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在红巢的停车场里,我取回了公司车。
开往梦洛街的途中,从后照镜我看到一对车头灯。车子离开我还很远。我为安
全计,加油猛跑了一阵。
后车的车头灯距离我还是老样子。相当远,还不能说是在跟踪我。
我看看油表。油表说我的油箱空了。但是我下午去红巢的路上才把油箱加满的。
当然,最可能的原因是油表故障了。无论如何,现在正是时候,应该把化油器
里流得下来的油尽量利用了。我把油门踩到底。
我走的这条路是市区的远程了。通过一个工厂不多的工业区,交叉路相距很远,
有大量空旷的土地,极少量的来往车辆和类似无止境的黑暗。
公司车气喘,抖动,自动停住了。我打火,又走了几秒钟,车子咳嗽,引擎熄
火,这下是真正一滴油也没有了。
车子一停,我就把门打开。整条路上什么可资交通的工具都没有。远处后面,
有目的固定朝这边过来的车头灯在接近中。
我向四周看看,见到的都不能帮我什么忙。路的一侧有一个工厂,坐落在寂静
的黑暗里,铁丝篱笆很高,每隔一段距离挂块大牌子“禁止入内”。平坦的路上有
一条铺路面的小径供车辆通往工厂的。小径的一侧,正好在路面的外面停着好几个
拖货柜的拖架,没有拖车头,上面也没有货柜,祇有平盖和支撑,这东西本来没有
前轮,到了目的地或不用时后轮也可移去。
再远一点,在空货柜拖架后面,是个露天贮货场。方方的一块土地用木板全部
围起,没人能看到里面堆储了多少东西。
目前,最合理的做法是站在车灯前,请求过往旅客把我带到下一个加油站请求
支持。
我心里有感觉,依照最合理的方法行事,不适合这次意外。
我再四处望望,想找个地方躲一下。没有合适的。
我跑过路面,躲在货柜车架的一根支撑后面,尽量把自己身体减少暴露,缩在
阴影里。
实在是一个最不好的藏身之处。
车头灯一路照过来,曾跟了我好久的车子停了下来。我听到车门打开又关上。
我听到一个男人的声音叫着说。“哈啰,有困难吗,要不要帮忙?”
四周什么声音也没有,祇有那辆车子的引擎转动声。
另外一个女人声音道:“他一定在这附近。他也许没有油了,但一定在附近,
他一直在我们前面。”
我僵直地曲缩在钢撑的后面,一动也不动。后来的一对开始巡视附近。我祇能
看到他们的身影,偶或见到腿部。男的有一双粗壮有力的腿。女的腿,足可做丝袜
的电视广告。但是她的声音冷静得可怕。
男的说:“真是令人难信。宝贝,他一直在我们前面,不是吗?”
“是的,一定是这辆车。他走不远的。那些车架怎么样?”
“他不会待在车里而跑到那边去的。那里又没有汽油。任何没有油的人不会自
己跑到那里去的。有脑子的人都会站在车子附近等别人来救助。他看到我们车子过
来应该摆手请我们帮忙。”
“但是他没有做他应该做的。”那女人说:“你猜猜看,为什么?”
“我们跟得很远,绝不是把他吓跑了。”
“他一定还是在车里。”女的冷静地说。
男的走过去,打开车门。他一定前后座地下都看了。我听见车门关上的声音。
看到十分模糊的影子走向我车尾,他开不开行李箱。
一时大气中什么声音也没有……除了另一辆车单调的引擎空转声之外。然后是
一下很用劲的哼声。我知道这是那男的用力试举我车子尾部的哼声。他满意我不在
车箱里,说道:“不在车里。”
女的泠冷地说:“那末就只剩一个地方了。”
我看到他们两个一起向我走过来。他们两个一直在亮处,希望他们眼睛不要那
么快适应过来,这一点我可能占几秒钟的优势。
他们两个走向拖车架最近他俩的一辆。我在一堆的中间位置,他们走到最近的
一辆开始要沿背面巡视一周。
天色相当暗,大的车架阴影更重,我围了柱撑转,尽可能躲过他们直接视线。
他们已走到第二辆的背面。
我从架子底下爬到近公路侧的柱撑。他们对每个架子后的阴影查看得很仔细,
移动也很慢。我是绝对没有办法藏身的了。
我蹲步慢慢离开车架,向车子方向移动,移动很慢,希望他们专注车架方向。
老天也真帮忙,一点月色也没有。
“跟住我,”男的说:“要是他在这里,不要窜出来吓了妳了。”
“这是他唯一可能躲的地方了。没有别的车经过这里,除非他会飞。”女的生
气地说:“我也不相信他爬木板墙了。再说……嗨,那边,在那边!”
男的也叫着,他们两个都开始跑。他们两个都没自架下走,都想绕过车架之间
的空隙。
我在听到女人一叫时,早已直起身子向他们开来的车子冲刺。他们的车,连门
都尚为我开着。
我跳进他们车子。把车门碰上,吃上排挡,车已上路。
我走不上五十码,后照镜反射到车后一连串小点亮光。突然,后挡风玻璃放射
成无数碎纹,一片模糊,向后已什么都看不到了。
第一条交叉横路处,我把车慢下左转。又下一条交叉路口右转。我进了一个住
宅区。我找到电车站,把车抛弃在附近。离开车子前我记下车牌号,又看了放在驾
驶座上的登记证。
车子是登记在一个叫罗三缪的名下的。地址是力平路九六八号。
我坐电车到有出租车候车的地方。下车改搭出租车。告诉出租车带我去梦洛街
一八一○号。
到了地段,一八一○号没有亮灯。计程司机说他愿意等候。我告诉他我是来早
了一点,我要等我朋友回来。我付了车资,等他车走远了,自己走一条半街,来到
一九二五号。
这一带的住家,在房子上投资不少。不见得都是太有钱的,但中上阶级是绝对
够得上的。因为是新小区,房子都是新的,设计也现代化。这些房子都没有楼,但
是每间不一定在同一高度的地平面上。用了很多玻璃,外面看起来不规则,里面多
数另有内院。每家都有自己的游泳池。
我找的房子客厅半圆形向外凸出。车库被凸出的房子遮盖起来一半,后面是长
长一条灌木篱笆。后面的情况别人一眼看不到。
我反觉得我进去之前应该先看看后院的情况。
我经过一块草坪,沿了灌木篱笆走,选个灌木最疏的地方挤过篱笆,进入内院。
一部份内院是铺上磁砖的。其它部份是新换的草皮。我要是有一个手电筒可能
会看得清楚一点。我胡乱地站在湿的泥巴地上,直到我觉得应该站到磁砖地上去。
卧房反比前面客厅低落一尺左右。落地长窗是向着后院开的,所以根本不必考
虑隐私问题,女主人在自己卧房里绝不会怕路人见到,除非像我这种不速之客。
卧房靠内院侧事实上没有墙,祇有钢架和防紫外线玻璃。部份是电力开启的,
随时给卧房以最大的光亮和最多的新鲜空气。折迭式,垂直型的塑纤大窗帘,和卧
房墙一样大,也是电动的。目前齐集在一侧没有使用。
卧室内,太妃糖色头发的浅色发肤女人,正是昨晚要我做她护花使者,把她带
去酒吧和汽车旅馆的女人。她站在换衣镜前欣赏自己穿了一半衣服的身材。脸上有
满意的表情。
我犹豫了一下,下决心这是摊牌的时候了。我向前走去。
卧室有一个落地窗开向比内院高四个阶梯的阳台。我还没走到阳台,她就听到
了我的脚步声。从镜子中她看到了有东西在移动。转身看到我,认出我是谁,张大
眼想喊叫出来,但是自己控制住自己。
满脸不能相信这是事实的惊慌,她看我走完四级阶梯,走上阳台。
“我能进来吗?”我问。
她像被催眠一样,眼睛瞪着我,手一摆,嘴里呢喃道:“你……怎么找到我的?”
我说:“是花了一点劲。肯谈谈吗?”
“不要。”
“我也不认为妳肯,但是妳最好肯。”
她说:“我也一直在想念你。”然后她把右手食指竖起来放在嘴唇前面说道:
“我们必须要轻一点,声音响了姐姐会听到。”接着她神经地傻笑,从床前拿起一
件睡袍,替自己披上。她说:“我就怕你会误会……”
“昨晚放我鸽子的事。”我替她接下去说。
“是的,”她微笑着说:“怕你认为我是那一种女人。”
“我认为妳是哪一种女人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警方认为妳是哪一种女人。”
“警方?警方和这件事有什么关系?”
我说:“妳虽计划得很小心。但是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傅东佛的车子,
是妳去停车场开出来的。妳想找一个替死鬼,妳选中了我。妳把我带到安乐窝汽车
旅馆,妳知道我祇能用傅东佛的名字登记。妳早就知道傅东佛和盛蜜妮在另外一个
房子里。妳假装喝醉了。妳……”
“我是真醉。”
“妳说谎。”
她脸上发红。
我说:“别装了。我们两个当时都在演戏。妳给侍者五元钱,告诉他妳叫的威
士忌加苏打祇要给姜水就可以了。我给了十元钱。他告诉我妳为什么给他五元钱。
并且我喝的威士忌也都是姜水。”
“你……为什么……你……”
“正是如此。”
她在床边坐下。突然她大笑。
我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她凑过身来抓住我一只手。“唐诺,请你不要生气。”
她说:“这件事不是你想的样子。”
我什么也不说。
她把腿架起来。袍摆自光滑的肌肤滑开。她没有半点意思要调整,反而慢慢的
踢动架在另一腿上的小腿,起先摆动祇一、二吋,看得出她在快快转动脑筋,腿的
摆动越来越大,每次摆动袍子的下摆滑开更大。
我说:“这件事牵涉事情太多,想理由说谎话祇会越说越穿。最好的方法莫如
说实话。妳祇有对我说一次的预演机会,然后妳就要对警方来说了。”
“不可以对警察说,唐诺。”
“警察自己会来的。”
“但是和警察有什么关系呢?”
“譬如说,谋杀案。”
“谋杀案?”她叫道,然后很快把手摀住自己嘴唇,好像自己知道出声太响了,
想把它塞回嘴里一样。
“唐诺,你疯了!”
我说:“妳把我留在汽车旅馆里。妳走出去巡行着找到了妳要找的房子。妳敲
门。妳走进去大闹。傅东佛拿出鎗来向妳开一鎗. 妳……”
“唐诺,你疯啦!完完全全疯啦。”
“算是我错了。”我说:“妳来解释看。”
“好,我来说。”她说:“我是想告诉你真情的,但是你会恨我。我不要你恨
我。唐诺,我……我喜欢你……我……”
“是的,我知道。”我说:“再演一场戏安慰我一下。妳非常漂亮,身材也美,
是对我发生很大影响力。相信妳成年后凭这些要什么有什么。昨天我的愚蠢就可以
证明一切。今天我来是要妳说幕后实况的。不再受妳美色诱惑了。”
我伸手经过她裸露玉腿的上方,拈起她睡袍下摆一角。她坐着不动声色,看看
我,没有反对。我把睡袍下摆拖回来,盖住她的玉腿,把袍摆一角塞进她腿下。
她笑道:“你受不了?”
“消受不了。”
“你真是怪得好玩。”
“我想妳说对了。我是有点怪。我思想陈旧一点。我比较喜欢别人真诚对我。
大腿会使我胡涂。”
她说:“我就对你说真话,因为……因为我临时想不起说什么谎不会出糗。你
突然闯进来使我心神不宁,定不下心来,就像我的大腿对你一样。”
我说:“说吧,妳现在这种心态很好,在改变之前,快把真相说出来。”
她说:“我把全部实情告诉你。我的真名是哈雪俪。我结过婚。我不喜欢那次
婚姻。离婚的时候分了不少财产,我现在有钱……我用前夫的姓,他姓郝,我现在
叫郝雪俪。”
“不必讨论自传,”我告诉她:“就直接说昨天晚上。你是在拖时间,想点子,
这样我不会相信妳。”
“我是在说实话,唐诺。不过我要你暸解,我喜欢你。我喜欢你比我认识很多
很久的人都要再喜欢一点。你体谅别人。昨天晚上,你对我很有礼。”
我说:“能不能少兜圈子,开始说话。”
“我不过先要解释,不是兜圈子。”
她把坐姿调整一下,把手放我肩上。眼睛看着我。“唐诺,”她说:“我要你
相信我。”
“给我点东西让我相信妳。”我说:“还要快,警察可能马上会来了。”
“警察!马上会来!”
我点点头。
“唐诺,不行,你不能这样对我。”
“不是我能不能的问题,是妳自己怎样对自己的问题。”
“唐诺,我应该怎样对自己?”
“至少妳应该把真相告诉我,然后我可以帮妳忙。”
她说:“你会误会我的。”
我什么也不说。
她说:“我有个妹妹比我小四岁。叫哈芍灵。我们都是从科罗拉多来的,来这
里还不到一个月。我妹妹是个小好人,她不乱玩。她是个热情少女,也很罗曼蒂克,
但从不把爱情当儿戏。她第一眼见到盛丹伟就爱上了他,而且爱得发疯。有一度他
们订婚了。他是她生命中第一个男人。是第一个提醒她,她已经长成的人。她十分
爱他。
“你知道,唐诺,一个女人真正爱一个人爱到什么都不顾了,会怎么样。但是
过不多久,男的厌倦了。这个女人太容易到手了。没有错,盛丹伟是有一段时间对
我妹妹很倾心。我一再告诉我妹妹,女人不可以太容易让男人得手。我妹妹不相信,
她笑我,她说他们两情相悦,快要结婚了。从此可以欢欢喜喜永远在一起了。盛丹
伟似乎不太喜欢一叫就来的女人。我妹妹是痴心到任何时间他一叫,就把自己装进
盒子,打一个缎带结,送上门去。然后你知道怎么了?”
“怎么了?”
“他对她厌倦了……永远服从他,任何他说什么都对的。她从不看别的男人,
也不让别的男人看她……可是他厌倦了。”
“蜜妮来了?”
“是的……蜜妮。她精明,热情,动作快。我不是乱讲的。我知道我在讲什么。
女人对女人批评最中肯了。”
“好,蜜妮能干,又怎么了。”
“她来到科罗拉多,他一眼看出情况。她玩‘不容易得到’的把戏。”
“于是盛丹伟立即和她结婚了?”
“别弄错了。不是那会事。他对她发生兴趣,她回身就走,自肩上回头看着他。
他认为这是一种挑战。他本身条件非常好。我想他是要表演一手他是情圣,女的都
会来追他的。所以他就去追她。我想他原意是要到手后甩掉她,回到我妹妹身边的。
但是他自己也失去控制,落入陷阱,一回头发现自己已和蜜妮情奔结婚。报纸上说
是旋风式爱情。嘿!旋风式爱情是没错,祇是发动旋风的不是他。”
“说下去。”我说。
“他们结婚两年了。我知道蜜妮守不住做家庭主妇的。我放眼注意她。她到这
里来看一个老朋友,姓傅的。她们在海滩渡假……玩一些小名堂。蜜妮又回科罗拉
多。这次我得知她又来加州,所以我安排好一切,我要看她玩什么花样。”
“玩家家酒,当侦探?”
“没错,而且非常非常简单。她一来这里就和傅东佛联络。而当晚,她又和另
外一位男士一起晚餐。她这回见了傅东佛很多次。上周她还和傅东佛去那个汽车旅
馆以夫妇名义登记。他们待在里面直到过了半夜。由她开车把他带回市区。他再取
自己车回家。”
“我相信这种对自己配偶的不忠行为,使妳倒胃口。”
“不见得。”她说:“我还很高兴,王牌都在我手上,祇是还没决定怎样玩这
局牌。”
“之后呢?”
“之后就要说昨天了。昨天我知道了他们两个会到以前去过的同一家汽车旅馆。
我决定要使他们现原形,要他们名字上报,弄一个身败名裂。”
“妳怎样做?”
“把你钩上,让你带我去那家汽车旅馆,用傅东佛夫妇名义登记。我让你开傅
东佛的车子,我一出去就报警说车子被窃了。我知道这种情况下警察会做的第一件
事是查市郊的汽车旅馆。而且我有信心在午夜前警察会找到停在汽车旅馆的傅东佛
车子。”
“妳找我是要我做替死鬼的?”
“别钻牛角尖!我根本不要你参与在内。我要的人是够聪明,够怀疑,能在我
一离开,就嗅出事情不对,马上开溜的。我看到你出来,绕过办公室,走上公路。
“警察会在汽车旅馆找到那车子。我准备给傅太太打电话,不要轻信他先生说
汽车失窃的任何理由。而告诉她,她先生这两个礼拜都在和蜜妮幽会。汽车在那里
被发现,正好使她要去那里调查。一调查当然女经理会认出自称盛丹伟的人,正是
傅东佛。”
“当然妳也要让盛丹伟知道他太太在做些什么事。”
“那是绝对当然的。”
“妳真可爱。”
“我自己认为我是只猫。”她说:“我有爪子。我是在为芍灵作战,事实上盛
丹伟爱我妹妹,一直在爱我妹妹。蜜妮不过是个闯入者。她看到这里有个男人,她
用点心机就可以猎获。她就用些心机。芍灵是只小羊,天真得不会预防,连一点还
手力量也没有。我来帮帮她忙是应该的。”
我说:“妳出门,摆脱我后,有没有听到鎗声。”
她支吾着讲不出话来。
“有没有听到?”我问。
她手指掐进我的手臂。
“有没有?”我问。
“有。”
“当时妳在那里?”
“在一个车库里。我看到你离开房子。我决定找便车开溜,然后我听到鎗声。”
“当时认为这是什么声音?”
“我……我当时就认为这是鎗声。但是假如我知道这是从那一个房子出来的鎗
声,我……我会……我想我还是不会多管闲事的。”
“我想妳是不会的。一起有多少响鎗声呢?”
“三下。”
“妳听清楚了?”
“是的。”
“什么时候?”
她说:“十点另七分,不早不晚。我看过表的。”
“之后如何?”
“唐诺,我告诉你事实。我当时怕死了。我躲着,我都见到了。我告诉你,鎗
声之后,我看到屋子里有人走动,我也看到一辆车开走。我想快点走。我的腿不听
使唤,我全身发抖。”
“之后呢。”
“我拦便车。用的是老理由,男朋友带我出来,叫我自己走回去。给我搭便车
的男人挺殷懃的。”
“把妳送回这里?”
“怎么可能,唐诺。我不要留下任何尾巴。我要他把我送到一家旅社。我告诉
他我住在那里。他一走,我出来叫计乘车回家。”
“我想妳一定编了一个紧张刺激的故事给他听。”
“当然,一个男人在这个时候,这种地方,找到我这样一个搭便车的人,他会
等妳讲个好故事给他听的。”
“有没有想占妳一点便宜?”
“当然,唐诺。我是很逗人的。他以为我是想找乐子,祇是发现一起出去的男
人不合胃口而已。”
我说:“妳怎么会把汽车旅馆名字写在一张菜单上塞在……”
“唐诺。我没有。”
“没有什么?”
“不是我写的。”
“但是是塞在妳那包香烟中的呀。”
“我知道,但不是我写的。”
“什么人写的。”
“我要知道就什么都知道了。我也在想知道。你看,唐诺……不,我不可以告
诉你,除非……除非我对你再了解一点。”
我说:“妳还是真有心机的小鬼头。”
她在床上摇摆着,两只眼看住了我。“是的,”她说。两只手捧住了我的面颊,
把我脸拉向她,吻起我来。
吻了一会,她把我推开。
“现在,你不应该再有任何问题了,对吗?”
她满脸向我挑战的神色。
“对的。”我说。从床边上站起,走向卧室的门。
“你要去哪里?”她问。
“首先,我要去打个电话给我一个朋友……宓善楼警官。他是总局管谋杀的。
他认为我在骗他。我希望他找妳谈一谈。”
“唐诺,你不能从前面走。我妹妹在前面房里。”
“马豪赛太太那里去了?”
“她今晚出去了。唐诺,拜托……放我一马。我愿意……去随便什么地方。”
“什么叫去随便什么地方?”
“就是这个意思,随便什么地方。假如你想把时钟倒退二十四小时,我也愿意。”
“妳的意思是……”
“老天,你不会叫我给你写一张行动表,画张图表吧。”
我说:“把衣服穿好。”
“我穿衣服很快。”她说:“唐诺,你现在去靠右第二个卧室。在那里等。那
是我妹妹的卧室。我穿好衣服立即来接你。而后我们一起出去,我给你介绍我妹妹。
我们假作是我放你从阳台旁侧门进来的。她正在看小说,她……”
“假如她突然停止看小说,要回……”
“她不会的,唐诺,你一定要喜欢我妹妹,她是个天真的好女孩子。她心真的
碎了,目前唯一的消遣是看小说。她整天的看,也不出去。这是最悲惨的事。唐诺,
你要看到她,就知道我说得没有错。你就不会怪我做了这些事了。我也可以告诉你,
我是好人。老实说,唐诺,我也想到过你,昨晚我睡不好,我不想把你当……反正
我不该对你……”
她抓住我手臂,把我推出门去,指着走道上要我过去的卧室门。“就在那里,
唐诺。在那里等,我马上来,不会让你久等的。”
我走几步,等她把房门关上,踮足走到走道尽头,向上走了几小步阶梯,隔了
一个圆尖型有帘子的门框,看向布置得很优雅气氛的起居室里。
一位褐色发肤的女子半卧在一张香妃榻上。左手一本书,右手一支烟。看书看
得非常专注。显然房子里没有别人。
我走回雪俪指定我等她的卧房。这是一间差不多相像的卧房,祇是窗户开向侧
面,所以是朝着邻接的房地产的。目前窗帘是全开的。
是个女人的卧室。化妆品散放在化妆桌上。床是高级品,一只很软的沙发,边
上有个站灯。一只小桌上面有杂志和一本书。
我坐进沙发等待。然后我想起了脸上一定沾有口红印。我走到化妆桌,对着镜
子,拿出手帕来,把口红都擦掉。
我四周看看,卧室里没有电话。
我又坐进沙发,看了杂志一眼,把那本书拿起。
这本书说到两个相爱的年轻小孩。我翻了一下,觉得有趣,就开始阅读起来。
故事一开始非常甜蜜。然后出现了一个精明又寡廉鲜耻的女人。男的完全迷惘
了。女的控制住这个未经世道的男孩,使他连灵魂都胡涂不清了。但是他对另外那
个女孩是色情以外,更有深度的感情,不是玩玩的。这本书已被人看到书页很容易
弯曲入手了。书的封面再用透明书皮包着。看来这是雪俪妹妹私用的圣经。
我用舌头舔舔嘴唇。一时不明白为什么嘴唇上不太舒服。然俊想起这是雪俪唇
膏留下的味道。对我不太适合。
我拿出手帕,用力地擦,又回到书中情节去。
隐隐的我感觉到时间在消失。我想雪俪衣服换得真慢。突然我想她可能经由阳
台又溜了。又想想这对她一点好处也没有。我已经找到她了,也知道她是谁了。她
的妹妹就在起居室里……看小说。我也随时可以从前面,后面离开这里。
卧室门打开,有人站在门口没进来。
“我看妳也该出来啰。”我说。
我听到一声自制的叫喊声,把头抬起。
站在门口的不是雪俪。是那褐色发肤的女郎,雪俪的妹妹。
见到她愣住在那里,白的脸,黑而睁大的眼,空洞的眼神,我读得出她和雪俪
在某些地方是有家属性的相似的。她比雪俪年轻,脆弱一点,敏感一点。她的内心
诚实,热心一点,但是目前她正准备要再次大叫。
我站起来,说道:“我在等雪俪。她要我在这里等。”
她相信了,情绪也平静下来:“但是你是怎么进来的?”
“雪俪带我从侧门进来的。”
“从侧门?”
我点点头。
“我怎么会没听到?”
我说:“妳在看书,妳看入迷了。”
“我是在看书,但我……不至于……”
我说:“雪俪要我不出声,把我放在这房间里,她要换衣服。”
“我不了解她为什么把妳放在这里。这是我的卧房。”
我说:“这时候雪俪应该已经换好衣服了。我们让她来给妳解释好了。”
“她在哪里?”
“她自已卧室里,走廊到底。”我指指那方向。
芍灵用惊愕、恐惧的眼光看着我。她不知道应该大叫逃跑,还是走下走廊去看
看。
我走向她。她立即有了反应。一溜烟跑向走廊尾端。“雪俪!”她大叫道:
“雪俪!”
她把自己靠在雪俪卧房门上,把门打开。然后一动不动站在门口。
我微笑着向她说:“芍灵,不要紧张。过一下妳就会对我认识多一点了。”
她向卧室进去一步,然后我听到她大叫,惊怕得有如被尖刀戳进肚子一样的尖
叫声。然后她用比尖叫更大的声音喊道:“救命!救命!警察!警察!”这一带的
邻居怕是都听到了。
我站到门口,以便从她肩头看向房间内部。雪俪已经把睡袍脱去。刚才我见到
她时,身上穿得并不多的衣服也都已脱去。她身上祇有乳罩及黑三角裤。
她已经被一只自己的丝袜勒住喉咙,窒息而死了。丝袜紧紧地扣在颈部,尸体
仰卧床上,她的身体仍是漂亮、美好。她的脸杂色斑驳,已变了形,一时不能相信
这就是她,也不易接受这个事实。
“警察!救命!谋杀!”芍灵大叫着。
一个男人的声音,可能是邻居,隔屋叫道:“出什么事呀?什么事?”
我听到碰一下关门声。一个男人脚步声从磁砖地过来。
我快快转身,走下走廊,五六步进入起居室,经过起居室走出前阳台,跑进黑
暗,到了马路的人行道。
我需要很多时间好好想一想。在那个房子里,目前已不可能。目前我的故事,
已经没有人会相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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