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空间。杰克说他需要空间，一定出问题了。
过去“需要空间”常常是指那些有问题，吃饱了撑的娇情人，但是现在它比
“没有意义”更可怕，“需要空间”是一种可怕的隐喻，那就是“我恨透了这里。”
也许应该还有别的意思，或者是更深层的意思。
格雷斯现在回到了家里。她记得自己向泼马特和达利道了歉，两个人很同情地
看了看她，告诉她这也是他们工作的一部分，他们也感到很遗憾。
格雷斯很伤心地点了点头，无奈地走了出来。
她从电话里听出了什么。
杰克碰到麻烦了。
他没有过激的言行，杰克的失踪不应该是为了要逃避她，或是怕承担责任。也
没有意外发生，好像也不是预谋。格雷斯从照相馆取回照片以后，杰克看了照片就
跑出去了。
现在他有可能处于危险之中。
她没有将自己的推断告诉警察。首先，两位警察不会相信她的，他们会认为她
受了刺激或者天真到家了，也许不会当着她的面讲。其次，警察会觉得她很可笑，
继续查下去只能是浪费时间，因为他们确信杰克是故意逃走的。格雷斯的任何解释
都不会改变他们的想法。
如果那样就好了。
格雷斯绞尽脑汁在回忆杰克字里行间的意思。杰克不希望警察介入进来，这一
点很显然。当她说出自己在警察局的时候，杰克的语气里充满了遗憾。
空间。
这是主要的线索，如果杰克只是告诉她要离开几天，玩蒸发，搞失踪，他应该
去找靓妞，但是格雷斯不相信他会这么做的，因为杰克从来没有这么干过，他一定
有他失踪的特殊理由，甚至杰克自己也在重复自己的话。
杰克需要空间。
婚姻暗语，每对夫妻都知道的。多数夫妻是愚蠢的。举个例子，有部电影叫《
周末先生的夜晚》，好像是喜剧明星科利斯托主演的，片中他指着带着假发的老人
说：“噢，是假发，我也是上当的一个。”从那以后，不管什么时候她和杰克看到
好像带着假发的人都会说：“我也是上当的一个? ”然后两个人会为真的还是假的
进行一番争论。格雷斯和杰克也会用这句话来暗指那些整形，如隆鼻，隆胸等等。
“需要空间”这句暗语的渊源有些色情。
即使目前处于困境，格雷斯回想起当时的情景都会脸红。她和杰克的性关系一
直很好，但是时间一长，不免会有些单调乏味。所以两年前，两个人都尝试着新的
花样，有时候是在公共场合，有时候是在很独特的地方。
在高级发廊的换衣间里，他们曾经快速地做爱。在百老汇豪华的私人包厢里他
们也会动手动脚，但是最大胆的一次是在一个红色电话亭里面，当时这个英式电话
亭位于新泽西州阿兰德尔市的一条寂静街道。两个人正在激隋四溢韵时候，杰克突
然停了下来，气喘吁吁地说：“我需要空间。”
当时格雷斯看了看他：“你说什么? ”
“我是说，电话听筒压到我的脖子了。”
他们两个同时大笑起来。格雷斯现在回想起来都觉得很开心，嘴角露出淡淡的
微笑。“需要空间”是他们夫妻两个人的私密暗语，杰克不会随便滥用的。他在向
格雷斯传达某种含义，在警告她，让她知道他无法表达的深层含义。
那么这层含义有是什么呢? 有一件事可以肯定，杰克不能随便讲话，一定有人
在旁边监听。他是谁呢? 是因为有人在旁边他才害怕警察的介入? 还是他自己本人
不想警察参与进来。
当格雷斯把所有的事实都串起来，仍然没有定论。
如果杰克能够自由说话，那他为什么不再打电话过来? 他可能会意识到这时她
已经离开警察局回到家，如果他没事的话，杰克应该会再打电话过来让她知道发生
了什么，但他没有这么做。
结论很显然：杰克应该和某人在一起，而且他的处境很糟糕。
杰克会让她坐以待毙还是采取行动? 她很了解杰克，很了解他的电话正在向她
暗示着什么，杰克知道格雷斯会有下一步的对策，她不会在这美好的夜晚静静地坐
着的，那不是格雷斯的本性。杰克对这一点很清楚，格雷斯会竭尽全力找到他的。
杰克也只能依靠她了。
当然了，这只能是格雷斯的推测，她很了解自己的丈夫，但是也许情况并非如
此，或者这种推测根本就是一种幻想，但是还会怎样呢? 也许格雷斯应该坚持自己
的推断，下定决心要采取行动。
没什么大不了的，不管怎样，她现在已经卷进去了。
格雷斯把目前掌握的情况重新整理了一下：杰克驾车向纽约的方向开去，到那
儿他会去找谁呢? 为什么那么晚他还要去呢? 她真的不知道。
继续想。
回到开始：杰克回到家，看到照片，这是事情的起因。照片! 他在厨房的操作
台上看到那张照片，然后她问杰克这是怎么回事，然后他接了丹的一个电话，接着
他就进到书房里了……
等一下，杰克的书房。
格雷斯冲到走廊，所谓的书房其实就是回廊兼并出来的，有些地方的墙皮已经
裂缝了，冬天这里冷风凛凛，夏天又闷热无比。这里摆着孩子们的照片，镜框很廉
价，但是放格雷斯照片的镜框却精致得很。这个书房对格雷斯来讲很奇怪，因为这
里的一切好像都没有过去，没有计事本，没有朋友签过名的小东西，也没有高尔夫
球友的照片，只有一些和制药有关的免费赠品——笔、便签簿、夹纸钳，这些只能
说明杰克是一位丈夫、一位父亲、一位药物研制者。
除此以外还能说明什么呢? 格雷斯感到自己很奇怪，好像在刺探自己丈夫的隐
私，或者说是在探寻另外一个人的隐私。他们两个人都有自己的房间，而且很少进
到对方的空间，对此格雷斯已经习惯了，她甚至认为这才是健康的夫妻关系，现在
她在犹豫要不要停下来，如果继续下去，会不会刺破杰克的隐私，他所谓的“需要
空间”，或者格雷斯自己就很害怕知道这个真相。
杰克的电脑是开着的，而且连着网，默认的首页是格雷斯·劳森的官方网站，
格雷斯盯着杰克的椅子看了一会儿，那是从当地批发市场买回来的，想象着杰克每
天早晨坐在那里打开电脑，迎接他的是自己迷人的笑脸。格雷斯网站上放的是自己
的照片和几幅作品。她的代理，法利，最近经常让她利用自己的玉照在网上兜售作
品，他说格雷斯还是一个不成熟的人，但是格雷斯自己不愿意这样，使用自己的照
片来推销自己的作品是对艺术的玷污。
在舞台表演与电影中，容貌的重要性是显而易见的，甚至是作家，如果容貌不
错，也会给图书的销量带来好处，但是在格雷斯的绘画世界中，她完全没有这种压
力，她不关注创作者的相貌，也许因为她自己的样子还是不错的。
但是现在却不是这样了。
艺术家当然最关注艺术本身了，但是艺术不仅要改变观念，还要改变现实。举
一个最简单的例子：如果格雷斯很胖或者像个家庭妇女，那么电视台就不会在“波
斯顿惨案”以后还继续关注她的痊愈。如果她没有魅力，她也不能成为媒体关注的
“幸存者”，或者是无辜的“受伤天使”，这是无聊小报送给她的昵称。媒体不断
报道她的治疗进程，反复刊登她的形象，甚至整个国家都在关注她的境况。受害人
的家属会不远千里来到她的病房，陪伴着她，希望从她的脸上看到自己已死去孩子
的影子。
如果格雷斯不漂亮，他们会这样做吗? 格雷斯不想继续回忆下去，但是一位艺
术评论家曾经告诉她：“我们对你的画没有兴趣，对你的所谓艺术也没有兴趣，但
如果是你画的那就不同了。”
在“波斯顿惨案”以前，格雷斯想成为一位艺术家。但是总会缺少一种．令人
琢磨不透、无法解释的东西。她的经验帮助了她，让她的水平更上一层楼。确实这
也让她感觉自命不凡。有时她很看不起艺术学院的观点：你必须要为艺术受磨难，
需要悲剧来增加你作品的说服力。以前她觉得这些听起来很空，但是现在她终于明
白了，确实需要这些东西。
如果不改变自己的观念，她的作品仍然会模糊不清，很空泛。应该有更多的感
情，更多的生活，更多的挫折。她的作品颜色多半是很昏暗，很生动，充满了愤世
嫉俗。多数人认为她的创作灵感是来自于发生惨案那天的可怕情景。简单点说，就
是一张充满朝气与希望的脸被无情地打碎了，更确切地说，那就是“波斯顿惨案”
彻底改变了格雷斯身边所有事物的颜色。
格雷斯坐到了杰克的书桌前，电话在她的右边，随手可以够到。她决定首先做
一件最简单的事：重播杰克的电话。
电话是松下的最新款，带有语音录音，而且有号码显示屏，她重播了最后一个
显示的号码。区号是212 ，是纽约的。铃声响了三下以后，一个女人接了电话，
“这里是波顿一克利姆斯坦法律事务所。”
格雷斯不知该说什么好。
“你好! ”
“我是格雷斯·劳森。”
“请问您要转接的分机号? ”
问得好：“你们公司一共有几个律师? ”
“我真的不知道，您想转接其中的一位吗? ”
“是的，请转吧。”
片刻的停顿后，一个尽量掩饰不耐烦语气的声音传来：“有人空出来吗? ，，
这时格雷斯看了看显示的电话号码，数字太多了。通常长途电话有11位数字，但是
现在这个有15位，还包括一个星号。她想了又想，如果杰克打了这个电话，那么应
该是在昨天晚上的时候，接线员已经下班了。杰克可能摁下星号，直接拨了分机。
“夫人? ”
“请转分机463 ，”格雷斯看着显示屏说道。
“马上为你接通。”
电话响了三声。
“你好，桑德拉·库娃。”
“您好，库娃夫人。”
“请问，您是? ”
“我是格雷斯·劳森。”
“有什么事情吗? ”
“我的丈夫，杰克。”
“请等一下。”
格雷斯紧紧地抓住了电话，30秒过去了，话筒终于传来了声音。
“对不起，库娃夫人在开会。”
“我有要紧事。”
“很抱歉。”
“我只要几秒钟的时间。告诉她事情很重要。”
那边传来了叹气声：“好吧，等一下。”
等待的音乐声想了起来，听起来让人出奇地平静。
“找我有什么事? ”声音很职业。
“是库娃夫人吗? ”
“是的。”
“我叫格雷斯·劳森。”
“您想要做什么呢? ”
“我丈夫杰克·劳森昨晚给你打了电话。”
她没有回答。
“他失踪了。”
“什么? ”
“我丈夫失踪了。”
“很遗憾听到这个消息，但是我不明白——”
“库娃夫人，您知道他到哪里去了吗? ”
“我怎么会知道? ”
“昨晚他给你打了电话，然后就不见了。”
“真的吗? ”
“我按了重拨键，显示的这个号码。”
“劳森夫人，这家公司一共有200 多个律师，他可以给任何一个人打电话。”
“不，您的分机号码也显示了出来，他确实给你打了电话。”
没有任何回答。
“库娃夫人? ”
“我在听。”
“我丈夫为什么会给你打电话? ”
“我不会多说什么的。”
“你知道他在哪儿吗? ”
“劳森夫人，你了解律师与客户之间的保密关系吗? ”
“当然。”
又是一阵沉默。
“你是说我丈夫给你打电话是咨询法律? ”
“我不能再和你讨论下去了，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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