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在船上,早上旅客可以彼此互道早安,也可以和站在栏杆相邻的陌生人自我介
绍。这一些,在现代生活的都市里已逐渐不太见到,往往相邻很久,早晚各做各的
事情,彼此不相往来。
由于船上情况不同,旅客的反应也不同。有的自以为高高在上,不喜欢别人和
他说话。这种人摆出一副高傲的态势,一经接触立即会为人知道。另一些人急于要
认识大家,或希望大家认识他,不须人们开口,他自会主动过来接触。
有一些人是第一次从每天沉重的常规工作中溜出来。他们希望交一些不平凡、
没有目的、没有利害关系的朋友。有些人真希望享受一下航海乐趣,当然也不在乎
多认识一些人,只是不善于主动。其它大部分的人都是正常的多数人,他们喜欢结
交性格相似、好恶相似的朋友。但这一类朋友在家中已经太多,即使船上认识了,
下船也各走各的路了。
总之,船上的第一天,就是如此这般在熟悉船的设施、互探彼此人格和人性下
糊里胡涂、紧张忙碌地过去了。
第二天稍有不同。平日生活的忙碌因为离岸渐远而冲淡。人们把自己分类,每
人找自己合宜的朋友,渐渐小团体自然形成。
冷眼旁观各人的做法是十分好玩的。薛西乃在第一个船上的早晨就被人打了几
次回票,碰了几个软钉子。到了下午,当这些女郎们看过了船上的“货色”之后,
薛西乃的行情又看好起来。第二天下午的时候,薛西乃又像一只翘尾巴的火鸡。
雷瑙玛,继续躲避着他。为了躲避西乃,她渐渐地要多利用我一点。
“我受不了他,”她告诉我说:“他是个急色鬼,没有错。”
柯白莎说得更神乎:“这家伙会一个个吃进她们。”
“怎么会?”
“你看着吧,他会选个女郎,快速进展。整个船上他是最有条件的。他要享受
航行的乐趣,他在对她招手。他们会如胶似漆相处段一时间,然后她会回到她的蚌
壳里去,他会像热山芋一样赶快把她脱手。
“然后他可以再找一位他渐渐熟悉的女郎,他脑筋中已把她们排了名次了。”
我笑着说:“我倒没有你这样的奇想。”
白莎看不起我地说:“你要是个女人,就会这样想。每个女人的眼睛都在看这
个黏着他的那个文静金发女郎。她的脸部表情说明她是不懂世事的甜姐儿。她的曲
线说她是成熟女人。西乃认为她是第一个目标。”
白莎不希望别人看到她在和我说话,说完就离开我附近。为了减少自己被船晃
动,她常让自己躺下来,每分钟都在诅咒这条该死的船。
毕帝闻安置了一张帆布椅在船上有阳光的一角。他还叫仆役给他准备了一条毛
毯,稍有点冷风就给他下半身盖起。他也安排了一把椅子给柯白莎,他希望柯白莎
能随时陪着他。
柯白莎另有主意。
看样子,毕帝闻对白莎有点失望,但是我保持我们的约定,我不去和他太接近
……只是普通,船上相遇的友情而已。
我坐在为白莎而设的空椅子上说:“早安,毕先生,你今天好吗?”
“我在痛。”
“真糟。”
“船的摇动有时使我失去平衡,我怕万一撞到什么地方,那可真是雪上加霜了。”
“真是不幸。”
“你对雷瑙玛进行得如何了?”
“还可以,有的时候和她聊聊。”
“她好像常和你在一起。”
“她在躲那只色狼,把我当成护身符。”我说。
“原来如此。”他干涩地说。他又看看我说:“你好像对女人满有一套。”
“你这样说?”我惊奇地问。
“我这样说。”
“我倒是第一次听到人家这样批评我。”
“我要是真知道原因就好了,”毕帝闻说:“你个子不高,人长得不帅,你没
有上帝专为女人造的体型,你也不跟在她们后面猛追。但是不知什么原因,我看她
们却在追你。”
“你把我弄错了。”我告诉他。
“没有,我没有把你弄错。有一件事我要你了解,小蕾是个冲动型女性。我想
不到她下一步会做什么,我不希望她有什么麻烦。”
“你什么意思呢?”
“我不要情况复杂化。”
“什么叫复杂化?”
“就是我不要……我想最好你让白莎去认识她,让她对白莎产生信心。你只是
在场帮助白莎。”
“这正是我知道你希望进行的方法。”我告诉他。
“你知道就好。”他说完颤抖着把头靠向椅背。
我站起来,沿了甲板散步。
我走到我自己的椅子,坐下。过了不多久,雷瑙玛走过来,轻轻的滑进了我旁
边的椅子。
“希望你不介意,唐诺。”
“什么?”
“我贿赂了甲板仆役。”
“为什么?”
“把我的椅子放在你的边上。还要你帮个忙,每次要是西乃出现的话,我希望
你能全神地看着我,还要很有兴趣地听我在说什么。”
“你会说些什么呢?”
“随便说,”她告诉我,“也许很低声的谈谈气候。也可能问你早餐吃了些什
么。反正西乃出来活动的时候,我们两个最好彼此投入地在一起。”
“你不喜欢他,是吗?”我问。
她说:“喜欢他?每次他和我说话,我都起鸡皮疙瘩。我恨不能把他丢到海里
去。”
在背地里,丹佛的警察凌艾佳,总是小心翼翼,偷偷摸摸工作着。像是一只老
鼠,总是在灯暗人稀之后出来走动一样。
他会在不在意时出现在甲板上,酒吧里。他会在有计算机游戏、宾果游戏或放
电影时站在进出口。他好像无所不在,而且总占据战略位置,注视着,观察着,静
听着。
由于他沉着的个性,他也有许多成绩。人们对他都特别有信心。他只要把眉毛
抬一抬,人们都恨不能把心中知道的全告诉他。
就如此,这艘豪华的邮船在太平洋的蓝色海水中不断鼓浪前进。从第三天起气
候完全改变,温和的热带熏风代替了刺骨的寒风。太阳变得无情了,游泳池开放,
而且挤满了人。女人们穿了泳装在日光甲板上想把自己晒成麦色。
旅客们彼此已相当熟悉。餐厅中永远响着旅客们絮絮不休的废话。酒吧间在饭
前特别拥挤,饭后更有一番高谈阔论,无非是税金、政治及新闻。
船上每次航程都办一次草裙舞的教学班。令人惊异的是竟有那么多女人想学真
正的夏威夷草裙舞。刚开始站在满屋子的人前面总是忸怩一点。但是音乐响起后,
女孩都能在导师鼓励下自动地摆动,不多久就陶醉在这种迷人的节拍里了。
当这些女人发现夏威夷舞的真义不单是随着音乐即席地摆动身体,而且是原始
民俗对大自然的礼赞,是用身体动作在描绘天上的彩虹、合宜的雨量、足够的阳光、
农作物的波动、永不休止,有韵律的海潮的时候,她们就学得更为起劲。开始原本
插科打诨观望派居然也认真学习起来。
教学班一共只有两个小时,结束时真不能相信有那么多女人已经能像模象样的
跳这种舞蹈,使大家对即将前往的热带岛屿又增加了一分热诚。
薛西乃仍在玩他自己的把戏,他的“后宫”已增加到四、五个女孩子了。这些
都是他认为合乎伴侣条件的。
突然,一个晚上,雷瑙玛不再在我旁边的椅子上出现。只见她陪着薛西乃炫耀
地在甲板上散步。她看着他的眼,全神地听他说的话,仔细体味着他低级的双关语
和他伤风败俗的老掉牙故事。
白莎把自己的肥躯拖曳到我边上的椅子上。
“你做了什么,唐诺?出了什么差错。”
“什么?”我问。
“眼睛不要睁那么大?你对那女孩做了什么?”
“哪个女孩?”
“当然是雷瑙玛。”
“没做什么呀!”
“那一定是你想对她做什么。”
“也没有。”
“浑蛋,”白莎说:“这不是对付女孩子的方法。你要不断让她们感到她们在
防御什么。你虽不要太努力于攻击,但一定要让她们知道你在攻击,你有活力,你
有人性,你使她们产生勇气。快点,出去想点办法,打倒这只色狼。”
“白莎,我开始觉得这是个错误的策略。”
“你又以为不对,”白莎说:“你对女人知道什么?”
“什么也不知道。”
白莎说:“薛西乃攻击性太大了。每个人都知道他追求的是什么。你又太温了。
心里向你的人在看能不能使你嫉妒,引起你的活力来。可能你对她一直像个有道高
僧。
“我要你马上行动起来,出去走动走动,把眼睛盯着雷瑙玛。只要她一离开那
姓薛的,就赶快把她抢回来。”
白莎把自己用手自椅中撑起,在摇摆的甲板上走开,她两个肩头愤慨地向后僵
直着,嘴巴抿成一条线。
我坐在椅子上没有移动。
夜晚温暖而有月光。雷瑙玛坐到我旁边椅子来的时候,我正痴望着水波上的月
亮反光。
“什么事?”
“要个建议。”
“请说。”
“我有麻烦了。”
我转头,把眉毛抬起。
“不是你想的那种麻烦。”她说。
“是什么?”
“有人勒索我。”
“凭什么?”
“凭几封信。”
“哪一种信?”
“不是我喜欢在法庭里公开读出来的那一种信。”
“你难道不知道哪一种信不可以写吗?”
“我现在知道了,以前不知道。”
“勒索你的是什么人?”
“我们两个都认识的好朋友。”她憎恨地说。
“你不会是指薛西乃吧?”
她点头表示是他。
“我还以为你突然对他发生兴趣了。”我说。
“我发现情况后假装和他接近,我要知道他要什么?”
“他要什么?”
她耸耸肩。
“你什么时候知道信在他那里?”我问。
“今天早上。”
“上船之前你认识他吗?”
她摇摇头。
“你一点也不知道他为的是什么?”
“漂亮的麦色肉体,假如你一定要问,但是这不是他唯一要的东西。”
“真是麦色的吗?”
“你的意思是你没有在游泳池边上看到我穿比基尼泳装的样子?”
“我想我错过机会了,我在看书。”
她叹气说:“你要不是理想主义的人,你就是呆子。我倒希望你有空来看看。”
“我不喜欢船上小里小气的池子。”
“但有别的景致呀。”
“是的,当然。你刚才说什么?勒索?”
“是的。”
“那么他告诉你,你应该把信买回去?”
“差不多如此。”
“但是他没有出个价格?”
“没有。”
“他只不过引你出头,价格后定?”
“大概如此。”
“我不能给你较好的建议。”
“我想你可以的。”
“怎么会这样想呢?”
“因为你给我的印象是那种……这样说吧,有脑筋,知道怎么办那一类的。你
靠什么维生的,唐诺?”
“你会不相信。”我说。
“律师?”她问。
“不算是。”
“什么意思?”她问。
“什么意思也没有。”我答。
她很生气地看着我。
我说:“你不妨让我问几个问题。你什么时候决定要去火奴鲁鲁的?”
“不久之前。”
我说:“海上天堂号是要几个月之前预定的。”
“我知道,但是总有临时取消的。”
“连取消都要有候补名单的。”
“我知道旅行社早就吃好几个空缺,以补自己人。”
“又如何呢?”
她说:“反正我弄到了船票。”
“你去火奴鲁鲁做什么?”
“你能保密吗?”
“我不知道。”
她说:“我去拜访一个朋友。”
“男的还是女的?”
“女的。”
“认识她多久了?”
“几年了。她是好人,她有困难了。”
“什么样的困难?”
“我不想讨论她的困难。我只讨论我的困难。”
“你们两个人的困难有关联吗?”
“你怎么会这样想,唐诺?”
我说:“让我们从客观的角度来看这件事,你直到最近才知道你要去火奴鲁鲁?”
她点头说:“是的。”
“你以前曾写过几封信,写给谁的?”
“我不想指名道姓。”
“一个已婚男人?”
“是的。”
“他的太太想要这些信?”
“他的太太要拿走他每一分钱。她不择手段地在做。”
“信在薛西乃手里?”
“他说信在他手里。”
“哪里?”
“他拿得到的地方,会拿到的地方。”
“你不喜欢他?”
“我嫌恶他,恨他。”
“你什么时候知道信在他那里?”
“今天早上。”
“这是他第一次告诉你的?”
“是的。”
我说:“你听着,他既然有这些信,他知道你要乘船去火奴鲁鲁,他又乘这条
船来和你接触,听起来不太合理。”
“什么地方不合理?”
“去火奴鲁鲁要花他不少钱,也要花他很多时间,,假如你真那么急着要买回
这些信,他只要给你发封信,你自会去找他的。
“现在,你还要我相信他故意上船,目的是找你联络,可以勒索你?要我相信
他等了三天才第一次向你提出?这些都是不合理的地方。”
“但是,事实就如此发生的。”
我说:“那就只有一种可能性。”
“什么可能性?”
“他要勒索你的,是要你在火奴鲁鲁付的。”
“是的,没有错。”
“而且不是钱,是别的东西,是吗?”
“他还没有定好价格!”
“看来和你要去拜访的朋友有关。”
她说:“最好不要讨论我朋友的事。”
我说:“你既然要我提供建议,你就应该把全部的事实告诉我。”
“就算你全部是对的。”
“我要知道到底我是不是对的。”
她突然冲动地说:“好吧!我想你是对的。”
“他要什么?”
“我想他要和我朋友有关的东西,木蜜蕾!”
“什么东西?”
“唐诺,我不知道。我连想都不敢想。这件事……我知道听起来好像我不肯告
诉你。但是……无论如何,我也不会去做的。”
“木蜜蕾是什么人?”我问。
“她是个年轻的俏寡妇。”
“你去火奴鲁鲁看她?”
“是的。”
“为什么?”
“因为她寂寞,需要伴侣。”
“还有其它原因吗?”
瑙玛摇摇头。
我说:“随便什么时候,你想告诉我真实的故事,我都愿意听。”
“我不能告诉你故事,唐诺。但是我想要你的建议。”
“不了解事实,乱出主意,会把事情弄得更糟的。”
她坐在那里不说话有两分钟之久。突然她转向我。“唐诺,”她说:“你有没
有注意到一个五十岁左右瘦小的男人,每次气候不好都把自己包得很小心的?经常
坐在甲区一角的甲板上。”
“他又怎么啦?”
她说:“他的名字是毕帝闻,从丹佛来。他是木蜜蕾亡夫的合伙人。在木先生
的遗嘱里毕先生是小蕾所得遗产的托管人。”
“你认识他?”
“我不认识他,我从小蕾的信中知道他。”
“他知道你?”
“我不知道,但我希望知道。我曾试探过他对我有没有印象,他不是喜欢说话
的那一种人。他有风湿症,他非常内向。另外有一个女乘客,叫柯太太的,有时和
他说说话。你见过她,我看见你和她谈过话。”
“姓柯?”我努力地想着。
“大概五十岁,宽肩膀……这样形容好了,你一定记得,一大袋洋山芋,长了
两只小脚。”
“噢,是的。”我说。
“毕先生去夏威夷为的是去保护小蕾。”她说:“小蕾不要他到火奴鲁鲁去,
她只要他寄钱帮她渡过难关。
“而现在这个该死的姓薛的要我听他的话。我真希望知道他要做什么。担心死
了。”
“可能他只要你麦色的身体。”
“那是绝对不错的,”她说:“每个晒成麦色的身体他都要。”
“但是他不肯把信还给你?”
“当然不。他还要别的东西。他要我听他话,照他意思做事。”
“你要我做什么?”
“给我点建议。”
我说:“你可以告诉薛西乃滚到一边去。”
“他有我那些信。”
“他不会利用这些信。”
“你怎会认为他不会利用?他是非常不讲信誉的。”
“他一旦利用这些信,对自己有什么好处?”
她犹豫了一下:“他可以把信卖给那太太。”
“那丈夫很有钱吗?”
“有几千元钱。”
“太太想全部要?”
“是的。”
“假使西乃要把信出售给她,他早就可以如此做了。大可不必自己找那么多麻
烦,还要花钱到这条船来见你。
“再说,假如他只想勒索你,他会在你出航前给你一封信,叫你去看他。
“在这后面肯定另有阴谋。你最好的方法是嗤之以鼻,把吐沫啐到他脸上,告
诉他滚一边去,他爱怎么处理这些信,就怎么处理。”
她仔细想了想说:“我想你是对的,唐诺。”
“那些信,对你损害很大?”
“对我没什么。对那男的。”
“那跟你有什么相干?”
“我希望对他公平一点,如此而已。那太太也许会把我拖进去,但是我可以忍
受,没问题。我只是想对我朋友公平点而已。”
我说:“我讲了你就明白了。薛西乃如果想从这些信件弄点钱的话,他会去找
你的男朋友,找你男朋友的太太,最后才来找你。三个人中你是最没油水,而且弄
僵的话最不在乎的人。所以这件事说不通。”
她点头说:“是的。”
“所以,你另外有他要的东西。那又是什么呢?”
“没有什么值得专程跑一次火奴鲁鲁的……至少现在不知有什么他要的。”
“那就告诉他滚一边去,强迫他早一点露出尾巴来。”
“谢谢你,唐诺。我现在好多了。”
“你为什么会来找我?”我问。
“因为我想要建议。”
“怎么想到我会给你建议?”
“因为我想你有些脑筋。唐诺。你一定会笑我。”
“为什么?”
“那些信。你一定想我是个冲动、行为不检的坏女人。”
“你只是有人性而已。”
她热诚地看着我,低声地说:“是的,我讲人性。我对你非常感激。”
我告诉她:“我没有替你做什么呀!目前还没有。”
“唐诺,你很可爱。”她冲动地说。突然凑向前,重重地吻在我唇上。
这时,白莎正希望把她吃下去的卡路里走走掉。从偏僻的一隅走出来,开始她
一英里的散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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