼人。她频
频举杯,言谈间高兴与伤感混杂,这与酒的品质很相近,多种成分混合在一起,
给人的舌头一种难以言说的感觉。宋青到来时,纪医生略感意外,董雪搂着宋青
的肩膀对纪医生说,是我请她来的,纪医生连忙说,欢迎欢迎。
当晚参加聚会的还有董雪的妹妹董枫,她的个子比姐姐还高一些,典型的模
特儿身材,但职业却算是宋青的同行,在一家精神病医院作护士。另外,还有一
位叫兰兰的女子,是董雪在歌舞团工作时的女友,后来在酒吧、夜总会之间串演,
她自嘲地说,趁着身体还有本钱,挣些钱罢了,不然以后老了真没法过。
董雪接过兰兰的话题说,真是,女人就活个年轻,老了就藏在幕后去了,最
多是等观众走完之后,出来扫扫场地而已。
兰兰说,这比喻好极了。来,大家干杯!
也就是从这次聚会开始,纪医生才发觉董雪与宋青的关系不错,挺亲热的。
她俩的见面机会很少,因为纪医生并不主张董雪与医院里的人多来往。他认为医
院里的不少同事对他娶了这个演艺界的老婆颇感意外,一是年龄悬殊10来岁,二
是纪医生平时给人的印象是比较刻板。由此一来,这桩婚姻似乎是浪漫了一些,
各种风言风语的议论在医院各个角落窜动,这让纪医生甚为不快。因此,他从不
让董雪与他的同事们接触。董雪怎么与宋青好上的,他感到有些纳闷。
其实,除了董雪有一次到值班室来找纪医生她俩见过面以后,她俩并未真正
交往过。有时在宿舍区遇见,都只是寒暄几句而已。当然,宋青能感到董雪对她
很喜欢,接触中常表露出想和她深交的愿望,宋青感到她是想找人说话,似乎有
些孤独。这样,接到董雪的生日聚会邀请,她并不感到意外。
纪医生望着宋青说,那次聚会,董雪喝醉了,你扶她去了卧室,她说了些什
么胡话吗? 宋青记起了那情景。董雪很沉地斜倒在床上,说我没醉,我要出去,
我不想呆在这里。接着,她半眯上眼睛,喃喃地说心里发闷。
宋青说,董雪那晚喝多了点,只说心里难受。
纪医生又问,后来你们交往过吗?
宋青摇摇头,纪医生的询问让她突感诧异。这是怎么了? 难道纪医生以为她
和董雪之间有什么秘密吗? 或者,纪医生以为她知道什么有关董雪失踪的线索?
纪医生端起酒杯说,来,干杯! 过去的就过去了。宋青听着这话,不知道是
指她用错药的事,还是董雪失踪的事。她说,我只能尝一点,纪医生你喝吧。
纪医生一仰脖子一饮而尽。他说,董雪太让我操心了,你说,她还会回来吗
?
宋青到纪医生家聚会这件事,我知道得实在太晚了。现在想来,如果我早一
点知道全部真相,或许可以阻止很多可怕事件的发生。
当时,我只是对宋青的生病休息产生过一点儿疑虑。尤其是对她膝盖上的伤
痕,我问道时她有些支支吾吾。但是,我确实也想不出更多的缘由。
宋青生病休息了好几天后,终于到医院上班了。我发觉她最大的变化是有点
儿神情恍惚。有好几次,将药物、温度计什么的遗忘在病房里,一会儿又慌慌张
张跑来寻找。
这天晚上,她塞给我表弟一支温度计以后,竟一直没来查看。在走廊上我看
见她步态凌乱地走来,便提醒她该去查看和登记我表弟的体温了,她这才刚记起
似的,连声说差点就忘了这事。
她走进我表弟的病房,对着灯光仰头看了看温度计,又把体温记在值班记录
上。表弟问道,宋姐你生病已好了吗? 她点点头说,就是一点感冒,没什么。我
感到她的这个回答有些言不由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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