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程飞的泪水朦胧了双眼,他突然想起上楼前看到的那个带着刀疤的瘦长年轻人,
他的眼神是那样奇怪,仿佛早已认识程飞。而程飞却根本不认识他!
疯狂地冲出屋子跑下楼去,程飞看到街道上繁华依旧,车水马龙,瘦长的年轻
人却不见了。
程飞打开手机,向凶手的号码发送了个短消息,只有六个字:我知道你是谁。
是的,他知道凶手是谁了。凶手就是那个瘦长的年轻人,程飞看到了他一眼,
一眼就足够。
有那一眼,程飞就可以拼出他的相貌,依靠遍布全市各个角落的基层派出所,
很快就查清他的身份。
秦家辉,男,二十九岁。五岁时父亲失踪,八岁时母亲杀人入狱。后来在孤儿
院中长大,性格内向孤僻,少言语,喜欢体育运动。十六岁时入伍当兵,在部队表
现优秀,选派入陆军学院进修,后加入特种部队,在围剿云南贩毒村的战斗有卓越
表现。退伍后分配回本市某一大型国有机械厂担任保卫科长,在国有机械厂倒闭后
消失不知所踪。曾与同厂女工黎美美谈过恋爱,但不知为何分手,黎美美亦从本市
消失,据说已去广东打工。
程飞冷冷地看着秦家辉的资料,心里不禁倒吸口凉气,他竟然是职业军人出身。
这种人,如果发起狂来,远不是普通警员能对付的。
这时,他隐隐为刘婉云担心,好在小方一直在她身边。
但这没用。
秦家辉早就在暗中跟踪侦察刘婉云,他乔装成送水工人,在净化水中放了迷药,
残忍地击杀了小方,绑走了刘婉云,然后约他见面。
那天晚上,下着雨,天很黑,伸手不见五指,废旧的仓库里空寂无声,到处是
被腐蚀而生锈的破铜烂铁。
程飞没有带枪。就算没有刘婉云的威胁,他也防备不了暗处的秦家辉。
秦家辉显然是确定程飞身后没有其它人跟来才现身出来,他的眼神骄傲而自信。
“你倒很守时。”秦家辉一身黑色皮衣如敏捷的黑豹。
“刘婉云在哪?我要见他。”
秦家辉搬掉些遮掩的废旧物品,露出嘴被堵手被绑的刘婉云,她比程飞想象中
镇定的多。
“你想怎么样?”
“我想怎么样?我想你跪下来。”
程飞恨恨地跪了下来,坚硬的膝盖跪在潮湿的地面上。
“你怎么会这样?一个大男人,竟然会为一个抛弃你的女人丢掉尊严?”秦家
辉摇着头,走向刘婉云。
“放了她吧,这是我们之间的事。”
“放了她?你在求我?我听不到。”秦家辉夸张地做出听声音的样子。
“是的,我求你,求求你,放掉她吧。”程飞大声地叫了起来。
“你看,他对你多好,可是你还是要离开他。”秦家辉从身上拿出把锋利的小
刀,轻轻地滑过刘婉云的脸庞,仿佛不经意般,小刀在她姣好的面容上划出一道血
口。
“住手!”程飞猛然站起来,冲了过去。
“别动!”秦家辉的刀架在刘婉云脖子大动脉上。
程飞看到刘婉云因为痛苦身体不停的痉挛悸动,心如刀割。
秦家辉突然跃了过来,还没等程飞反应,一脚踢在程飞前胸上,把程飞踢得向
后倒下。
他又走近刘婉云,手腕一滑,又是一刀,在刘婉云脸上割出一道血口。
程飞忍着痛站了起来,看着刘婉云脸色因痛苦而苍白,却爱莫能助。
程飞终于明白,秦家辉根本不在意刘婉云的死活,他只是喜欢战胜程飞的感觉,
喜欢看程飞求他的可怜样子。无论程飞怎么服输哀求他,都不能改变他杀死刘婉云
的决定。
他长长地吸了口气,直接冲了上去,根本不管秦家辉的警告。
秦家辉被程飞扑倒在地,之后俩人扭打在一起。秦家辉的拳头很重,每一拳击
在程飞身上都让程飞肉体发出疼痛的哀鸣。程飞仿佛一头发狂的野兽,每次击倒后
奋不顾身地再次冲了上去。就这样,他不知挨了多少下重击,一次比一次更难爬起。
秦家辉更加兴奋了,抹掉程飞喷在他身上的血水,还是那样优雅的样子。
“真奇怪,人究竟有多少血可以流?”他笑了,“程警官,你还能起来吗?”
程飞躺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受伤的地方太多,每动一下全身就疼痛不已。
“你倒是个坚强的人,可是她会不会象你这样坚强?”秦家辉伸出手握住刘婉
云的小指,用力一扭,程飞清楚地听到骨头裂碎的声音。
关节是人最脆弱的地方之一,刘婉云满是鲜血的脸更因那痛苦扭曲变形。
“住——手!”
“要我停手吗?难道你来?”
秦家辉脸上的笑容更甚,把程飞拖了过去,抽出刘婉云的无名指塞进程飞手中。
“来,试试,很好玩。还记得她怎么对你的吗?女人没一个好东西。”
程飞抬起头来看着刘婉云,她的眼神因失血有些涣散,曾经美丽的面容已经鲜
血淋淋。
“很好玩的,我来教你。”秦家辉握住程飞的手,用力地一旋转,刘婉云的无
名指应声而断。
“不——要!”程飞摇着头,刚开口就喷出口热血洒到刘婉云身上。
“程警官不要压抑自己了。你和我一样,都是喜欢用力量来解决问题的,你一
直希望这样做,不是吗?”
“不好玩?那换个方法吧。来,拿着刀,往她脸上划,对,就这样,划一下。”
秦家辉拿出那把锋利的小刀,用程飞的手握住,伸过去在刘婉云血色斑驳的脸
上再划了一下。
“哈哈,是不是很刺激,想象下,她以前多高傲,多美丽,现在只不过是任你
宰割的羔羊,是不是很好玩啊。”秦家辉发疯般地狂笑。
他笑完后,又握住程飞的手拿着那把刀,伸向刘婉云。
这次,程飞没让他得逞。程飞在伸过去的时候,用尽全力突然改变方向,一刀
划向刘婉云的喉咙。
刘婉云露出欣慰的神情,安详地闭上双眼。程飞,他亲手杀死了自己的妻子。
秦家辉怔了下,这个游戏没有依照他的意志进行,这让他多多少少有点恼怒。
夜色更深了,旧仓库中洋溢着鲜血的味道,有点腥,有点甜,有点腻。程飞闭
上眼睛,终于晕过去了。
没想到,秦家辉居然没有杀程飞。
程飞醒来后的第一件事就是从警局里取了把狙击枪去了本市一家疗养院。
他躲在医院最顶层的杂货仓库,在这里整理出了一个小房间,带了远程望远镜,
准备了些干粮,整天都守在里面监视着疗养院里所有进出的人。
在疗养院里,有一名五十多岁但看上去却象七十岁的老女人,满面皱纹,佝偻
着背,身上弥漫着一股老人味。
老女人是秦家辉的母亲,他唯一在世的亲人。
几天后的一个夜晚,在住院部关门前十二点将到时候,秦家辉来了。虽然在夜
色中程飞看不清他的脸,但他一样能肯定就是秦家辉。秦家辉的身影已经深深烙进
程飞的脑海里,如刀如刻,永世难忘。
程飞点燃一支烟,他的脸在烟雾中益发朦胧起来。他很清楚秦家辉要做些什么,
但他根本不想阻止。
一支烟抽完,程飞俯下身子,端起狙击枪,对着疗养院的大门。
不久,秦家辉出来了。疗养院的铁门已经上锁了,但这对他来说根本不是问题,
他掏出工具开锁。
就在他从身上拿出工具开启铁门的铁锁时,静静守候在那里的程飞扣动了扳机,
一颗子弹如他想象般准确命中了秦家辉的右腿。阻击枪是消声的,但子弹划破空气
的声音还是显得那样刺耳。
秦家辉突然受到袭击,本能性的闪避,但程飞的第二颗、第三颗、第四颗子弹
一一射来,分别射中他的左腿、左手、右手上,他突然笑了笑,不再动弹,放弃了
努力。
程飞从黑暗中走出来,冷冷地看着他。
“我就知道是你,怎么样,你还好吗,程警官。”秦家辉仿佛根本不在意自己
的生死,反而笑起来了。
“我很好,可是,你还好吗?”
“你没看到?我很好啊,从没有像这样感觉良好。”秦家辉并不惧怕死亡,在
部队里他看过了太多的死亡,也曾从死人堆里爬出来。自从黎美美背叛了他们的爱
情后,生活对他来说并没有什么乐趣,除了杀人时还能让他有一点兴奋。
“是吗?亲手杀了自己母亲的感觉是如此的好?”
秦家辉怔了怔,他没想到程飞竟然说出这样一句话。其实,程飞早就猜到他来
此不是来看望他母亲,而是来杀了她。
“她也算是母亲?呵呵,可笑……”秦家辉想放声大笑,眼泪却流了下来。
“是不是你母亲杀了你父亲,却被你看到?”
秦家辉笑得很凄惨:“是又怎么样,我是很乖很乖的孩子,我母亲把我父亲肢
解时我很乖,根本就没吵没闹。”
“可是,她还是不放心你,把你关在一个柜子里想要活活地饿死你,对吧。”
程飞看到秦家辉的资料里说过他小时贪玩不小心被关在柜子里,差点被饿死。
秦家辉的眼中流露出恐惧的眼神出来。难怪,对他来说,那是一段不愿回忆的
日子,那时他还只是一个五六岁的小孩啊,在那密不透风的柜子里被困了几十个小
时,饥饿、干渴、孤独、窒息等,又岂是他那样一个小孩能承受的?
一个人的心灵成长是一个很复杂的过程,但最重要的时刻不是在青少年,而是
在最初启蒙的童年。秦家辉有那样一个破碎的家庭,那样一个血腥的母亲,其心理
成长更是走向极端化。这一切他原本是潜伏在内心深处,强行压抑,从小就在孤僻
中成长。但压抑越大,反抗也就越大。所有的一切在他第一次敞开心扉与黎美美恋
爱时被骗而爆发,终于引发他厌世报复社会女人的思想,杀死了黎美美。而这种杀
人的刺激对他没有人生追求的生活来说,竟然如吸食毒品一样上瘾了,让他不能自
拔。
“其实,你应该杀了我的。”程飞对秦家辉说。
“我为什么要杀你,我从来没有想过杀你,你不知道,这个世界上能了解我的
人一个也没有,我也没有一个亲人朋友,如果没有你,我的生活更加孤独寂寞。”
“可是,我现在要杀了你,还有什么遗言吗?”程飞要为死去的朋友、亲人报
仇。
“只有一句,狩猎的确是一个不错的游戏。”秦家辉说完露出一种诡异的笑容。
“祷告吧,去地狱吧。”程飞将剩下的两发子弹准确地射中他的心脏。
秦家辉的尸体还在无意识的抽蓄,程飞却没有一点报仇后的快感,倒是突然感
到一种说不出的孤独寂寞。
黑夜,华灯初上,城市还是繁华如旧。
一对大学生模样的小情人在公园角落里争吵。那个女学生看上去很清纯,言语
中却显出与年龄不对应的沉静。
看来是两人感情遇到了麻烦。女大学生无论男朋友怎么劝说都不愿理他,最后
干脆离开公园。那男青年无奈的眼神中隐藏着内心深处的卑微。
女大学生独自一人行走在阴暗的城市小路上,身后,一名黑色的身影仿佛凝结
在黑暗中尾随着她。
淡淡的月光轻轻映像在黑影脸上,竟然是程飞。
狩猎,其实也是动物的本能之一,远比性的意识启蒙要早。很多动物,一出生
要学会的技能就是狩猎。小蜘蛛吃母亲的身体来进食,异特龙捕捉任何自己可以吃
的生物,包括比他们小的兄弟姐妹。
秦家辉之所以不杀程飞,临死时露出那种奇怪的笑容,是因为他知道程飞本就
是和他同一类人,只不过程飞比他压抑得更深罢了。
现在,程飞一如当时的秦家辉,没有亲人、朋友,如同行尸走肉般孤寂地生活
在滚滚红尘中。
程飞抬了抬头仰望明月,明月中程飞的眼神更加落寞了,孤独,压抑,愤怒,
还有……还有杀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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