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我干私家侦探这一行已经很久,纯系巧合的事,我早已不太相信了。
但是,两个人在同一天失踪,两个人都从卡文镇同一个加油站寄明信片给家人
及亲戚,然后两个人的家属及亲戚都到同一个私家侦探社请求调查,这就更是太巧
合了。
我整理了一箱行装,把箱子放进公司车,开车向卡文镇出发。
这是一次十分疲劳的长途驾驶。从洛杉矶走一百一十里到贝格斐,接着还要走
一百多里的蜿蜒弯曲的山路。我从闷热的山谷沿着弯曲的坡路蜿蜒而上,随时可听
到山涧大量流水的声音,开车驶过长满原始森林的高原台地,通过山间峡谷,从山
的另一侧一路下降,直到到达卡文镇为止。
到达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八点半了。
卡文镇的一边是多林木的斜坡,它连接高山峻岭。这些高山连夏天都是白雪盖
顶,终年不化的。
另一边及向东的一侧,地势渐低,在湿季草绿叶茂。到了夏季被毒毒的太阳烤
得叶枯枝硬,一片黄色,仅有橡树显得生气蓬勃。从这里再下去就是较为不毛之地,
再往下走便是夏日酷热的沙漠了。
卡文镇由于在地理上有这些特点,就刻意发展旅游业,吸引大批外来游客。春
夏的时候可以钓鱼,秋天打猎,而冬天就滑雪。
卡文镇附近,多的是汽车旅馆,各种各样霓红灯广告,运动器材行,饭店和加
油站。
我毫无困难就找到了“客来车服务中心”。
“我要找本月五号在这里值班的人。”我说。
“什么时间?”男人问。
“晚上。”
“我黄昏六点,到清晨二点在这里。”
“你们二十四小时工作?”
“每年这个时候,是这样的。”
“老板呢,他工作不工作?”
“白天,也不是值班……他管理这地方。”
“我看到过从这里寄出去的明信片。”我说。
他告诉我,“没有错。我们每天送出去平均三百张。”
“那么多?”
“只是平均数。有的时候我们一次就散出去一千张。”
“这些都是免费送的?”
“是的。”
“邮票也免费的?”
“是的。”
“怎么送得起呢?”
“怎么送不起,这是世界上最便宜的广告方法。人不会为一张明信片停在我们
门前,他们是来加油的。你看那一头和我们争生意的,送积分换奖品票。另外一头
的,送另一家公司的换奖票。我们开始也想送换奖票,但是觉得不理想。最后想出
这个办法,我们认为,这东西他们立即可用,又可给我们带来更多生意。
“这些明信片,几万张几万张的印。我们贴上邮票。来这里度假的人,禁不住
这种引诱,寄几张明信片给家属和朋友。不一定为省钱,主要是为省事。连邮票都
贴好了,只要写上地址就可以,邮筒就在手边。”
他带我看一支带锁的自制邮筒,前面是透明的玻璃。“你自己看。”他说。
那自制邮箱虽然很大,但仍装满了半箱的待寄明信片。
他说:“你懂了吧?来这里的人,代我们拉新客人来。收到明信片的人,记住
我们的名字。他自己开车来的时候,不进那些送换奖票的加油站,直接到这里来,
他们知道这里有免费方便的明信片,而且可以知道渔猎消息。”
“你现在一个人?”
“当然不是。我现在值班。外面超过两辆车的时候,我就出去。你看,外面那
小子忙得过来时,我不必出去。”
他指指外面的年轻人,他穿着白色工作装在擦车子的挡风玻璃。
“我姓赖。”我说。
“我姓任。”他告诉我,把手伸出来,“你对五号晚上要知道什么?”
我说:“你是共济兄弟吗?”
“我当然是,兄弟。我叫任兰可。你从哪里来。”
“凡多拉,四十五分会。”我告诉他。
他告诉我他所属分会的号码。我们握手。
我说:“不知你还记不记得,一个兄弟,五号晚上,在这附近晃,想搭便车…
…”
“我记得他。”姓任的说。
“他后来怎么样?你记得吗?”
“要是你真想知道,也有权知道,我就告诉你。”他说。
我说:“我是个私家侦探。我在查看这个人发生什么事了。”
他说,“我告诉你。这家伙与众不同。他说话像个绅士,但他才自烂醉中醒回
来。他没有刮胡子,一身皱巴巴的衣服。但是,看得出来,这家伙有一些不对劲。
“反正他突然出现,用了我们的盥洗间,开始闲逛。我们不喜欢有人做这种事。
要知道,客人来加油,有人面对面要求搭一段便车,叫客人拉不下脸来拒绝。但是
驾车人可能不想带便车客……我自己就不愿半夜让一个不认识的人上车。在公路上
有人招手,你可以不停,但是在加油站里面对面住往难予拒绝。
“所以每次有人在这里闲逛要搭便车,我们都婉言把他们劝走。他们不听劝阻
的时候,我们会打电话给警察局,一般不到二分钟巡逻车便会过来,警察不会说是
我们招来的,他们会找到这个人,查问他身分,劝他去乘长途巴士或治他游荡罪。
“这一手最有用,至少强迫他向前走二里路,开始在公路上翘大拇指请求搭便
车。这才是公定的搭车正途。本来他就该如此做,不该到加油站来的。”
“但是,你说这个人与众不同?”我问。
他说:“他与众不同。他是个兄弟。他向我表明是共济兄弟,而且告诉我一个
奇怪的故事。他说他是有周期性酒瘾的人,不是个酒虫。他说他会一、二个礼拜完
全不喝酒。但是突然酒瘾发作,非出去豪饮不可。他说他把所有钱都喝掉之后,会
留下来一、二天,看看这些新交的酒友会不会还敬一点酒给他喝。但是只要山穷水
尽没有酒喝了,他的酒瘾也就没啦。送酒给他喝也没胃口,酒精对他就一点意思也
没有了。他就要急着回家了,换衣服,洗澡,做个正经人;他清醒的时候会觉得酒
精没意思,一生再也不喝了。”
“你相信他?”我问。
“我相信了。”
“他要什么。”
“他一毛钱也没有了。他想要搭便车。他并不在乎车子是去那里的,最好是洛
杉矶。只要马上走,去哪里都可以。”
“你怎么办?”
“告诉你,”姓任的说,“我老板要是知道我这么做,他会开除我的。我告诉
那家伙,他不能在这里想办法搭便车,但是,我要看到合适的人,我会代他问一下
愿不愿意带个客人。
“老实说,我绝未想代他游说任何人让他搭便车。我只是在想有的人开着破旧
不堪的小货车,也许想找个人一路聊聊。
“过不到十分钟,一辆小货车进来,我问他想不想搭客人,请他老实说,不必
勉强。他说不要,他一路已经看到太多的便车客,他都没停车。”
“之后呢?”我又问。
“又十分钟后,另外一个人开辆车进来。车子是豪华轿车,真是车子当中的精
品。他突然发问。”
“问你什么?”
“问我……其实他也没有问,只是告诉我他开了很久车,前面还有很长的路要
开,他不愿一路开一路和瞌睡虫打架。他说他想找一个搭便车的人替他开车。”
“他怎么会突然和你提起这些的?”我问。
“老实说可能是因为他看到这个人缩在后面,正好躲在亮光的边缘。”
“你怎么办?”
“我告诉他,有一个人在这里等了半小时希望搭便车,我来看看,是否仍在附
近。我说假如你真心要找人来开车我可以替你找一我。他说他是真心的。他说是去
雷诺。”
“你不见得会记得这位兄弟的姓名吧?”
“记不得。他过来,把他共济会员证给我看看,说出自己分会,我们就握手。
那时我还不知道他要什么。心想也许是打秋风。我下定决心,要是他说出口来,我
就告诉他,全美有一千多万共济会员,凭我的收入,不能叫太太孩子饿肚子,自己
去和他们共济。”
“之后呢?”
“之后那个开豪华车的人说,他要看一下那个人再决定要不要冒这个险。我告
诉他我来找找看。我故意向不同方向磨菇一下,而后走到阴影里的他面前。叫他自
己过去和开车的谈。我想开豪华车的人一定对他印像不坏,因为他让他上车,车子
开走了。”
“那个开车的,当然也没有告诉你,他叫什么名字啰?”
他向我笑笑:“不要以为我笨,在交涉过程中我也怕万一人心隔肚皮,出点事
可不太好。那个人开的‘路来赛’非常漂亮,穿得也好……我抄下他牌照号了。”
“抄下的还在吗?”
“赖,你查三查四,是不是真出事了。”
我看看他眼睛说:“我也不知道。也许有事,也许没有。但是知情不说只能坏
事,不会有利。”
“对谁不会有利?”
“对你自己。”
他想了一下说:“拜托你一件事,除非必要,不要说出消息来源,让我置身事
外。”
“我当然不会拿来广播,这一点请你放心。”
他问:“到底怎么啦?那家伙不是好人?抢钱了?”
我说:“我想不是的。但是不知道。目前只是想请他做证人。”
“他做错了什么。”
“可能没做错什么。”
“你不太提供消息。”他说。
“任兄弟,我是个侦探。我是找消息而不是传播消息的。你想要知道新闻,该
读报纸,收音机或电视。”
“但是,你老问我问题占我便宜。”
“我找你就是从你这儿得到消息,这消息你是一定要说出来的。有人吃敬酒,
有人吃罚酒。你现在自己说出来,我不必请警方去问你老板。你现在不说,这里的
报纸明早也会注销来。”
“那家伙干什么了?”
“也许什么没干。不骗你,我的兴趣是那个开‘路来赛’车的人。”
“你怎么知道他曾在这里停车?”
我指指他们那个放一大堆明信片任人取拿的架子。架子上面一块块子写着:
“已贴邮票的纪念品,可随意取用。”
这使他感觉上好了一点。他说:“好吧,我来看看找不找得到到车号的纸。我
曾保留了好几天,好像怕会出事似的。过了不少天我准备抛掉的,但我知道我没抛
掉。我想是在收款机里。”
他带我走过去,在收款机上按那个“无交易”的钮,打开现金抽屉,在一个好
多收据纸条的格子里翻着说:“抱歉,不在这里。赖先生,我以为……喔,有了,
在这里!”
他拿出一张纸条,上面有字写着:“路来赛,最新型,NFE 八○一。”
“这是你的笔迹?”我问。
他点点头。
我对他说:“在这里写上你写这张纸的日子。是五号。”
他点点头,把日子写上。
“现在。”我说,“在这里写上今天日子和你的签字。”
他照我告诉他的做了。我把纸条夹进我的记事本。
“假如这是证据。”他说,“我不应该交给你呀。”
“也不算什么证据。”我告诉他,“我拿着好了……再看到这两个人你会认识
吗?”
“你是指开车的和搭车的?”
我点点头。
他说:“有可能。开‘路来赛’的人有张信用卡……我们这里所有信用卡都能
用。我忘了他是哪家的信用卡。你如果认为重要的话,倒查回去一定查得到的。”
“我认为是重要的。”
“你不肯告诉我发生什么了。”他问。
“据我知道,确实还没有发生什么。”
“但你为什么调查呢?”
“因为有一位客户要我调查。”
“你的客户想知道什么呢?”
“所有我能查到的一切。”
他笑笑。就在这个时候两辆车几乎同时进来。加油机前已经有一辆车在加油。
姓任的说:“赖,抱歉要停一下。我会帮你忙,但我先要出去做靠它吃饭的工作。”
他走向加油机,我走向送人的明信片,拿起一张,写上地址,寄给在办公室的
柯白莎。
在空白处我写道:玩得蛮愉快,真希望你也在这里。实际上这次你该来的。白
莎,这里加油站真与众不同。明信片是贴好邮票免费赠送的。拿多少都行。圣诞节
来玩吧!
三辆正在加油和接受服务,汽车里的旅客都下了车,在到处乱逛。有一个走进
有冷气设备的公共电话亭去打电话。有一些人看到了明信片不要钱,在忙着寄明信
片。
我在想,这里老板要花多少钱……当然变相广告也替他赚钱。刚才我谈一会话
的时间就来了六、七辆车。相反的,邻近的另一家竞争加油站似乎只有一辆车进入。
我相当困了,但我还有工作要做。我爬上车,开到一家二十四小时开门的餐厅,
喝了两大杯黑咖啡,又上路了。
中溪河距卡文镇二十里。沿公路两边的房子少得可怜。一家杂货店,一个马棚
样的房子漆着“修车”二字,二个加油站,和一家小咖啡餐厅。
餐厅里有电话亭。我走进去要了咖啡和三明治。
接待我的女孩是个金发的。很美,曲线也好。
我说:“我在找一个男人,他五号晚上在这里用过电话。你五号晚上在不在这
里。”
她笑着摇摇头:“我怕没办法帮你忙,先生。”
“你记不起这个人?”我问。
“我是六号早上才到这里来的。也是六号开始在这里工作的。”
“六号之前在这里工作的小姐呢?”我问。
“没什么。”她笑笑说,“我要来,她就走了。”
“谢了。”我告诉她。
我慢慢在脑子里推想五号晚上的情况。柏马锴在卡文镇“客来车服务中心”替
他车子加满了油。卡文镇有不少好餐厅。
他然后开车来中溪河,又停下了,打了电话。
这家餐厅是中溪河唯一设在公路旁的餐厅,而且有电话亭,但不见得有闻香下
马的诱惑。这里离开卡文镇不过二十里。真正的上坡路还未开始。从卡文镇过来二
十至三十分钟就够。如果用三十分钟就算是开慢得了。
柏马锴才经过卡文镇和好的餐厅不到半小时,为什么又进这个餐厅?
理由似乎很朗显,柏马锴一出了卡文镇,又停车给一个金发美女搭便车,这样
他就有了两个便车客。两个便车客中有一个饿了。他停车在这个餐厅,给他们弄点
东西吃。他自己并不饿,否则他在卡文镇就找地方吃饭了。
所以,当两个便车客在这个中溪河的小餐厅吃三明治,喝咖啡的时候,柏马锴
决定打电话给他太太,告诉她雷诺之行取消了。他要回家了。
有一件事很明显,柏马锴是真心急于立即回家。他不想在半路有任何耽搁。他
的两个便车客恐怕只能抓点三明治或甜面圈,喝了咖啡,上路。
到目前为止,他们一切尚顺利。
五号晚上在这里工作的女侍,一定会记得这三个人的。一个穿着讲究;一个不
修边幅,急需刮胡刀;另外一个是金发碧眼的美女。穿着讲究的人在其它两人吃东
西的时候,去电话亭打电话。
而且,很可能女侍会听到一些他们的对话。
“哪里可以找到你来之前,在这里服务的小姐?”我问。
女侍摇摇头。
“老板是哪一位?”我问。
“任珊珊。”
“小姐还是太太?”
“太太。”
“和卡文镇‘客来车服务中心’工作的任兰可,有关系吗?”
“珊珊是他太太。她经营这家餐厅,也是前面杂货店的老板。任先生在卡文镇
‘客来车服务中心’工作。”
“我哪里能见到任太太?”
“她在洛杉矶什么地方。在采购。”
“你来上班的时候,见到你接替的小姐吗……你的前任?”
“没有,我来的时候,她已经走了。我正好单身一个,任太太又自己在招呼客
人。她说动我留下帮忙,至少暂时留下帮忙。”
“什么人管厨房。”我问。
“老伯!”她大叫道。
一个满脸皱纹、干瘦的男人,带了一顶脏兮兮的大厨帽,自隔间后伸出头来。
“嗯?”他问。
“客人在问,什么人管厨房。”女侍说。
“我在管。”老伯说。走过来问:“有什么贵干吗?”
“我想知道什么人在管厨房。”我告诉他。
“你现在知道了。”他说,回身向厨房走去。
“老伯,请回来。”我说道,“这里有两块钱给你。来吧。”
我拿出两张一元的钞票。
他把头转回来,笑一下,露出几只黄牙。伸手来拿钱。
我感觉到他可能坐过牢。在牢里学到的大锅饭烹饪。
“这个月五号谁在这里主厨?”
“我。”
“记不记得一个有钱人,带了两个搭便车客,一个是金发美女,一个邋遢一点。
他们都很匆忙?”
“当然,我记得是穿好衣服的男人老催他们。他们叫两份火腿蛋。他终于同意
等,但催我要快。那大亨去电话亭打电话。他一直在催他们快,所以我记得他。他
逼得他那两个朋友狼吞虎咽。
“你还想知道什么?两块钱有没有白花?”
我又给了他另外两元,给了女侍一元。“记住你向我说了什么。”我向老伯说,
“可能还会赚更多的钱。你记得那女人吗?”
“没有机会好好看一眼。”老伯说。他回忆一会儿,笑笑说:“他们催着我做
火腿蛋。之后我本可看到她时,那男的又吸引了我太多注意力。男的就站在你这个
地方,两个人在桌上吃东西,女的背对着我。”
我谢了他们两个人,走出餐厅。
罗密里地势高,在山里。离中溪河是另外六十里弯路。路是硬路面,但是我很
慢地开着。凡是车灯照到的地方我都仔细看,希望看看有没有什么线索。
我一路只看到空的啤酒罐和塑料瓶。
罗密里是个相当大的小镇。早睡早起。天黑不久连人行道也休息入睡了。公路
附近有两家修车厂。每家都已关门。门口各设一铃,是晚上的“急诊铃”。
我先选靠镇东的一家修车厂按铃。按了三次铃,花了五分钟时间,门终于开了。
一个二十七岁,鬈曲的金发,睡肿的蓝眼,只穿内衣裤的青年男人,一面开门,
一面跳着一只脚要穿上牛仔裤去。“什么事?”他睡意很浓地问。
“我想和你谈谈。”我说。
他叫道:“谈谈!你的车在哪里?”
“门外。”
“有什么毛病?”
“没有。”
“你搞什么?”
我从裤后口袋拿出半品脱的威士忌来。
他看看瓶子。瓶盖还是封着的。一丝微笑自他脸上升起。“这还差不多。”他
说,“进来吧。”
他带我到车厂一角,用木板隔开的小房间,他的窄床就在这里面。
床上没有床单。毛毯显然已用了太久了。枕头上有块枕巾。离开上次洗涤已很
久了。
床后墙上贴了不少剪贴女郎的相片。有几张是性感女明星的照片,但更多是从
《花花公子》杂志和阁楼杂志上剪下来的大型剪贴女郎。其中也有两张全裸不太能
公开展示的。
他坐在窄床床沿上,把那瓶戚士忌塞进脏脏的枕头底下。
我问他五号晚上,或是六号清晨,有没有一个金发碧眼的女郎来请求拖车。
他使劲地猛摇他头。他说:“有个女的已经打电话来问过这里。她打电话问老
板,老板把我叫去回答她。我告诉她,没有她形容的修车。”
我看看他,我可以肯定要他忘记曾经有金发美女来叫修车,那是绝对不可能的。
我和他握握手,离开修车厂。
另一个修车厂也有个夜间铃,由一个三十五岁左右的男人在照料。他不友善。
他接受了那瓶酒,但是敌意未消。
“你是条子?”他问。
“调查员。”我告诉他。
“对不起!”他说。
我不理他的讽刺,径自问他五号晚上的事。
他也摇摇头。他不满地说:“什么意思,这个时候,把我从床上叫起来,为的
是问我这件事?我早已告诉过老板我知道的一切。根本没有人来请求拖车。根本没
有什么女人。你听懂了吗?什么女人也没有。你滚吧!”
我再试最后一个问题:“假如有的话,你确信自己不会想不起来,是吗?”
他说:“当然我不会忘记。一个被人抛弃在无人荒岛的男人,会不会忘记看到
脱衣舞皇后到海滩上来洗澡……别傻了!再说,我所有出差都有纪录。每次晚上有
人打电话或叫铃,我都登记。老板是个计算机迷,每次有人拿起电话就自动录音。
大门一开就有个记号,我要写下原因。
“有人按铃,我要是不回答的话,计算机会记下无人回门铃。开门超过五分钟
计算机都会打小报告。
“倒霉碰到这种计算机老板!现在你可以滚了吧,条子!”
“我不是警察。”我说。
“反正一路货。”他说着,把门碰上。半品脱威士忌也被带了进去。
这一家也不像,计算机是不会骗人的。
这里只有两家。不是这家就该是那一家。
一个成熟的金发女郎,半夜来敲那一家修车厂的门,睡眼惺忪的年轻工人,蹒
跚来应门,一面还在拉上他的牛仔裤……会发生什么事?
有一件事是事实。不论这里发生了什么事,公路上的柏先生反正没有得到想象
中的协助,他留在公路上等着。
调查的结论告诉我:他后来把轮胎问题解决了,才离开公路。可能是他的备胎
根本没有破,只是气漏光了。有什么车经过的时候,好心人停下来帮忙,用带在车
上的工具给他备胎充气。柏马锴换上备胎继续上路。
假如是这样的话,他一定是直接通过罗密里,有可能男的搭便车客仍在车上。
女的便车客也许还在某地招手想搭便车。也许已经搭到一辆停下的便车,又上路了。
她也许只打了电话是给柏太太,说要送部拖车下去,但是因为某种她自己的原因,
她根本没有走近修车厂。
但是,柏马锴离开中溪河,开车到离开罗密里十里之遥抛锚的地方,为什么花
了那么多时间呢?
会不会,两个便车客连手起来在柏马锴头上打一下子,把他车弄走了?会不会,
金发女打电话说爆胎的事,本来就是个幌子?目的是万一有人调查的话,可以不把
金发女列入嫌疑。
我在罗密里随便找了一家汽车旅馆,闭了几小时眼。
天亮不久,我又上路了。
这次我一路沿山路向上爬。两眼不断观察向外侧的路肩,看看有没有迹象会有
车子翻进山谷去。我先退回三十里到中溪河,然后从中溪河出发一路观察,通过罗
密里,慢慢地驶向贝格斐。
一路并没有意外事件的迹象,路肩栏杆连一点新刮痕也没有。
好多次我在有可能推辆车下谷或车子不小心开下谷的地方,停车,下车观望。
下面都是极深的荒僻山谷,但是路边都整齐无缺,谷下也绝无摔下的汽车。
上午九点钟之后,我到了贝格斐。
我打电话给柏太太。
她声音还有睡意。
我说:“我是赖唐诺。我从贝格斐给你打的电话。你丈夫的车子里有做生意的
样品吗?”
她说:“他的样品都用照片。赖先生,你在哪里?”
“贝格斐。”
“你什么时候能回我这里来……向我报告?”
我说:“暂时还不行。他身边有没有带大量的钱?”
“他一向赞成穷家富路。出差的时候总是准备多一点,但是都是旅行支票。”
“哪一家的?”
“第一国家银行。”她说。
“旅行支票号码有记录吗?”
她想了一阵子才说,“有,我记起来了。他有一个小的黑皮本子,他把支票号
码记在里面。”
“你去把黑本子找来。”我说,“要快,我这是长途电话。”
“等一下,唐诺。”她说。
她很自然地叫我名字,叫得那么自然,好像老朋友已经习惯了似的。
过不到一分钟,她又在电话对面说话了。
她从电话报过一组组号码来。
柏马锴大概身上带有五百元从五十元至二十元面额的旅行支票。
我谢了她,告诉她办案已有“进展”,挂上电话。又另打了几个长途电话。
我警方有一个朋友同意帮我忙:向第一国家银行查一下,号码单上的旅行支票,
在最近十天内,有没有在什么地方兑过现款。
有一件事大家必须承认。警察真要办件事的话,是很有力量的。另一件事大家
也会承认,第一国家银行是有效率工作的银行。
我吃了一餐已过时间但是毫不匆忙的早餐。餐后坐在一家汽车旅馆的大厅里看
报。打了个电话给我警方的朋友,告诉他哪里可以找到我。
他有结果了。一张五十元面额的旅行支票,四天前,在内华达州的雷诺,一家
赌场里兑了现款。
我没有再给柏岱芬电话。我只是加足油直放雷诺。
公司车半路上闹了一点小别扭,但是我知道这车子的毛病。我到达雷诺,已经
是晚上了。
像所有其它在拉斯韦加斯和雷诺的赌场一样,这一家兑出柏马锴旅行支票的赌
场充满了一切人造的辉煌。
老天知道一共有多少吃角子老虎机在吞吐硬币。玩的人以女人为多。女人似乎
喜欢和独臂强盗对赌。
场里的吃角子老虎机有五分、一毛、二毛五、五毛和一元数种。每种又可以一
次赌一至五个硬币。老虎机的数目达数百架。但是要找一个空位还相当困难。
有几个五毛机器,和两个一元银元机器闲着。其它的机器全部占用着。
有不少人,一个人占了二台机器,手眼不停,玩得十分紧张,高兴。一个女人
站着独自玩三台一毛的机器,不慌不忙,一定是玩家子才会有这种能耐。她的动作
精准熟练,好像生产在线的女工,最短时间,最大的效率。我心里在想,生产在线
的女工会不会像她这样认真?
我决定把这里的情况先弄清楚,再办正事。
大批的吃角子老虎机后面,是各种赌台。轮盘,二十一点,骰子,百家乐,幸
运轮,不一而足。
整个赌场充满了人。闹哄哄的人声中,不时传出吃角子老虎机出了大奖时的铃
声,硬币掉落的响声和广播声,刺激着大家把更多的硬币往老虎机小嘴里喂。
我乘电梯向二楼,又到三楼。
也是个大厅,更多的吃角子老虎机。有一件事是很奇怪的:整个国家任何一个
大城市,你想看到一元的硬币还真不简单,只有在内华达州的两个赌城,一元硬币
才堆积如山,照常流通。
兑换硬币的小姐,没着多少衣服,穿梭在大厅里。
我把五元的钞票换成二毛五的硬币。柳腰的兑换小姐随便地把钞票住围兜制服
口袋一塞,伸手压了带在身上的钱管五次,二十枚二毛五硬币就交给了我:“祝你
好运。”她笑着说。
我玩了二十分钟。时胜时负。手里只剩最后四个。
我把四个硬币放进上装口袋,转转走走想找一个比较肯出钱的机器。我看到一
个西洋镜窗口。上面写着“沙漠艳景”。我投一个二毛五的硬币进去,把双眼凑上
目镜。里面是全黑的,什么都没有。但是我可以听到机器转动声。我知道机器转动
声是虚拟的。今日的科技,哪里还有齿轮带动的呢?背景渐渐由黑变灰白。看得出
来照的是远山,至少在二十里之外吧。远山之上太阳渐渐升起了。你不能不佩服摄
影和光学的技术真是配合到了极点。一切就像你在现场目睹。近处一只大的仙人掌
因为太阳照到现显了出未。立体感觉达到了极致。镜头转下,仙人掌下躺卧着一个
美女。侧卧着身,微笑着,身上只有一条大红丝巾在腰部,微风徐徐,若隐若现。
突然一阵比较强的风吹过,把丝巾吹掉,灯光也同时消失。
我看得很过瘾,也很不过瘾。取出二毛五硬币想再看一次,又想到每一镜头都
看过了。最后自己安慰自己说再看一次日出吧。于是又看了一次。
我本想再塞一个硬币进去的。最后决定作罢。我转身想离开。一个温柔的女人
逗乐地说:“不再看啦?”
我看向她。她大概是在这里等离婚“治疗”的。
内华达州的法律,要想离婚只要在这里住满六个星期就可以。开庭是随申请立
即开的。判决是绝对全国生效的。一生效双方都可立即再和任何人结婚。当地人对
以此目的来此居住六周者叫“治疗”。
“灯光有毛病。”我说,“紧要关头灯光就熄了。”
“真糟。”她淘气地说,“可能因为你小儿科,只付二毛五。”
我说:“对呀!我怎么没有想到……但是看不到什么地方可以放大一点的钱哪。”
“像是一块银元的?”她问。
“像是二十元钞票的。”我说。
“有空我会向老板建议一下。”她告诉我,你不是在喂老虎?“
“刚才在玩吃角子老虎,你呢?”
“我也玩过一会。”
“怎么不玩啦?”我问。
“你为什么不玩啦?”她反问。
“我比较喜欢‘沙漠艳景’那种镜头。”我说。
她说:“我没有钱了。”
我说:“也许吃点外快可以换换手气。”
“也许。”
我把换硬币的女郎叫过来,拿了五元钱交给她。
那女人靠过来凑在我耳朵上说:“赌场里不准单身女郎在这里吊凯子的。这个
换钱的刚才见过我是一个人的。我等一会儿再来找你。”
她一下溜得很快,离我而去。
换钱女郎给我二十个二毛五硬币,又开始在大厅里穿梭,但显然已开始对我特
别注意。我每次转悠,都看到她在看着我。
我放了四次硬币进一个机器,第四个硬币出了个“杰克宝”。
换钱的女郎就在我身边。
我又两个硬币一次地玩,玩不久又出了一次十六元的奖。
我不在意地转悠着。
曾经主动向我说过话的年轻女人,用饥饿的眼神偷偷地注视我。
我乘电梯直下一楼大厅,等看看她有没有跟下来。
她没有跟下来。
我不知道是她改变了主意,还是赌场的人用什么方法给了警告,重申这里不可
以吊凯子的。
过不多久我觉得四周的热闹有点眩耀单调。我明白我太累了。我走向靠墙边的
出纳窗口。“对不起,”我说,“我是一个私家侦探。我在追查一张第一国家银行
的旅行支票。是一礼拜之前在这里兑的现款。”
“多少钱的?”
“五十元的。”
她看看我,好像我是个白痴。她问:“一个礼拜以前?”
“差不多。”
“你知不知道一天二十四小时,这里进出多少钱?”
我摇摇头。
她说:“我要是告诉你,他们会开除我的。你知不知道,每天送进银行的旅行
支票迭起来有多高?”
我又摇摇头。
她说:“好,告诉你。你去好好喝杯咖啡,把五十元旅行支票的事忘了。不要
来烦我。这等于是满街的白雪,你在问我一片一个礼拜之前落下来的特定雪花。那
是不可能的事。”
有人过来换支票。她脸上做出微笑,但眼睛是无表情的。“请问有没有身分证
明文件,先生?”她问他说。
我离开窗口,让后来的人可以换支票。
赌场的早餐是二十四小时供应的。
我吃早餐时天还没有亮。餐厅里人不多。两个年轻女人,可能是职业性的假顾
客,也可能是一见如故的同病相怜的离婚人,再不然是想追求点意外之财但未能如
愿的一对活宝。反正相当沮丧,慢慢地翻弄着面前盘子里的炒蛋。
一个家伙,看起来像职业乞丐,但也可能是百万富翁,一口一口有规律地在咀
嚼前面的食物。食物对他可能只是燃料,根本不知道是什么味道。
另外有几位旅客,多半是想早点开始今天的冒险。其中一位摩拳擦掌,显然这
几天他小有收获。
两个赌场的发牌人,才下班。
一个穿制服的加油站人员,一面猛吞食物入口,一面不断看手表。
我离开餐厅的时候,天朦朦亮。刚刚能见到灰灰的天和黑黑的远山。我开上公
路,要一家家汽车旅馆查看一下。
这是一件冗长而无味的工作。我开进一家又一家汽车旅馆。沿了每栋平房前绕
一圈,看有没有加州车牌的“路来赛”停在门前。然后转出来,再向前找下一家汽
车旅馆。
走完了雷诺西侧公路上所有的汽车旅馆后,我又回到雷诺,开始看雷诺东侧公
路的汽车旅馆。
这真是一个越做越令自己失去信心和耐性的工作。可是跑腿工作漏掉一家就等
于前功尽弃。我一再鼓励自己也许下一家就是我要找的。我坚持一家一家跑下去。
我也一再提醒自己要仔细看,因为看了几千几百辆车之后,漏看一辆太容易了。
突然,我无意间看到了什么,一脚猛踩煞车。
是一辆“路来赛”四门轿车,加州牌照,NFE 八○一。
我把车靠向路边以免阻塞交通,把车停妥,把钥匙放进口袋,走回去再去看车。
车子停在十二号平房的外面。车子完整如新,没有丝毫擦碰的痕迹。
我走向十二号房,敲门。
没有人应门。
我又敲门。
一个睡意的声音问:“什么事?”
我说:“开门。”
里面的声音提高警觉了:“你是什么人?”
我说:“保险公司。我在调查门口那辆加州牌照NFE 八○一的‘路来赛’。是
你的吗?”
长长的几秒钟没有回音。然后我听到脚步声,门被打开。
开门的男人大约三十五岁,身高不到六尺,蓝眼珠,深色鬈发。他用他睡肿了
的眼,向身后望去,以为一定有警察跟在后面。当他发现只是我一个人时,脸上的
紧张样放松了一点。
“你是什么人?”
“我进去给你说。”我把他推向一旁,要进去。
他犹豫了半秒钟,好像要阻止我进去,但是随即闪在一旁,我自顾自向前走。
“你最好穿点衣服。”我说。
他很高兴我的建议,因为可以藉穿衣的机会仔细想想怎样应付我这个不速之客。
他是穿了汗衫衬裤睡的。所以,他穿上衬衫、裤子、袜子、鞋子。把裤带扣上,走
进浴室,盥洗一下,一面用毛巾擦干手,一面出来,自口袋中拿出梳子,梳理他头
发。
“故事编排好了没有?”我问。
“你说什么?”
“编个好一点的故事。来自圆其说。”
“我为什么要自圆其说。”
“你叫什么名字?”
他犹豫了一下,说道:“柏马锴。”
“你太太叫什么名字?”我问他。
他看着我,眨一下眼,突然胸部塌陷下去,坐到床沿上,好像两条腿已没有力
气负荷体重。
“有没有听说过一个叫盖亚莫的人?”我问。
“算你对了。”他说。
“该你说话了。”我告诉他。
他无奈地说:“我知道该来的总会来的。警官,当时我没有人可以商量,不知
该怎么办……我只好自己下决心,我把事情弄得乱七八糟。”
“你从柏马锴那里偷了多少钱?”我问。
“我没有偷任何人钱。”
“别装了。”我告诉他。
他没有开口。
我说:“你这一招玩得太浑蛋了,马上就要到三十五岁了。三十五岁之前假如
没判什么重罪,一大笔财产在等着你。而你自己却往火坑里跳。”
“根本不是这么回事。”他说,“我被迫处在一个不知该怎么办的情况。有一
度我根本不知道自己是谁。”
“玩失忆症的老把戏,嗯?”
“只是一会儿。”
我大笑。
“是真的,我告诉你是真的。完完全全是真的。我听到过有这种事,但不知道
真的会发生在我身上。真的!”
我假笑着说:“说吧。先听听你的故事,但是要讲老实话。我听假话太多了,
一听就知道真假。先说给我听听,至少是个演习,早晚总要上法庭再说一次的。”
“上法庭!”他叫道。
我说:“当然,不去行吗?”
他停住了一下,在研究。显然在做决定要不要说话。
“说吧。”我说,“我们来听听有没有人会相信。”
他还在犹豫。
“说出来也许反而轻松一点,自己会好过点的。”
这一下有用了。
他说:“反正你知道了……我是盖亚莫。我想我不是什么好人。我有周期性的
酒瘾。我不知怎么得来的。我正常一段时间,然后又想喝酒了。”
我打个呵欠。
他说:“我总是什么事都不敢做,免得自己有麻烦。每次酒瘾发的时候我出门。
口袋里不敢带一百元以上的钱。我喝第一口酒之前,把车钥匙放进信封寄给一个朋
友。此后就只能走路了。身上钞票喝完了,我也醒了。有时走回家,有时搭便车。”
我说:“这些我都知道。柏马锴怎么回事?”
他说:“我一直喝酒。不知喝了多久。我想一定是碰到了肯出钱买酒的酒友了。
我感觉上是个很长的一段时间。”
我问:“你的酒友是谁?柏马锴?”
他说:“当然不是。我也不知道他是谁。我只知道我最后终于醒过来了。一毛
钱也没有了。喝咖啡的钱也没有了。但是我急想喝杯咖啡。”
“说下去。”我说。
“每次这样喝完醒来,我有一套回家的办法。我会找一个饮水机,像骆驼一样
喝上一肚子的水,喝到自己走路能安定一点了,然后去找一个共济兄弟开的加油站。”
“之后呢?”
“之后我告诉他我是共济兄弟,我有困难,请他帮助。我要搭便车回家。通常
这些人都会帮我忙。有的人甚至会请我喝咖啡,吃顿饭。”
“这一次呢?”我问。
“这一次。”他说,“这家伙叫我不要站在亮处。要离开加油站,但是不要离
远。他会帮我忙的。”
“记得这家伙名字吗。”我问。
“老实说,记不得。我只记得那地方是卡文镇。他告诉过我他名字,他的分区
号,我们握手。其它都记不起了。我回到卡文镇的话,会找得到加油站的。我也会
认得他。
“那地方送给客人贴好邮票的明信片。是宣传用的。我还寄了一张给我朋友,
说我在回家路上。”
我假装很感兴趣。这个人讲话的时候没有想骗人的样子。我问:“之后发生什
么了?”
他说:“我在那里待了半小时之后,那加油站人走过来对我说他替我找到了便
车,他是看共济会的面子给我找的,叫我不要丢共济会的脸。我和他握手,请他放
心,我是知道好坏的人,会好自为之的。我也告诉他我的身世。
“他告诉我有个人要开车去雷诺。他要连夜开去,想找一个可以替手的人。”
“说下去。”我说。
“加油站兄弟把我带到那个人面前,给我们介绍。那个时候他没有告诉我他叫
什么。他只是个要去雷诺,要找一个人可以替换开车的人。他驾着外面那辆‘路来
赛’。
“我不太想去雷诺。我要去洛杉矶。我又饿又没钱。我不愿在路上过夜。只要
有一杯咖啡,一盘火腿蛋,我什么都愿干。我知道这家伙早晚会请我吃一顿的。吃
饱了我就找地方下车,再找便车回家。怎么说也比半夜三更在露天好。我不愿意到
公路上去找便车,那夜一路找便车的人太多了。也许是采水果的临时工太多了。反
正路上都是便车客。”
“说下去。”我说。
“这家伙打了几个电话,回来告诉我他不去雷诺了,要去洛杉矶了。问我如何?
“我还会如何,高兴还来不及。他说他直放洛杉矶。”
“说下去。”我说。
“我坐进车去。虽然加油站兄弟告诉过我,他希望我能替手开一段时间车,但
是他不叫我开,我就不自告奋勇。我看到他在观察我,过了一会儿他问我是不是酒
鬼。我告诉他事实。我告诉他我是个周期性酒鬼。每次醒回来都是在破产情况下,
搭便车回家。我告诉他我醒了,只是还有一点精神紧张,而且已经好久没吃东西了。
他说没关系,他会在下一个城镇停一下,给我喝杯咖啡,吃点东西。他说他等我吃
过东西后会让我开车试试,要是我是个好驾驶,他就让我接手……就在这时候,那
个女的出现在路旁。”
“什么女的。”
“另外一位搭便车的。喔,真是个了不起的宝。”
“她是什么人?”
“我不知道。她说我们可以叫她玛琪……我们两个到底只知道她叫玛琪。如此
而已。”
“接着说。”
“她用大拇指向前一伸。他就把车停下,问她去哪里。她说要去洛杉矶。他问
她为什么半夜拦车。她乱扯说她要减肥,医生劝她长途步行。她想三百里该算长途
步行了。她又说她是狼窟里逃出来的。反正他让她坐进车来,但是向她致歉说,等
一下吃了东西会由我来驾驶,所以她只好坐后座了。她说没关系。她说她一向在狼
群中挣扎,所以皮肤很厚……她很会说笑。”
“很快就跟大家混熟了?”我问。
“说对了,她真有办法。”
“好,之后发生什么了?”我问。
“我们过了一会儿就到了一个镇,中溪河。他停车,让我们吃东西。我们吃火
腿蛋,但他催促我们快吞。我们吃东西的时候,他又去打长途电话。我不知道……
可能是打给家里。”
“他有没有塞硬币进电话机?也许是对方付钱的。”我问。
“我不知道。我想……对,他塞过硬币进电话机,我记得。但是只是叫通总机
的钱。”
“那可能是打电话到家里,家里付钱吧?”
盖亚莫不耐地说:“我怎么会知道?我在告诉你发生什么了。真是不容易叫人
相信。你听着就好,故事还没有开始呢!”
“我在听着。”我说。
“我们离开中溪河。姓柏的说他要我的食物完全消化后,再让我开车。”
“这时女的坐哪里?”
“在后座。她说她可以开车,姓柏的假装没有听到。所以她坐在后座,闷头不
说话。”
我说:“好了。你们爆胎了,之后……”
“什么?”他说,向我看过来。
“你们爆胎了。”我说,“他走出车来,发现备胎也没有气,所以……”
盖亚莫猛摇他的头。
“没有爆胎?”我问。
“没有。”他说。
“好吧,发生什么了?”
“我不知道。”
“什么意思,你不知道?”
“我们在向前开,突然天塌下来了。我一下昏过去。我的后脑被重重一击,在
我昏过去之前有一阵不舒服。可能是被人打了一下,但不一定。”
“是姓柏的打了你?”我问。
“他在开车。一定是那女人,但我不能确定。我告诉你,突然天旋地转,公路
翻过来压向我。”
“之后呢?”我问。
“我醒过来,天还没亮。我睡在汽车边上,右侧前车门开着。我平躺地上。血
从头上流到脖子上。肩膀和上衣上也有血。我不知道我在什么地方。老实告诉你,
先生,我不知道自己是什么人。我只隐隐感到一阵莫名的恐惧,要自己赶快离开这
个地方。”
“你怎么办?”
“我开这辆车,开了大概二里路的泥土路,来到铺好路面的公路上。我不知道
这是通哪里的路,右转是下山,左转则上山。我只是随手左转,向上山的路上加油
开去。我脑子只觉得怪怪的。我就是不知道自己是什么人。脑里一片空白。连自己
过去是干什么的都不知道,只是开车。”
“你知道怎么开这种车?”
他说:“我懂得。我只是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我有点像我从这一刻出生在汽
车边上。”
“接下去你怎么做?”
“我继续开车。想到记忆一定会渐渐恢复的。我停在一家餐厅门口,进去喝咖
啡。我伸手进口袋,口袋里有钱。我付了咖啡钱。我走进盥洗室把自己袋里东西都
拿出来。我有个皮夹,皮夹里有张柏马锴的驾照。我有几张柏马锴的名片,几种身
分证件。皮包里有钱,一百多元。有一迭旅行支票,二十元和五十元的。也是姓柏
的名下的。买进的一边,已经签好名了。卖出的一边空着。”
“你怎么办?”
“我就自以为是柏马锴。我又向前开车。我隐隐觉得应该去洛杉矶。但洛杉矶
在哪个方向我不知道。我继续开车希望记忆能自动恢复,但是没有。
“我开得很快,好像怕后面有什么东西会伤害我,但也说不出怕什么。我不断
向回看,也不知道在看什么。老是后面有东西在追我的感觉,使我不敢再在大路上
开车。所以我就右转弯,开车进一条相当好的碎石路。我走上了一条蜿蜒的山路。
我不停地开,不知自己是谁,要干什么,要去哪里。
“最后,我到了山下。又走上公路的路面。在那里看到了路标,我是在去雷诺
的路上。那时我脑里连雷诺是什么地方,离洛杉矶多远,一概不知。哪里都没太大
分别。”
“你没有停车问问方向?”
“没有,我一心只知道什么地方有点不对。内心在怕。我一路在逃。一直开车
到了雷诺。
“我有的事情还知道。我懂得掷骰子,懂得赌轮盘,懂得开车,每天该做的事
都没忘记。”
“又如何?”
“我用我身边的钱赌。有一度运气很好。然后运气转不佳。没有钱了。”
“怎么办。”
“我兑现一张旅行支票。”
“之后呢?”
“我写柏马锴名字的时候,总觉得不对劲。手里的笔不要我写柏马锴。支票二
个地方的签字连我自己看都不像。”
“那怎么办?”
“我相信赌场出纳小姐见过太多手发抖的赌客了。我知道别的窗口有人在为私
人支票争吵,但是对旅行支票,他们不太在意。小姐拿过旅行支票,翻过来看看,
问我有没有证件。我给她看证件,她便把现钞点给我。”
“你做什么?”
“我有奇怪的感觉,好像自己在太空里。我走到轮盘赌前面,把现钞换成筹码。
开始疯狂地把筹码往数字上放。”
“结果呢?”
“财运来了。”他说,“我一定是疯了。我把筹码全部放红上,红就来。我加
押上去,红又来。我又加押上去,红的来第三次。我把筹码拿回来,放了一大堆在
二十六独赢,二十六就出来了。我又瞎押了几庄,推了一大堆筹码在红上,红又来
了。我全押上一次的红,又来了红。我玩得起劲的时候,突然记忆恢复了。就像有
人拉开我跟前一张窗帘似的。我一切都记起来了。”
“然后呢?”
“我一下瘫痪在椅子上。我记得有人问我是不是不舒服了。一个场子里的人过
来招呼我,推开几个人,我想是看热闹的。他把我带到窗口帮我换筹码,兑了一千
八百元现钞。
“这一个地方,我告诉你,他们绝不使诈。那个场子里的人一再劝我回去休息
一下,说是等我身体好时随时欢迎我回来。但是今天一定要我回去休息一下了。”
“你有没有听他话?”
“我走进车子,我记得车子停哪里。我每一细节都想起来了,就像现在告诉你
的一样。我一直住这个汽车旅馆,所以我就回这里来。我吃饭都在对街餐厅吃。我
很怕去城里,也怕在人多的地方露脸。我怕和人交谈。我知道我应该在记忆恢复的
时候,自己去警察局,但是换了五十元旅行支票这件事,把我自己退路堵死了。我
进退两难了。
“我假如能在三十五岁生日以前,不被警方逮捕,就没有问题了。但是,有一
个自以为是的人,他把我的钱全部抓在手里,整天希望我犯一个大错,你知道会变
什么样。
“我下定决心就留在这里,能留多久就留多久。这个汽车旅馆的人还以为我在
这里是等六个星期居住权,好用来离婚的。你知道,这个城从不问三问四,管别人
闲事。我当然更不会主动提供什么消息。”
我说:“有一件事你错了。”
“什么?”
“并不是在三十五岁生日之前凡是因刑案被逮捕就失掉了继承权。而必须是被
判定有罪,才能取消你的权利。”
“又有什么差别呢?”
我说:“差别太大了。假如你稳得住,假如你不和警方合作,假如你不同意引
渡回加州,假如你不妄动,假如你请一个最好的律师,你就可以尽量地拖时间。多
半你可以拖过规定的时效。”
“之后呢?”他问。
“之后,”我说,“只要过了你三十五岁的生日,只要他们还来不及判定你犯
的罪,基金会只好把遗产的全部交还给你。”
“又之后呢?”
我说:“又之后你就有钱了。你可以真正的打官司了。”
他说:“但是,在那样之前,我一毛钱也没有。你为什么像在帮着我说话?你
不是警察吗?”
我摇摇头。
“你说你是保险公司调查车子的?”
“我是私家侦探。”我说,“我也有意在找你。你认识邓仙蒂吗?”
他眼中充满欢乐:“我怎么会不认识她?她好吗?依玲好吗?”
“很好。”我说,“她们在为你担心,她们也完全没钱了。”
他把头放在一只手里。他说:“我无数次想到过她们。我想给她们钱,但是不
敢动。我不知道怎么办才好,我会想办法给她们弄点钱去。”
“好吧。”我说,“你现在记起不少了,告诉我的都是真的吗?”
“是的。”他说。
“我们现在开始,要重新研究一下你做的每一件事。你被击失去知觉到醒过来
爬下车子就走的地方是怎么样的?”
“那是一块泥地。”他说,“是在一座山里面。有松林,附近什么地方有条溪
流。我记得听到声音。我记得我有一阵冲动,想走过去把头泡进溪水里,但是有一
种惧怕感不准我如此做,就要我尽快地离开那个地方……我一生也没这样怕过……
嗨,还没请教你尊姓。”
我告诉他:“我的名字是赖唐诺。现在我们回到你和车子留下的地方。你认为
离开铺路面的路有多远?”
“大概二里。”
“什么样的泥土路。”
“路面不平,有辙痕,是在山里的。地势较高,空气里有松树芬芳。但是是晚
上。只有车头灯照到的地方才看得见。”
“不过你见到公路时,你反向上爬?”
“是的,上山。”
“之后呢?”
“我开车,我想……也许开了二十里。”
“现在你仔细想一想。”我说,“你什么时候加的油?”
“相当久之后。”
“你看过油表?”我问。
“是的,开始的时候油箱几乎是满的。”
“当你到公路时。”我说,“你转向上山,上坡路走多久?”
“一阵子上坡,然后下坡,然后在高原上兜圈子。之后,直是下坡。我记得我
转进碎石路的时候,天已经亮了。我在山里开了很久的车子。之后有农地,我见到
路牌说是雷诺。我记起来了,上面写的是‘雷诺四十里’。”
“到这个标志前,你开车开了多久?”
“我不知道,大概……四个小时。这一部分我仍有点混乱。那一整天我都在开
车。”
“你加过油?”
“我想有两次。没错,是加了两次油。但也许是三次。”
“你没有问加油站的人这里是什么地方或问问别的事?”
“没有,我只是加油,用现钞付了油费,又上路。你不会懂这种事的,赖先生。
你也许大睡一顿后醒来有一阵子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但突然一切记起来了。我也如
此,只是忘记的时间长了一点。我知道记忆会回来的,我只是除了开车外不愿意做
任何事,专心等着记忆回来而已。我精神紧张,一触即发的样子,而且我受伤不轻。”
“你那时候脸上有血?”
“脸上有血,衣服上也有血。我已经尽可能擦掉了。”
“你去加油的时候……”
“我先去盥洗室。我先在汽车里买杯咖啡,然后进盥洗室把自己锁在里面,我
在镜子前面看我自己,拿纸巾把血擦掉。我的头痛得很……现在仍在痛。”
“上衣上有多少血?”我问。
他走去一个挂衣架,拿下他的一件上衣,交给我看。
他说:“我尽一切可能自己洗掉一点。但是你仍可以看到血迹。”
“你用什么东西来洗的?”
“冷水。我让它泡一下,就可以洗掉它。”
我说:“真是鬼也不信的故事。”
他看着我沮丧地说:“我也这样想。”
“好吧。”我说,“我们一起去吃早餐。”
“之后呢?”
“之后,”我说,“我把你放在这里,就像我找到你之前那个样子。我去调查
事,你给我好好待在这里。”
“你去查什么?”
我看向他双眼。我说:“我要去找出来,你那么怕是怕什么?我要去找出来你
为什么要那么急着离开那个停车的地方。”
他想和我对视着说话,但没有成功。他把眼睛移开,他全身在战栗。
“你自己没有概念?”我迫着他说。
“没有我要谈的概念。”他说。
“好吧。”我告诉他,“你该去吃点早餐。你需要咖啡,还需要刮胡子。我想
你也明白,世界上没有一个陪审团员会相信你的故事的。”
“我知道。”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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