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我带了照相机和底片,开车来到塔哈巧比坡。
要找这个出事地点并不困难。警方已经把翻下的车吊起来了。由于翻下的车,
轮胎都已烧离车轮,所以地上留下很多明显的车辙。也由于如此,要想看到原本意
外是怎么发生的,已绝不可能。车迹早乱得无法辨认。
我上了坡,沿了弯路开车,到了一个我认为干太太的车被挤出路旁的地点。车
迹显示,有辆车车头着地,竖里打翻地自坡上下去,下去了两百码左右,被一块大
岩石阻挡停住。岩石四周有破碎的玻璃屑,岩石上有汽车车体上擦下的油漆。
观察车迹,发现很清楚的,有人希望翻下停住的车更往下摔远一点,有明显的
迹象显示有人拿东西把车尾部捶起,推动,使车绕过岩石更向下坡滑去。
这次车子直直的一路远远溜下去。
全景是个十分陡峻的陡坡,车子一直下去,下去,好远,好远,然后,到了坡
的尽头,落进五、六十呎下的山谷。
警察已经作过地毯式检查了。随便一看,香烟屁股和用过的闪光灯泡丢得到处
都是。穿了靴子的脚印闻着岩石转,又跟着车迹走到车子翻下坡去的坡边上。
我花了十分钟时间,从多石的小径慢慢从有公路的坡顶爬下去,一直到汽车最
后被烧毁的地方。
警察显然是用绞盘放在出事车直接上面的山坡上,硬把烧毁的车子先拉上坡,
沿着陡坡一路向上拖,拖到合宜地点,再用起重机自下向上吊,再推到公路上等着
的大卡车旁,吊上卡车,运走。车被立即移走,当然是因为警方认为里面还有值得
做证据或是需检查的因素存在。
把一辆车从那么高的地方吊上来,需要很多钢缆和经验,还要租用极强动力的
吊车,要花不少钱。这一点更证明警方要这辆车……或是车里的东西。
车子翻离路面的地方,是这座泥山的最高点,这一边的坡很陡,约为四十五度
左右。斜坡上有很多大小石块,但大部分是干草和山艾树覆盖的干土地。
过了翻车的地点后,公路腕蜓向下,有一个地方一直后退到山谷的最里面,又
沿着山脊转出来。由我站的地方看向前,山谷的底是沙土积成的河床。我也看得到
公路一路下行出谷……从我这里看过去隔了个河床。但是公路有一处最接近沙土河
床的在一哩半之外,两者相距只两、三百呎我仔细地观察地形,开始走下干的沙土
河床,要想到山谷口看看。河床两侧不怎样陡峭,警察下谷也只是到此为止,因为
再向前就没有脚印了。
两侧有石坡像是以前的河堤。不是很高,但是石与石之间都是山艾树丛,很难
下脚。我就如此有一步、没一步地走了数百码。
最后我到了一个沙地,又看到了足迹。
足迹不是新鲜的,已是很久的了,但看得仍很明显。
是一个穿鞋的男人脚印。由于河床的沙又粗、又干,我看得出脚印,但没有办
法比对特征。
沿了沙土的河床再下去半哩,有人抛弃了小半支吸过的雪茄。
我用小刀的刀尖把雪茄屁股挑起来,放进一个我带来的信封。跟着足迹,沿了
河床下去。有人丢过一块小石头来,落在我的身侧脚前。
我抬头上望。
宓善楼警官和另一位便衣男人自河床堤斜坡上下来。“别动,小不点。”善楼
说。
我站定。
男人先走到我前面,给我看证件,他是肯恩郡行政司法长官办公室的副长。他
五十岁,个子很肥重。
善楼用大拇指一指,对我说:“这位是韦杰民,肯恩郡的。你,告诉我,你来
干什么?”
“看看刑案现场。”我说。
“什么目的?”
“研究一下。”
“研究什么?”
“研究你的结论。”
“我告诉过你,滚得远远的。”善楼说:“我们不要你来凑热闹。”
“我觉得尚有问题。”我告诉他。
“你又有什么高见了?”
我说:“你有没有见到,从车子烧掉的地方开始,有脚印沿河床一直到这里来?”
“又如何?”
我说:“有人沿峡边石地走,走到他认为安全,别人不会再查脚印的地方,就
爬下河床来,沿河床走。”
“你笨蛋!”善楼说:“干福力用车子,在那边山顶上把他太太的车子挤下来。
他把自己车子停在这个上面。烧掉他太太车子后,原路爬上去,开了他车子回去。
这是铁定的了,我们不必再辩的事实了。”
我问:“照你这样说,是什么人从上面走到这里来呢?”
“我不知道,也不关我屁事。”善楼说:“我只知道警方已遍布陷阱,只等干
福力走进来归案。而你在从东到西乱捣我们的陷阱。我们受不了你这一手。我们要
把你翅膀剪掉,看你怎么再飞。信封里什么?”
“一百码之前,我捡到的一个雪茄烟头。是抽了大一半抛掉的,也许你能从上
面查一下唾液,也许会有指印……”
善楼一把抢过信封,打开看看,嗤之以鼻道:“嘿,你和你该死的推理!”
他把雪茄烟尾向地上一摔。
我说:“你会后悔的,善楼。”
韦杰民做和事佬说:“赖,你对这件事假如真有兴趣,为什么不把知道的都说
出来,我们坦诚相见。”
“我来告诉你,”我说:“干福力出了个车祸,是他的不对。受伤的对方,要
是知道干福力被通缉,不能出庭,会向保险公司要求一个天文数字的赔偿。
“假如干福力真的谋杀了他太太,倒也罢了。假如他没有,就不该让保险公司
受无枉之灾。我希望在保险公司和受伤者妥协前,把这件事弄清楚。
“目前言来,你们只有环境证据。环境证据对干福力不利。我也希望知道你们
到底还有什么真正的证据。
“当然,评估环境证据,主要是确实已经收集到所有的环境证据。”
韦杰民点点头。
善楼说:“杰民,千万别把他当真,你多听这家伙讲几次话,你会相信根本没
有什么烧焦的尸体,没有掉下来的汽车,没有任何证据。”
我说:“干福力因生意出差,没有通知别人他去哪里,谁也不知道这是不是他
一贯的习惯。
你们在他租过的车上找到割掉了一点漆,破了一块车头灯玻璃,算是证据。如
此而已,再也没有别的了。“
“说下去,”杰民说:“你有什么推理,我们想听听。”
我说:“你们从上面下谷来,看过那辆烧掉的车,是吗?”
“是的。”
“但是,”我说:“因为脚印没有了,你们没有走到都是沙的河床来?”
“也对。”
“所以,你们一定是从山上爬回公路去的?”
“也猜对了。”
“爬上去要花多少时间?”
杰民用手放在额头上,笑着说:“我对时间估计不太在行。爬到顶上我都快昏
过去了。我气喘如牛,像是花了几小时一样。”
“事实上,大概半小时吧。”我问。
“足足要半小时吧。”他承认。
“好,”我解释给他听:“车子翻下去的地方是个弯路,而且较狭窄。”
“当然。”韦杰民说:“他就是选了这样一个地方,把她挤下去。否则,要是
路够宽的话,她可以躲过,停下来,超过他,很多方法避免挤出路去。”
我说:“你们推想是他用车挤她,她的车挤出路去,翻下斜坡,被大石头挡住。
干福力把自己车停住,带了千斤顶的柄下去,把太太打死,用杆子撞车子,把车子
推下坡去,落入山谷。”
“是的。”
“然后他爬回他的车子,开到什么地方去等大白天到来。等大白天的时候,他
开车回来,停妥车子,爬下山坡,用破布把汽油从油箱吸出来,忘了把油箱盖盖回
去,就放火烧车。”
“有什么不对吗?”杰民问。
“那么,”我说:“他一定要再爬回去取车。”
“我们本来就这样想的。”韦杰民说。
善楼用脚尖拍着地,以示不耐。
“那么,”我说:“他的车,一定停在又弯又狭窄的路上,至少一小时半。你
看,那里一路有‘不准停车’的记号。你想一辆车停在这里,巡逻的警察会不取缔?
过路的车子会不会向前途警员报告?”
韦杰民说:“我看你有点道理。”
他转向善楼:“我们来看看违规登记存根。我们可能遗漏了一些什么。”
善楼无味地说:“不必听他的,当他没有说。你有没有看到这上面那条路?”
他问韦杰民。
“有呀。”韦说。
“你去听赖唐诺胡说八道,要不多久,你就相信这根本不是一条路,是遇上仙
女的彩虹。唯其因为你是凡夫俗子,所以看成是条路。”
他转向我说:“你总有很多的推理,小不点。有的时候不错,但这一次我们并
不欣赏。这一次是件清楚的死案子。我们知道我们在干什么。我们已经收集到所有
需要的证据。我们目前只缺被告。我们有兴趣的是逮捕被告,不是研究环境证据的
论文。”
我说:“除非所有证据收集无缺,否则环境证据怎能算证据。脚迹沿着沙土的
河床一直下来,是你收集的环境证据当中所没有的;这小半支雪茄是你收集证据当
中没有的。你要知道,凶手是不敢冒险把车子停在上面路上让别人见到的。”
“他当然可以把车停在半哩之外,不太弯狭的路上。”善楼指出来道。
“他可以。”我说:“但是他也可以请一个共犯,把车开下来。他烧掉了车子,
只要小心不留一段路脚印,到他认为安全的时候,沿这河床走下去。前面一哩路就
可以到公路上车,而且前面一段路要比爬半小时陡峭的山路好过得多。何况大白天、
大太阳之下,一定不是味道。”
“好了,好了,”善楼讨厌地说:“就算他有一个共犯。我们捉到他之后,叫
他招供是谁好了。我们不管他有没有共犯,我们只要捉到他就好。”
我说:“你趁干福力不在的时候,自顾自地替他造了个谋杀罪名。一旦干福力
回来,你把帽子向他头上一扣,不把他吓一跳才怪。”
“我相信他会吓一跳,我们知道他那么多事。”善楼说。
“一点没有错,”我指出来:“等他回来,你已经把案子定做到他跳进黄河也
洗不清了。”
“怎样定做?”善楼不高兴地说。
“扭曲证据。”
“什么证据?”
“譬如有人自河床沙地走下来。”我说:“你自己用点脑子。这条路自山脊上
一路下来,至少转了五、六个圈子,但是转到烧车现场向前一哩半左右的河床时,
公路离开河床只有两、三百呎。
“假如是我爬下去要烧车子的话,我不顾意爬回那么陡的坡上去。我也不会把
车留在上面,任何一个交警一登记就前功尽弃。我会放了火之后,走下河床。”
善楼挑毛病地说:“然后沿公路走上去拿车!”
“有个共犯开下来接,就不必了。”我说。
肯恩郡行政司法长官办公室的副长,韦杰民很感兴趣,疑问地望向宓善楼警官。
善楼做了个不屑的表情,手和头同时摇动,希望谈话快点结束。
我说:“这雪茄是不太常见的一种牌子,也没有做过广告,完全靠烟草好才卖
给内行人用。你不怕证据过多,又运气好的话,可能从上面唾液里,可以采到血型
是什么。”
“嘘……”善楼说。
韦杰民走两步到宓善楼抛弃信封和雪茄尾的地方。雪茄尾巴自信封里掉了出来。
他向它们看看,弯腰把雪茄尾拨进信封去,把信封一折,放进口袋。
“我们不要遗漏任何被告以后可能谴责我们的证据。”他说:“既然赖提出这
一点了,我带回去查证一下。”
“你做你的。”善楼对他说,又回过来正式,向我宣告:“赖,你给我爬回上
面去,开了你的车滚蛋。千万不要再出现在本案任何干福力可能会到的地方。否则,
不要怪我没有通知过你,我找个随便什么理由都可以关你起来,关到我们捉到干福
力为止。这是当了杰民前我给你的警告。说得到做得到。你给我远离干福力,远离
他可能去的地方。”
“再警告你另一件事,万一你先找到干福力,使他警觉溜掉,我要亲自用警棍
一棒棒把你每根骨头打碎,叫你希望你爸爸妈妈没有生你出来。现在你给我滚!”
我向善楼眼睛看看,开始离开。
韦杰明深思地看我爬上路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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