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李老头缓过气来,讨好地说,龙科长真是太辛苦了,半夜还出来察看。我睡
不着觉,也是随意走走。再说,急诊室有几个危重病人,说不定什么时候,又会
叫人去拉尸了,干我这行啊,没有固定的休息时间。哦,对了,顺便给科长反映
一下,我那太平间的门坏了多时了,反映了多少次,就是没人来修。科长能不能
去看一下,那门朽了,锁不上,出了事谁负责?
没想到我信口编造的身份弄巧成拙,这老头子向我发招了:半夜三更,你敢
去看看我那坏了的门吗? 看来,这老头子收拾领导有一整套。我进退两难,只好
硬着头皮说,什么门? 坏了就修嘛,走,看看去! 我听见老头子喉咙里发出嗯嗯
的声音,看样子,我的这一举动他也感到意外。
我们一前一后地向医院的西北角走去,在夜半的静寂中,活像两个鬼魂。那
门朽了,锁不上,出了事谁负责? 我突然觉得李老头刚才的这句话有问题,太平
间的门需要锁上吗? 就算不锁,又会出什么呢? 难道还会有尸体爬起来跑了不成
? 不管他,等一会儿就明白了。
太平间的那片小院落出现在一大片空地的最尽头,夜空将几片屋脊画成漆黑
的剪影,像半埋进土里的城堡。空地上有一条水泥小道,是医院的手推车运送尸
体的唯一通道。我的鞋底在水泥地上碰出很响的声音,并且有回声,在后面几步
的地方叭嗒叭嗒地响,这是夜晚太静的缘故。走在前面的李老头时不时地回头望
我一眼,好像要将我再次辨认清楚似的。或者,一边走,一边回头望望仅仅是他
的习惯。
这沉重而孤寂的院落到了,我很奇怪这座现代化的医院还保留着如此老的建
筑。也许投资太平间难以引发人的兴趣,也许保留这座老房子可以看见这医院的
过去,从而使怀旧的情怀不灭?
先是一段黑乎乎的围墙,我的鼻孔里有一种苔藓的气味,或者是堆积着剩饭
剩菜的厨房的气味。沿着墙根转弯,来到了这院落的侧面,墙上开了一道黑色的
大口子,李老头向那里伸了一下手,随即响起吱呀一声的门响。你看看,李老头
在暗黑中盯着我的脸说,这门已朽成什么样了,随时都会倒下来的。
我走过去,摸到了粗糙的门框,潮湿滑腻,我感到手心里特别不舒服。
李老头说,你再进来看看,坏了的东西不少呢。
天亮了,小梅从小床上爬起来,感到脑袋昏沉沉的。下半夜本来应该睡个好
觉的,可一闭上眼,就听见屋内有人的呼吸声,开灯察看,这间小小的休息室一
目了然,除了她自己睡着的这间小床,就堆着一些医疗器械,一些废纸箱之类的
杂物。见鬼! 他骂了一声,熄了灯继续睡觉,可只要细心倾听,确实能感到这屋
内有人的呼吸声,这搞得她心烦意乱,不断地开灯察看,直到困倦已极,才倒头
睡去。
总算天亮了,她走出休息室,先到隔壁望了一眼,纪医生已不在值班室,也
许到病房察看去了。这是他下夜班前的习惯,总是要到各病房察看一遍。小梅为
自己的贪睡感到有些惭愧,幸好纪医生还大度,没有特别的事要她协助,一般不
苛求。
她去了趟卫生间,后半夜有一阵子就有方便的意思,可想到寂静无声的走廊,
想到卫生间里一小间一小间带门的蹲位,想到会有什么人先于她进入那里深藏不
露,她就感到毛根直立。她害怕,由于她有过类似的经历。
现在,在早晨明亮的光线中,她要到楼梯上去回收她设置在那里的机关了。
她心里有点发跳,会有脚印留在那白纸上吗?
经过走廊的时候,她顺便探头往吕晓娅的病房里望了望,薇薇还睡得正香,
吕晓娅已睁大眼睛醒在床上了。下班了吗? 吕晓娅问道,同时招手让她进去,你
和薇薇昨夜神秘兮兮地干什么去了? 小梅有些得意地说,破案啊,黑衣女人很快
会被我抓住的。吕晓娅说,我都知道了,只是你们得注意保密,我是尝够这种惊
吓了,但愿我出院之前会真相大白。
小梅觉得十分歉意。无论如何,医院里不该发生这种事。吕晓娅说,能不能
叫清洁工把各处角落打扫打扫,那些飞蛾,会不会是从一些脏地方生出来的。
对,叫清洁工小夏再把卫生搞彻底一些。想到这点,小梅突然记起昨夜就没
看见过小夏的影子,走廊脏了也没人扫地。这丫头,到哪里玩去了呢? 以前每晚
9 点,她都会清扫一次走廊的。看来,这丫头该受批评了。
从吕晓娅病房出来,小梅定了定神,径直向楼梯口走去。楼梯上已有了亮光,
她夜里摸索而下的惊险之道现在看来一目了然,她想,任何使人害怕的东西都是
被黑夜包裹起来的,难怪黑衣女人总是在夜晚出现。她走下楼梯,拐了一个弯,
便看见那一长条白纸安安静静地躺在楼梯的一级上。她轻轻走下去,弯腰细看,
那白纸干干净净,哪有什么脚印? 是黑衣女人昨夜没出现呢? 还是她发现了这个
机关,一抬脚便跨过去了,后一种可能性不大,因为在漆黑的楼梯上行走,这纸
条是不太会引起注意的。要么,真像童年时听说过的,这黑衣女人是没有重量的
魂灵? 这更不可信。看来,得持之以恒了,今晚继续设置,不相信就遇不上她。
小梅收起了白纸,不能让白天有人发现它。回到值班室,换了衣服,把护士
衫挂在门后,下班了,她舒了一口气。
来到楼下时,一辆黑色的轿车正停在出口,医院的驾驶员谢师傅从窗口探头
招呼她。她问,要去哪里呀? 谢师傅说,送习院长去卫生局开会。正说着,习院
长拎着公文包从电梯口出来了。习院长中等个子,方脸,体格健壮,干外科医生
出身的,都有一副好身体。看见小梅,习院长破例地先招呼她,寒暄几句后,习
院长说,小梅啊,最近上夜班可得提高点警惕。据市里其他几家医院反映,最近
都常发生小偷进院行窃的事件。有的小偷冒充家属甚至伪装成医生,把病人住院
的钱都偷走了。我们医院还未发生这种事,但要提高警惕,不然很危险的,有家
医院还发生了小偷伤人事件,一定要多留点心。
习院长的提醒使小梅多了份心思,在医院里神秘出没的黑衣女人会不会是小
偷呢? 当然,如果是这样,一切就简单了,然而事件不会这样简单,一是黑衣女
人出现了好几次,病房里并没有任何人掉过什么东西;二是黑衣女人是在夜半出
现,这时所有的病人都关上门睡觉了,她根本进不去。还有就是这黑衣女人长在
走廊和卫生间出现,显然是有更加神秘的目的。不过,不管怎样,确实要更小心
一些,收集脚印的事还得继续干下去。
小梅拐过楼角,向医院的食堂走去。她想吃点早餐便回宿舍休息,上夜班就
是这样阴阳颠倒。在食堂外的石阶下,一个干瘦的老头子正拿着两个馒头和端着
一缸稀饭走出来。小梅抬头招呼道,李大爷,买早餐啊? 李老头喔喔地点头应答,
走到小梅面前却停住了,他低声问道,纪医生的老婆有消息吗? 小梅觉得奇怪,
这个守太平间的老头也关心这件事? 她故作不解地说,什么消息? 李老头尴尬地
咳了一声,说,我是说这人失踪这样久了,生要见人死要见尸嘛,终得有结果才
行。不知道纪医生寻找到什么线索没有?
小梅摇摇头,心想这老头子在这医院呆了几十年了,可真是个万事通,从医
生到护士到行政人员和清洁工,谁的情况他好像都知道一点。不过,这老头子倒
从无坏心,就是爱管闲事,也许是他的工作太寂寞了吧。
昨天夜里,我跟随李老头进入那道朽门之后,心里后悔不已,半夜三更,我
窜到这医院的太平间来干什么呢? 一切都是我的好奇心惹的祸。首先,在宋青的
房间窗口发现李老头时,就不该下楼去找他,并且,我还随口给自己编造了一个
新来的治安科长的身份,这下可好了,李老头将我带到这里,又是抱怨这道木门
朽了没人管,又是诉说他以前养的一只狗如何忠实,但院领导坚决让他将狗送走
了,说不准养狗是院里的规定。李老头说,我一个人住在这里,院门又锁不上,
出了事谁负责?
李老头关于“出事”的担忧我确实无法理解,因为,这个地方无须防范任何
人,连小偷都不会来,这是人人明白的道理。说话间,我已经跨进了院门。李老
头开了路灯,眼前是一条宽敞的阶沿,我的左边立着一根廊柱,油漆已剥落了,
有虫蛀的痕迹。阶沿上摆着一张小方桌,两把竹椅,背后的门虚掩着,那便是李
老头的住处了。
李老头拉过竹椅让我坐下,就要进屋去给我泡茶,我连忙阻止他说,不用了
不用了,我不想喝水,确实,我感到胃里非常不舒服,如果再喝点什么,一定会
呕吐的。
院子里有一小块空地,右边是低矮的围墙,左边和正面是一排老房子,那便
是停尸间了。此刻,除了我坐的地方吊着一盏昏黄的路灯外,其余地方都是黑乎
乎的,我看了看表,快凌晨1 点了,怪不得天这样黑。
李老头说,这院子里以前有3 盏路灯的,现在就剩下这一盏了,什么都坏了,
没人来修。你说这些事该谁管。我今天就让你都看到了,你是治安科长,得替我
反映反映。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