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一
风流浪子要杀死她,这还有什么疑问吗?过不了多久了。
在这极为可怕的孤寂之中,凯特有一种强烈的欲望,她想要祈祷,想要和上帝
讲话。即使是在这最最邪恶的地方,上帝也应该听到她的声音!难道不是这样的吗?
对不起,在过去几年里我没有全身心地信奉你!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个不可知
论者,可至少我是个诚实的人!我有幽默感,即使是在不该幽默的时候。
我知道不该在这时候和你做什么“交易”,可是我仍想让你知道,如果你能救
我出去,我将终生感激。
对不起,我以前总以为这种事不会发生在我身上。可它的确发生了。请拯救我,
你是不想让这种事情发生的……
凯特全神贯注地祈祷,竟没注意到他已经到了门口。不过他向来都是轻手轻脚
的,像个幽灵,像个鬼魂。
“你是一点儿都不听话,对吧?你一点儿都不接受教训!”风流浪子对她说。
他手上拿着一支医院用的注射器。他今天戴的是一副淡紫色的面具,上面涂着
厚厚的白色和蓝色的颜料。这是他迄今为止戴过的最狰狞可怕的面具了。他是根据
心情选择面具的,是这样的吗?
凯特想要说“不要伤害我”。可是她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能呼哧呼哧地喘气。
他要来杀死她了。
凯特几乎站不起来,甚至连坐着都困难,但她还是勉强冲他笑了一下。
“你好……很高兴看到你。”她只能说出这两句话来。她讲的话有什么意义吗?
她不能肯定自己是在说什么。
他回答了她几句话,几句很重要的话,可是凯特却完全没有听懂。那些神秘的
话语回响在她的脑子里……仿佛是一串毫无意义的符号。她努力想听清楚他在说些
什么。她竭尽全力……
“凯特医生……和别人讲话……违反了这里的规矩!最好的女孩儿……最出色
的……应该可以成为……聪明得都蠢了!”
凯特点着头仿佛是表示自己听懂了,表示自己对他的话和其中的道理完全明白。
他显然是知道她和别的女人讲话了,他的意思是说自己过分聪明结果反而干下了蠢
事吗?这倒是真的,算你说对了。
“我想……讲话。”她费力地说出了几个字。她似乎觉得自己的舌头外面包裹
着一只毛手套。她真正想说的是咱们好好谈谈,咱们需要把这件事谈清楚。
然而他这次来的目的似乎并不是想谈话。他仿佛把自己封闭住了,变得非常冷
漠,像一个冷血动物。他身上带着一股兽性,还有他这副可怕的面具。凯特意识到
了,今天他是死亡的化身。
他现在离她不到十尺远,手中握着那支电击枪和注射器。医生,凯特的头仿佛
要炸开了一样。他一定是个医生,绝不会错!
“我不想死,我会听话。”她十分吃力地说, “我会去穿漂亮衣服……高跟
鞋……”
“你应该早就想到这些,凯特医生,而且你不该一有机会就破坏我这房子里的
规矩。选中了你是我犯的一个错误,而我通常是不会犯错误的。”
凯特知道那把枪射出的电流将会使她完全瘫痪。她竭力定下神来,思索着自救
的办法。
此刻,凯特的头脑在全速下意识地运转着。一切都成了条件反射。正面全力一
脚,她想。这现在似乎是难以做到的,不过她还是想要搏一下。要集中精力。她要
把这些年来空手道训练中所学到的全部知识变成拯救自己生命的最后的一线希望。
只剩下最后的一个机会了。
她曾经一次次地学到过,在交手中一定要把全部力量集中攻击对方的一点,并
借助对手自己的力量战胜他。集中全力,尽一切可能集中全力。
他朝她走了过来,手中的那只电击枪举到了胸前。他的行动非常有针对性。
凯特这关键的一脚没有踢到位,可是尽管如此,却也没有踢空。她可以感到结
结实实地踢在了他身上。
没有踢中腰部,离她所预想的目标差得很远。这一脚踢中了他的臀部,或是大
腿的上部。不管怎么样,这一下确实伤到他了。
风流浪子痛得惨叫了一声,像一只狗被一辆疾驶的汽车碾了一下。凯特可以听
出来他对这一手完全没有料到,他踉踉跄跄地向后退去。
接着,这个该死的庞然大物重重地翻到在了地上。凯特。麦克蒂尔南兴奋得几
乎叫了起来。
她把他踢伤了。
风流浪子倒下了。
四十二
我又回到了南部,继续对这起棘手的凶杀绑架案进行调查。萨姆森说的对,我
和这名凶手是结下了仇了。而且,这又是一个极其复杂的案件,可能要拖上好几年。
该做的都已经做了。目前,在达拉谟、查佩尔山和拉雷夫等地有十一名嫌疑人
在我们的监视之下。他们当中有各类不法分子,但也有大学教授、医生,甚至还有
一名拉雷夫的退休警察。在这种“手法高明”的案例中,联邦调查局要对所有警察
部门进行调查。
我并没有把精力花在这些嫌疑人身上。我要从别人看不到的地方着手。这是我
和联邦调查局的凯尔。克莱格商定好了的。我身负特殊的使命。
与此同时,全国范围内还有许多其他的重大案件在侦破中。我阅读了联邦调查
局有关这些案件的几百份简报。其中,有德克萨斯州奥斯汀的一个专门杀害同性恋
者的凶手,有密执安州安。阿勃尔和卡拉马苏一带的一名连续杀害老年妇女的凶手,
还有一些在芝加哥,北棕榈滩、长岛、奥克兰和伯克利用同样的手法连续作案的杀
人凶手。
我看着这些材料,眼睛看得直冒火,心里更加不舒服。
有一个很讨厌的家伙轰动了全国,那就是洛杉矶的那个文人雅士。我把这个杀
人凶手的日记找出来看。这些日记是从年初开始在《洛杉矶时报》上陆续登出来的。
我开始阅读洛杉矶这名凶手的日记。在读到倒数第二篇的时候,我突然停住了,
我被日记中的内容惊呆了,几乎无法相信自己刚刚在电脑上读到的这段话。
我把这篇东西倒回去,又重新开始读了一遍,这一次我读得很慢,一个字都没
有放过。
这一段讲的是一个年轻女子被加利福尼亚州的文人雅士“俘获”的事。
那个女子的名字:内奥米。克劳斯,职业:法律系二年级学生。
特征:黑人,极漂亮,二十二岁。
内奥米确实是二十二岁……她是一名法律系二年级学生……一个远在洛杉矶的
残忍成性、专为杀人取乐的凶手怎么可能会知道内奥米。克劳斯的情况呢?
四十三
我立即给那家报社的记者打了电话,那些日记的旁边有她的署名,她叫贝丝。
利巴尔曼。她在《洛杉矶时报》有自己的专线电话。
“我叫亚历克斯。克劳斯,是一名缉凶警官。现在正在调查北卡罗莱那州风流
浪子的凶杀案。”我对她说。我的心怦怦直跳,想尽快把我的情况解释给她听。
“我很清楚你是谁,克劳斯博士。”贝丝。利巴尔曼打断了我的话,“你在写
一本有关本案的书,我也是一样。鉴于大家都知道的原因,我认为我没有什么可对
你说的。我写的那本书,纽约的一些出版商都已经有意购买了。”
“写书?谁对你说的?我没有写什么书呀。”我的嗓门开始高了,尽管我知道
不应该这样。“我正在调查发生在北卡罗莱那州的一连串绑架和谋杀案。这是我现
在正干的事。”
“华盛顿的刑警局长可不是这么讲的哟,克劳斯博士。我看到你卷入了风流浪
子的那个案子之后,曾给他打过电话。”
头儿又在跟我过不去了,我想。我以前在华盛顿的上司乔治。皮特曼,是个十
足的笨蛋,而且总是看我不顺眼。 “我写过一本有关盖利。桑基的书。”我说,
“可那是过去的事了。我需要把这些都忘掉,请相信我,我……”
“你也把我忘掉吧!”
贝丝。利巴尔曼“啪”地一声挂断了我的电话。
“狗杂种。”我冲着手里的话筒低声骂了一句,又往那家报社打电话。这一次
是一个秘书接的电话,“对不起,利巴尔曼女士已经下班了。”她一个字一个宇地
说。
我有点沉不住气了, “她难道是在我再拨电话的这十秒钟之内走的吗?请让
她再回来接我的电话。我知道她在那儿,让她现在就接电话。”
那个秘书也给我把电话挂断了。
“你也是个狗杂种!”我朝挂断了的电话发狠,“全都他妈的见鬼了!”
现在两个地方都没人肯帮我的忙,而且是在我觉得大概终于发现了一点眉目的
节骨眼儿上。这不能不令我气愤。在这里的风流浪子和西岸的那名凶手之间是否有
着某种不寻常的联系呢?那个文人雅士怎么会知道有= ;∈、内奥米的情况呢?他
会不会也知道我的情况呢?
虽然目前为止,这只是一个直觉,可是这个想法实在太重要了,绝不能就此罢
休。我又给《洛杉矶时报》的主编打了个电话,接通上面的人反倒比找他手下的那
名记者要容易。主编的秘书是个男的。他的声音干脆利落,但让人听上去却非常舒
服。
我对他说我是亚历克斯。克劳斯博士,曾经参与了侦破盖利。桑基的案件,还
告诉他我现在有一些有关文人雅士的重要消息。我的这些话有三分之二是真的。
“让我去转告席尔斯先生。”那位秘书说。他的口气听上去似乎是对我打电话
过去十分高兴的样子。我心想,有这样一位秘书倒真是不错。
没过多久,报社的主编亲自来接电话了。“亚历克斯。克劳斯,”他说,“我
是丹。席尔斯。我在搜捕桑基那些日子里读过有关你的事。我很高兴你打电话来,
尤其是你能为我们眼前这个棘手的案子提供点儿什么的话。”
我一边和丹。席尔斯讲话,一边想像着他会是什么样子。我估计他四五十岁,
虽然已经不算年轻了,但还是像通常加州的人那样时髦。身上大概穿一件细条纹衬
衫,袖子挽上去一半,打着花领带,一副斯坦福大学出来的样子。他让我叫他丹,
这倒好办。他听上去挺让人喜欢的,说不定还得过一两回普利策奖呢。
我把内奥米的事告诉了他,并且对他说了我正在北卡调查风流浪子的案子。我
还对他谈了洛杉矶的那段有关内奥米的日记。
“对于你侄女的失踪我感到十分难过。”丹。席尔斯说,“我可以理解你现在
的心情。”说到这里,他停了一下。我心说不好,这下丹可能要跟我来虚的了。
“贝丝。利巴尔曼是个优秀的年轻记者。”他接着说,
“她人虽然固执,可是很精通业务。这个案子无论对她,还是对我们报社来说,
都很重要。”
“你听我说!”我打断了席尔斯的话,我不得不这样做,“内奥米在学校几乎
每个星期都给我写信,这些信我都留着呢。是我帮着把她带大的,我们两个很亲。
这对我来说才是最重要的呢。”
“我知道了。让我看看能为你做点什么。不过我可不能打包票。”
“我用不着你打包票,丹。”
丹。席尔斯挺守信用,不到一个小时,他就给我往联邦调查局的办公室打来了
电话。“你知道,我们这儿的几个头头刚开了个会。”他说,
“我和贝丝谈了。你可以想像得出来,这场谈话并不轻松。”
“我明白你的意思。”我说。我估计大概不会有什么希望了。可是事情的结果
却出乎我的意料之外。
“在文人雅士寄给她的日记原文中提到过风流浪子。似乎这两个人有过沟通,
甚至曾互相通报彼此的战绩,简直像一对朋友。我看他们这样联系是有某种原因的。”
原来如此!
两个魔鬼在互相交流。
现在我知道联邦调查局为什么对这个案子讳莫如深,为什么不愿意把案情公开
了。
原来是有两个连环杀手分别在东岸和西岸作案。
四十四
快跑!快逃命!赶快离开这鬼地方!
凯特。麦克蒂尔南踉踉跄跄地从没有关上的那扇沉重的木门往外跑。她现在一
心只想逃出去。快!趁着还来得及,赶快跑!
她的脑筋似乎在和她作对,里面不停地闪动着一个接一个混乱不清互不相干的
画面。那种药物,不管是什么,已经在她体内发挥作用了。凯特感到头晕目眩,已
经分不清东南西北了。
她用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脸,发现上面湿漉漉的。她是在哭吗?她自己连这个都
不知道。
她出了房门之后,勉强爬上了一段木制的楼梯。这楼梯是通向另一层楼的吗?
她自己是刚刚从这楼梯上来的吗?她记不得了,她什么都记不得了。
此刻,她的头脑里一片混乱。她刚才是真的把风流浪子踢倒了吗?这会不会是
她的幻觉呢?
他有没有追上来?他现在会不会从后面追上来?她感到阵阵强烈的耳鸣,眼前
天旋地转,仿佛随时都会跌倒。
内奥米、玛丽莎、斯坦菲尔德、克里斯塔。阿克尔斯。她们都被关在哪里?
凯特在房子里面艰难地摸索着方向,沿着一条长长的走廊像个喝醉了酒的人一
样向前走着。这里面的结构怎么这么怪呀?它看上去像一幢房子,墙壁很新,像是
刚刚建造的,可这是一幢什么样的房子呢?
“内奥米!”她喊了起来,可是她的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到。她的思路紊乱,
脑子连几秒钟都集中不起来。谁是内奥米呀?她记不清了。
她停下来用力去拉一个门柄,可是那门却打不开。门为什么上了锁呢?她究竟
是在找什么呢?她在这里干什么呢?她体内的药物使她无法集中精力去思考问题。
我就要晕过去了,她想。她现在感到全身麻木,冷冰冰的,大脑已经完全失去
了控制。
他要来杀我了!他追上来了!
快跑!她强令自己说,快找到出去的路,别的先不要想!出去之后再带人回来
救她们。
她来到另一段木制的楼梯口。楼梯看上去很古老,像是上一个时代的产物。楼
梯上沾着一片片污物,有泥土、小石子和碎玻璃渣。这截楼梯实在太旧了,不像里
面的那些都是新木头做的。
凯特再也站立不稳了,突然扑倒在地上,下巴差一点磕在第二节楼梯上。她继
续拼命挣扎着向上爬,她的膝盖跪在地上,一节一节地向上爬着。前面是什么呢?
是个顶楼吗?她将爬向哪里呢?他会不会正手里拿着电击枪和注射器在上面等着她
呢?
突然,凯特发现自己到了外面!她真的从那幢房子里面出来了!她成功了。
凯特。麦克蒂尔南的眼睛被一道道阳光晃得几乎什么也看不见了。可是,这周
围的世界对她来说,却从来没有过像现在这样的美丽。她深深地呼吸着这树脂的清
香:有栎树、梧桐树,还有参天的卡罗莱那松。这种松树的躯干挺拔向上,一直到
最顶上才出现分枝。凯特看着这高高的树木和蓝蓝的天空,禁不住泪如泉涌。
凯特仰头盯着那些高耸入云的松树,树梢上结满了串串青藤。它们从一棵树攀
沿到另一棵树。她小时候就是在这种树林里长大的。
快点跑!她猛然间又想到了风流浪子。她试着跑了几步,却再一次跌倒了。她
用双手和膝盖向前捣了几步,又蹒跚地站了起来。快跑,赶快离开这里!
凯特猛地转了个身。接着,她再转回来。反复两三次,直到她几乎又跌倒在地
上。
这不可能,这决不可能!她的脑子里一个声音在高声呼喊,她无法相信自己的
眼睛,无法相信自己的任何感官。
这是她有生以来经历过的最奇怪、最不可思议的事,简直就像一场最最可怕的
噩梦。房子没有了!凯特在高高的松树下转着圈子却看不到周围有什么房子。
那幢房子,那个曾关押自己的地方,此刻完完全全地消失了。
四十五
快跑!腿动得快一点,不要停步,再快一点!再快一点!不要让他追上来。
她尽量全神贯注地从这浓密的森林中跑出去。那高高的卡罗莱那松树像一把巨
伞,阳光通过它们,先过滤了一层之后才照在下面的阔叶树上。那些小树苗享受不
到足够的阳光,光秃秃地站在那里像一个个骷髅。
他现在一定正在后面追赶她。他准得拼命要捉住她,然后把她杀死。凯特知道,
虽然自己刚才那一脚已经是竭尽全力了,但并没有伤他太重。
凯特向前跑几步,跌倒在地,爬起来再接着跑。林中的地面又松又软,上面铺
着一层厚厚的松针和树叶,细长的荆棘破土而出,渴望着阳光的眷恋。凯特觉得自
己就像是一根荆棘。
我需要休息一下……找个地方躲一躲……让药劲儿过去。凯特喃喃自语道。然
后去求救……这是明智的办法,去找警察。
这时她听到身后传来了他的声音。他在尖叫着她的名字:“凯特!凯特!马上
停下来!”他的声音在林中回荡着。
他敢于这样大声叫喊,一定是周围方圆几里之内没有人。在这该死的树林里,
没有人会来救她。凯特全靠自己了。
“凯特!我会抓到你的!你跑不了了,所以不要白费力气了!”凯特沿着一座
陡峭、多石的小山向上爬。她筋疲力尽。这座小山丘对她来说,竞像珠穆朗玛峰一
样难以逾越。一条黑色的蛇在一块光滑的石头上晒太阳。那条蛇看上去像一根掉下
来的枯树枝。凯特几乎想要弯下腰去把它捡起来,以为可以作为防身之用。那条黑
蛇受到了惊吓,噌地一下溜走了。凯特以为自己又产生了幻觉。
“凯特!凯特!你死定了!我现在真生气了!”他仍在后面疯狂地叫着。
她重重的跌倒在了一片忍冬草和尖尖的碎石上,左腿上感到一阵钻心的疼痛。
可是她又挣扎着站了起来。不要管什么流血,也不要管什么疼痛,不能停下来。
一定要逃走,一定要去找援兵。继续跑,不要停。你比自己想象的要更机敏,
更有潜力!你一定能成功!
她听到他在山坡上那沉重的脚步声——就是她刚刚爬上来的那个小山坡。他已
经离她很近了。
“我就在这儿,凯特!嗨,凯特,我就在你后面,我来啦!”
凯特终于受到一种好奇心和恐惧感的驱使,把身子转了过去。
他正在轻松地往上爬着,凯特可以看到下面他那件白色的衬衫在近乎黑色的树
丛中一闪一闪的,还有他那长长的金发。风流浪子!他仍然戴着那副面具,一把电
击枪,还有一把什么枪握在他的手上。
他在放声大笑。他为什么要笑呢?
凯特停住不动了。想要逃跑的欲望一下子消失了。她骤然间感到一种强烈的震
惊和绝望。她发出了一声痛苦的抽泣。她知道自己就要死在这里了。
凯特悄声对自己说:“这是上帝的旨意。”一切都完结了,没有希望了。
那座陡峭的小山顶上无路可走了,前面猛然间出现了一个峡谷。峡谷十分险峻,
垂直地下去至少有一百尺深。这里无处藏身,也无处可逃。凯特心想,死在这个荒
凉的地方,实在是太悲惨了。
“可怜的凯特!”风流浪子尖声叫着,“可怜的孩子!”
凯特又一次转身去看他。他来了!距她只有四十尺,三十尺,二十尺。风流浪
子一面沿着陡峭的山路向上攀登,一面用眼睛盯着凯特。他的目光从来没有离开过
她。那黑色的面具仿佛一动不动地固定在了他的脸上。
凯特转过身,不想再去面对那张象征着死亡的面具。她朝着陡峭的峡谷下面的
乱石和树丛瞧了一眼。至少有一百尺深,也许还不止,她想。那高度给她造成的晕
眩,几乎和她身后逼近来的魔鬼同样恐怖。
她听到他在尖声叫喊着她的名字:“凯特,不要跳!”
凯特没有再回头。
她纵身跳下了悬崖。
她把两膝缩拢,用两手紧紧地抱住。就当是在游泳池边炸弹式地一跃吧。她默
默对自己说。
下面有一条小溪。那波光嶙嶙的溪水正以难以置信的速度向她逼近。她的耳中
响起一阵强似一阵的喧嚣和怒吼声。
对于这个山谷到底有多深,她毫无概念,但是这条小溪可能会有多深呢?两尺
深?也许四尺深?如果能有十尺深她就太幸运了。可对此她却深表怀疑。
“凯特!”她听到他在她的头项上高喊,“你死定了!”
她看到水中泛起的小小的白色的泡沫状的浪花,这说明这湍急的水流下隐没着
一块块石头。天哪!我可不愿意死啊!
凯特重重地落到了刺骨的水面上。
她很快就撞到了水底,仿佛这条湍急的小溪中根本没有水一样。凯特全身上下
感觉到针扎一般的剧烈的疼痛。她呛了几口水,意识到她将会淹死在在这水里。不
管怎么样,她总是要死的。凯特已经筋疲力尽了:听天由命吧。
四十六
达拉谟缉凶警官尼克。拉金斯给我打电话来说,他们刚刚发现了另一个女人,
但她不是内奥米。两个逃学的男孩儿无意中在怀克吉尔河里发现了三十一岁的查佩
尔山的一名医生。
拉金斯开着他那辆时髦的绿色萨伯跑车到华盛顿杜克旅店门口接我。最近,他
和戴维。赛克斯变得比较乐于和我合作了。赛克斯这一天休息,据拉斯金说,这还
是他这个月里第一次休息。
拉金斯见到我似乎颇为高兴。他在旅馆前面跳下车来,像见到了朋友一样,和
我不住地握手。这天拉金斯照例穿得很精神,外面是一件从名牌店里弄来的黑色运
动衫,里面是一件黑色有口袋的T 恤衫。
我在南部的局面有了一些进展。我觉得拉金斯知道了我和联邦调查局的关系,
而且他也想从中获得一些好处。尼克。拉金斯警官的活动能力确实很强,这个案子
搞好了可以使他飞黄腾达。
“这是我们第一个重大突破。”拉金斯对我说。
“目前为止,你对那名医生都知道些什么?”我在去北卡罗莱那大学医院的路
上问他。
“她还活着,显然是顺着怀克吉尔河漂流下来的。他们说这简直是个奇迹,连
一处明显的骨折都没有。不过看来她是受了惊吓,要不然就是有什么更严重的内伤。
她不能说话,或者是不愿意说话。医生把这叫做紧张症或伤后反应。谁知道是怎么
回事?至少她活了下来。”
拉金斯工作热情很高,而且也有一定的能力。他肯定希望利用我的关系。我想,
可能我也会有用得着他的地方。
“没有人知道她是怎么会到了那条河里面的,也没有人知道她是怎么从他那儿
跑出来的。”拉金斯对我说。这时我们已经进入了查佩尔山的大学区。想到风流浪
子在这里寻猎女学生,真使人不寒而栗。这座城市看上去是如此的美丽,又是如此
的脆弱。
“也没有人知道她是不是真的被风流浪子劫走的。”我又补充了~点,“对此
我们现在还无法断定。”
“我们还什么都不知道呢,对吧?”尼克。拉金斯一边抱怨着,一边把车子转
到一条标明“医院”的小路上。“不过有一点我可以担保,这个案子马上就要轰动
了,媒体那帮家伙都来了。你看前面。”
这一点拉金斯倒没讲错。北卡罗来那大学医院的外面已经乱哄哄挤满了新闻记
者。在停车场上,在医院的大厅,在学校赏心悦目的绿色草坪上,到处都是电视台
和报社的记者。
我们刚一到,照相机就对着我和尼克。拉金斯劈劈啪啪地照开了。拉金斯仍是
这一带的当红警探。他似乎很有人缘儿,而我又小有名气,至少给这个案件增添了
一种神秘色彩。我在盖利。桑基绑架案中的表现已经在当地广为流传,人们都知道
我是克劳斯博士,从北边下来的专门对付恶魔的专家。
“请告诉我们发生了什么事。”一位女记者高声叫道,“不要隐瞒了,尼克。
凯特。麦克蒂尔南究竟遭遇到了些什么?”
“如果我们运气好的话,也许她会告诉我们。”拉金斯微笑着对那位记者说。
不过他并没有停下来,一直和我走进了医院里面。
拉金斯和我远不是此案的主角,但是他们还是允许我们在那天晚上见到了她。
这还多亏了凯尔。克莱格替我打通了关节。医院已经对凯特。麦克蒂尔南做出了诊
断——她精神没有错乱,不过正处于伤后严重精神紧张状态。我个人觉得这个诊断
比较合理。
当晚我绝对不可能从凯特身上了解到什么。不过,在尼克。拉金斯离开之后,
我还是留了下来。我把各种检查结果,护士的值班记录和报告看了一遍。另外,我
还仔细地阅读了警察的报告,上面记载了她被两名逃学去河边抽烟、钓鱼的十二岁
男孩儿发现的详细经过。
我想,我大概也明白了尼克。拉金斯为什么要找我来。拉金斯头脑很聪明,知
道我这个心理学家也许会对凯特。麦克蒂尔南目前的这种状况起些作用,尤其是我
以前曾经接触过类似这种精神受到创伤的案例。
凯特。麦克蒂尔南,劫后余生。在那一个晚上,我在她的床边默默地站了整整
三十分钟。她床头挂着吊瓶,床栏杆高高的,把她围在了里面。病房里已经有人送
来了鲜花。我想起了塞尔维亚。普拉斯写的一首诗。这是一首十分忧伤,感人的诗,
诗的题目叫“郁金香”。诗中描写了普拉斯在一次自杀未遂之后,对送到她医院病
房的鲜花采取的漠然的态度。
我试图回忆着凯特。麦克蒂尔南在没有被摔得鼻青脸肿时的模样。我曾看过她
的一些照片。此刻,她的脸上胂得很难看,仿佛是戴着一副风镜或是一只防毒面具。
她的下巴周围肿得更厉害,医院的诊断报告上说她还掉了一颗牙齿。那颗牙齿显然
是在她被发现的至少两天前就掉了。他一定曾经毒打了她!这个所谓的风流浪子,
这个自诩为情人的家伙。
我对这个年轻的实习医生产生了一种怜悯之情,想好好安慰安慰她。
我把手轻轻地放在她的手上,一遍一遍地重复着相同的话:“凯特,你现在回
到朋友当中了!你是在查佩尔山的一家医院里。你现在安全了,凯特。”
我不知道这个伤痕累累的女人是否能听到我的话,也不知道她能否听懂我的话。
我只是想在我离开之前说些安慰她的话。
我站在病房里,看着眼前这名年轻女子,内奥米的形象又闪现在了我的眼前。
我想像不出她会死去。内奥米还好吗,凯特。麦克蒂尔南?你看到过内奥米。克劳
斯吗?我真想开口问问她,可我知道她反正是无法回答我的。
“你现在安全了,凯特。静静地睡吧!好好地睡吧!你现在安全了。”我说。
凯特。麦克蒂尔南对于她所经历的一切什么也说不出来。她那噩梦一般的可怕
遭遇是我永远也无法想像得出的。
她看到了风流浪子,而他使她丧失了说话的能力。
四十七
滴答,滴答。
一位名叫克利斯。查平的年轻律师带回家来一瓶白葡萄酒。此刻,他正在床上
和他的未婚妻安娜。米勒一起品尝着这加州产的葡萄酒。终于又到了周末,生活对
克利斯和安娜来说,又一次变得美好起来。
“感谢上帝,这要人命的一星期总算过去了。”二十四岁、黄头发的克利斯感
慨地说。他刚刚进入了拉雷夫的一家有名的律师事务所。他不像那部叫《律师事务
所》电影中的米奇。麦克迪尔那么命好,他可没有一部德国造的敞篷汽车等着他用。
不过,这对他的律师生涯来说,也是个很好的开端了。
“真倒霉,我星期一得交一份有关合同的论文。”安娜的脸上一副苦相。她是
法学院三年级的学生,“更要命的是,这篇论文是那个虐待狂斯塔克兰姆留的。”
“今天晚上别想这论文的事了,香蕉安娜。让斯塔克兰姆见鬼去吧,还是高高
兴兴地跟我做爱好了。”
“谢谢你带回来的这瓶葡萄酒。”安娜的脸上终于露出了笑容,那两排洁白的
牙齿十分漂亮。
克利斯和安娜是很般配的一对儿。他们那些当律师的朋友都这么说。他们彼此
有许多方面可以互补,对社会上的事情看法也基本相似。不但如此,最重要的是他
们两个都很聪明,从不硬去改变对方。克利斯工作起来不要命。行啊,安娜才不去
干涉呢。安娜每个月至少要去两次古董店,花起自己的钱来不知道算计。对此,克
利斯也置若罔闻。
“我看这瓶酒需要再敞开一会儿,让它出出气。”安娜诡秘地一笑,说,“嗯,
趁我们等着的工夫嘛……”她把身上那个白色带花边的乳罩解了下来。那个乳罩和
那条镶着花边的带子是她在购物中心那家维多利亚女子时装店买的。
“太好了,感谢上帝!可算到了周末了。”克利斯。查平说。
两个年轻人体验着肌肤相亲的感觉。他们挑逗地将对方的衣服脱去,充满了柔
情蜜意地亲吻和抚摸,沉浸在这甜蜜的爱河之中。
然而,就在做爱的过程中,安娜。米勒突然间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她意识到卧室里面有一个陌生人。她把自己从克利斯怀中挣脱开来。
床前赫然站着一个人!
他的脸上戴着一副狰狞的面具,上面画着几条红色和黄色的龙。那些龙看上去
凶猛异常,似乎在张牙舞爪地互相争斗着。
“你他妈的是谁?你是什么人?”克利斯战战兢兢地说着,伸手去抓床底下的
那个垒球棒。他摸到了垒球棒的把子,“嘿,我在问你问题呢!”
那个闯进他们房间的人发出了一声野兽般的吼叫。
“这他妈的就是我的回答。”风流浪子伸出右手,手上握的是一支半自动手枪。
他扣动了扳机,克利斯。查平的前额上顿时出现了一个大血窟窿。这位年轻的律师
赤裸的身体重重地倒在了床头的板子上,手中的那根垒球棒跟着掉在了地上。
风流浪子的行动十分迅速,他猛地抽出了第二把枪。这一把是麻醉枪。他对准
安娜的胸111 开了一枪。
“很遗憾。”他把安娜从床上拖下来,轻柔地对她说,“我十分抱歉。不过我
向你保证,我日后会补偿你的。”
安娜。米勒是风流浪子选中的下一个情人。
四十八
第二天早上,医院里出了一件令人无法解释的事。这使北卡罗莱那大学医院的
每一个人都感到十分困惑,我更是觉得不可思议。
凯特。麦克蒂尔南一大早就开始讲话了。我当时不在,可是显然凯尔。克莱格
天一亮就到了她的病房。不幸的是,我们这位难得的证人讲出来的话谁也听不懂。
整个上午,这位智商极高的实习医生几乎一直在胡言乱语,有时候似乎是有些
神经错乱,说出来的话不知所云。根据医生的病情记录,病人出现了惊恐不安、全
身痉挛、腰部和肌肉阵痛等现象。
那天下午晚些时候我去看她,医生仍然担心她的脑子受到了伤害。我在她房间
的大部分时间里,她都默不作声,毫无反应。只有一次她想讲话,却只发出一声可
怕的尖叫。
我在那里的时候,她的医生进来过一次。此前,我已经和她谈过两次了。玛丽
亚。鲁卡医生并不想把她病人的情况对我隐瞒。相反,她非常乐于帮助我,态度十
分和蔼可亲。鲁卡医生对我说,她很想帮忙抓住那个对这名年轻医生干下了这种兽
行的家伙。
我估计凯特。麦克蒂尔南恐怕仍然以为她还在绑架她的人手里。看着她在和一
股无形的势力搏斗的样子,我可以感觉得出她是个了不起的斗士。我在那间病房中
为她暗暗鼓劲儿。
我主动要求长时间地陪伴在凯特。麦克蒂尔南身边。没有人跟我争着在医院里
陪她。不过我希望也许她会说出什么来,哪怕只是只字片语,也可能成为捕获风流
浪子的重要线索。我们需要的只是能够牵动全局的一个线索。
“你现在安全了,凯特。”我不停地轻声说着。她似乎听不到我在说些什么,
可是我还是反复说着这些话。
当晚九点半的时候,我突然产生了一个强烈的想法。这时负责凯特。麦克蒂尔
南的医生都已经下班了。我需要把我的想法和别人谈谈,于是我打电话给联邦调查
局,向他们硬要来了玛丽亚。鲁卡医生家里的电话号码。
“亚历克斯,你还在医院吗?”鲁卡医生拿起电话之后问我。对我夜里往她家
打电话这件事她似乎并没有生气,倒是感到很惊奇。白天的时候我已经和她谈过很
多了。我们两个都是约翰斯。霍普金斯学院出来的,彼此谈了谈过去的事。她对桑
基的那个案件很感兴趣,并且读过我写的那本书。
“我坐在病房里,脑子里还是放不开这件事。我在琢磨着,他是怎么制服他所
攻击的这些人的。”我把我的想法和目前为止所做的事情对玛丽亚。鲁卡讲了。
“我估计他大概是用了麻醉药,也许是某种比较高级的麻醉药。我给你们的化验室
打了电话,要来了凯特。麦克蒂尔南的体内毒品检测报告。他们在她的尿液里发现
了马里诺尔。”
“马里诺尔?”鲁卡医生听上去显然十分吃惊,就像我当初一样。“他从哪儿
弄的马里诺尔呢?这可是没想到的事。不过这一招倒是蛮聪明的,简直可以说是聪
明到家了。如果他想使她一直服服帖帖的话,马里诺尔确实是个绝妙的选择。”
“她今天神经上的那些症状不是也可以从这里得到解释吗?”我说,“惊惧、
不安、痉挛、幻觉……细想起来,所有这些现象都对得上号。”
“你说的也许有道理,亚历克斯。马里诺尔!天哪!服用马里诺尔后的病人的
反应和最严重的震颤性虚妄症相似。可是他怎么可能对这种药物和它的用法如此熟
悉呢?我相信一个外行人是不可能知道这些的。”
这也是我想要弄明白的事。“也许他接受过化疗?也许他得了癌症:不得不服
用马里诺尔;要不然,就是他身体某些部分有残缺,需要使用这种药。”
“他会不会是个医生?要不就是个药剂师?”鲁卡医生提出了另一种假设。这
个可能性我也曾想到过,他甚至可能就是大学医院里的一名医生。
“玛丽亚,我们这位实习医生可能会告诉我们一些有关他的情况。这样的话,
将会有助于我们及时抓获他。我们是否可以想办法帮她快点度过这段药物反应期?”
“我二十分钟之后就到,用不了二十分钟。”玛丽亚。鲁卡说,“让我看看怎
样能让这个可怜的孩子尽快从噩梦中醒来。我想我们两个都盼着能和凯特。麦克蒂
尔南谈谈。”
四十九
半小时之后,玛丽亚。鲁卡医生来到了凯特。麦克蒂尔南医生的病房。我已经
早等在那里了。我没有把我的发现告诉达拉谟警方或联邦调查局。我想最先和这位
实习医生谈话。这可能是本案的突破点,是目前为止最大的收获。
玛丽亚。鲁卡对这位重要病人进行了将近一个小时的详细检查。她是个严肃认
真但又热情友好的医生。她长得十分迷人,浅黄色的头发,年纪大概将近四十岁。
我不知道风流浪子有没有打过鲁卡医生的主意。
“这可怜的孩子可真遭了罪了。”她对我说,“她体内有大量的马里诺尔,差
一点儿要了她的命。”
“我怀疑他本来就是准备要杀死她。”我说,“她有可能是属于他要排除的人。
我真想和她谈谈。”
凯特。麦克蒂尔南似乎处于睡眠状态中,睡得并不踏实,但确实是在睡着。不
过,当鲁卡医生的手刚一触摸到她时,她马上发出了痛苦的呻吟,那伤痕累累的脸
也马上变得极度的恐惧,仿佛又回到了那恶魔的手中。这种极为明显的恐惧感实在
让人看上去胆战心惊。
虽然鲁卡医生动作非常轻柔,可是病人仍然继续发出呻吟和呜咽声。过了一会
儿,凯特。麦克蒂尔南终于开口讲话了。她讲话时仍闭着眼睛。
“别碰我!不许碰我!你敢碰我,你这个坏蛋!”她大声叫喊着,眼睛仍然没
有睁开,反而闭得更紧了。“走开!你这个狗崽子!”
“瞧这些年轻医生。”鲁卡医生在这种紧张的情形下头脑倒很清醒,居然开起
了玩笑,“他们讲话都非常不客气,说话真他妈的粗。”
此刻,看着凯特。麦克蒂尔南,仿佛是眼睁睁地看到有人正遭受着肉体上的酷
刑一般。我又一次想到了内奥米。她还在北卡罗莱那吗?会不会被弄到了加利福尼
亚去了呢?她也在经历着同样的遭遇吗?我尽量把这种令人不安的思绪从头脑中驱
逐出去,先让自己集中精力考虑眼前这件事。
鲁卡医生又用了半个小时为凯特。麦克蒂尔南进行治疗。她给她插上了含有利
眠宁的吊瓶,然后又重新把心脏监视器接好。当这些完成之后,凯特又进入了更深
的睡眠状态。今晚她是不会把她知道的秘密告诉我们了。
“我很喜欢你工作时的样子。”我悄声对鲁卡医生说,“你干得不错!”
玛丽亚。鲁卡做了个手势,要我随她一起到病房外面去。走廊里光线昏暗,鸦
雀无声,使人感到阴森森的。我又想起来风流浪子有可能就是大学医院里面的一名
医生。他现在甚至有可能就在医院里面,即使已经这么晚了。
“亚历克斯,我们现在该做的都做了,等着让利眠宁去发挥作用吧。我算了一
下,今晚有三个联邦调查局的特工,加上两个达拉谟最棒的警察,在这里保卫着麦
克蒂尔南医生。你何不回旅馆去休息一下呢?要不要我给你开点安定片,我的好先
生?”
我对玛丽亚。鲁卡说,我宁愿睡在医院里。 “我看风流浪子不大会到这里杀
害她。可这也很难说,也并不是完全没有这个可能。”我心想,风流浪子是这里的
医生的可能性很大,但这话我没有对玛丽亚说。“而且,我觉得我和凯特之间有一
种缘分。这我在第一次见到她时就感觉到了。也许她认识内奥米。”
玛丽亚。鲁卡医生仰着脸瞧着我。我至少比她高出来一尺。她板着脸对我说:
“你的外表很正常,说话有时也很正常。不过,你可真是个疯子。”说完,她笑了,
那双亮晶晶的蓝眼睛对我顽皮地眨了两下。
“而且我还是个身带凶器、极端危险的疯子。”我说。
“晚安,克劳斯博士。”玛丽亚。鲁卡说着,朝我轻轻送了一个飞吻。
“晚安,鲁卡医生,谢谢你。”我也朝她的背影送了一个飞吻,看着她沿着走
廊走远了。
我在凯特。麦克蒂尔南的病房里将两张极不舒服的椅子摆在一起,断断续续地
睡了两个小时。我把那支手枪始终搂在怀里,肯定做不了什么好梦。
五十
“你是谁?你到底是谁,先生?”
一个尖尖的声音把我吵醒了。那声音离我很近,几乎就贴在我的脸上。我一下
子想起来,我这是在北卡罗莱那大学的医院里,而且我也想起来自己是在医院的什
么地方。我是在我们宝贵的证人凯特。麦克蒂尔南的病房里。
“我是警察。”我轻声说。我希望自己的声音能对这位饱受精神创伤的实习医
生起到某种安慰作用,“我叫亚历克斯。克劳斯。你现在是在北卡罗莱那大学医院
里。现在一切安全了。”
凯特。麦克蒂尔南最初仿佛是要失声痛哭,随后她竭力控制住了自己。看着她
那意志坚定的表情,更使我明白了,她是如何从风流浪子的魔掌中以及那条湍急的
小河里生存下来的。我所看到的是个非常坚强的女人。
“我在医院吗?”她说话来还不十分清晰,但至少让人听得很明白。
“是啊!”我说,示意让她不要动,“你现在安全了。我去把医生叫来。我马
上就回来。”
麦克蒂尔南医生吐字还有点不大清楚,但思路却很敏捷。这真让人难以置信。
“请等一下,我自己就是医生。在请别人进来之前,让我先自己清醒一下,把
脑子里面的东西理一理。你说你是警察?”
我点点头。我想尽量让她轻松下来。在她经历了过去那几天的磨难之后,我真
想上去拥抱她、握住她的手,设法支持鼓励她,又不能让她害怕。此外,我还有许
多十分重要的问题想问她。
凯特。麦克蒂尔南的目光从我身上移开了。她说:“我觉得他给我用了麻醉药。
要不然,这一切或许是一场梦?”
“不,这不是梦。他给你用了一种很强的麻醉剂,叫马里诺尔。”我把目前知
道的情况告诉了她。我十分谨慎,生怕让她情绪激动。
“我这一趟走得可够远的吧。”说完,她试着想吹声口哨,却发出了一个怪怪
的声音。我可以看到她嘴里掉了那颗牙齿的地方,她嘴里可能很干,嘴唇肿了起来,
尤其是上唇肿得更厉害。
我发现自己居然笑了。这我可没想到,“你大概是到另一个世界走了一遭。我
很高兴你能回来。”
“回来的感觉真好。”她低声说了一句,眼眶里涌出了热泪。“对不起!”她
说,“在那个可怕的地方,我强忍着不让自己哭出来。我不想让自己的弱点被他看
到,并加以利用。可是现在我想哭了,我忍不住了。”
“哭吧,痛痛快快地哭吧。”我也同样轻声说。我激动得几乎说不出话来,自
己的眼泪也快流出来了。我心里堵得难受。我凑到病床跟前,轻轻握着凯特的手,
看着她在低声哭泣。
“听你的口音不像是南方人。”凯特。麦克蒂尔南终于又开口说话了。她这么
快就能控制住自己的情绪,使我感到惊奇不已。
“我是从华盛顿来的。事实上,我的侄女十天前从杜克法学院失踪了,所以我
才来到了北卡。我是一名警察。”
她眼睛看着我,仿佛是刚刚见到我一样,那目光中好像是想起了什么重要的事
情似的。“我被关在那儿的时候,房子里还有别的女人。我们不能讲话。风流浪子
严格禁止我们交流。可是我破坏了他的规矩,我和一个叫内奥米的女人……”
我当即打断了她的话,“我的侄女叫内奥米。克劳斯。”我说, “她还活着
吗?她怎么样啦?”我的心简直像是要爆炸了似的,“凯特,请把你所记得的一切
都告诉我。”
凯特。麦克蒂尔南变得有点紧张,“我和一个叫内奥米的讲过话。我不记得她
姓什么了。还有一个女人叫克丽斯汀。那些麻醉药搞得我的脑筋都不清楚了。天哪,
内奥米是你的侄女吗……我现在觉得昏昏沉沉的,对不起……”凯特的声音猛地中
断了,好像是一下子被撒了气一样。
我轻轻握着她的手说: “不要紧,不要紧!你刚才说的给了我很大的希望。
我到这里以来,还没有听到过这样令人鼓舞的话呢。”
凯特。麦克蒂尔南那严肃的目光死死盯着我,似乎是在回忆着一些她宁愿忘掉
的可十白的事情。 “我现在想不起来许多了。我看是马里诺尔的副作用……我记
得他准备再给我打一针,我踢了他一脚,把他踢伤了,才跑了出来。至少我觉得事
情的经过是这样的……
“我记得密密的森林,卡罗莱那的松树,上面吊满了青藤……我记得……我向
上帝发誓……那幢房子……我们被囚禁的那幢房子……它消失了。那幢囚禁我们的
房子就这样一下子不见了。”
凯特。麦克蒂尔南慢慢地摇摇头,棕色的长发从头上披散下来。她的眼睛睁得
大大的,目光中带着惊异的神情,仿佛自己都不太相信她所讲述的一切。“这就是
我记得的情形。这怎么可能呢?一幢房子怎么会就这样消失了呢?”
我可以感觉到,她确实是正在回忆着最近发生在她身上的那些可怕的事情。我
就在她的身边,我是第一个亲耳听到她讲述自己如何逃出虎口的经历的,也是目前
为止惟一听到这个证词的人。
五十一
风流浪子仍在为失去了凯特。麦克蒂尔南医生这件事感到心烦和恼火。他忐忑
不安地在床上辗转反侧,连续几个小时都没睡着觉。这件事很糟糕!这样一来,就
十分危险。他意识到自己犯下了第一个错误。
这时,有人在黑暗中轻声对他说话。
“你怎么了?没有不舒服吧?”
那女人的声音冷不防让他吃了一惊。他刚才一直是在风流浪子的内心世界里,
此刻他又不露声色地将自己变回到他另外一个形象:一个好丈夫。
他伸出手来轻轻的揉捏着他妻子赤裸的肩膀,说:“我很好,没问题。只不过
今晚睡不着。”
“我看出来了。你这么翻来覆去地折腾,我还能不知道吗?”她懒懒地说,声
音里带着几分戏谑。她是个好女人,也很爱他。
“对不起。”风流浪子轻轻说着,在妻子的肩膀上亲了一下。他一面抚摸着她
的头发,一面想着凯特。麦克蒂尔南。凯特的棕色头发要长得多。
他继续抚摸着他妻子的头发,然而他的思绪又回到了刚才那些烦心的事情中去
了。他的心事实在找不到一个人去倾诉。再没有别人了,北卡罗莱那是肯定没有,
就连这附近的几个州也没有。
他终于从床上爬起来,迈着沉重的步子下楼去了。到了楼下,他溜进书房,悄
悄地把房门锁上。
他看了看手表,现在是凌晨三点钟,洛杉矶时间午夜十二点。他拨打了那个电
话号码。
实际上,风流浪子还真有一个人可以去倾诉衷肠——这世界上惟一的一个人。
“是我。”当听到对方熟悉的声音时,他说,“我今天晚上脑子里乱得有点儿
要发疯了。于是,我自然而然想到了你。”
“你的意思是说,我是那种疯疯癫癫乱来的人吗?”文人雅士轻轻一笑,说。
“那还用说嘛。”风流浪子已经觉得舒服多了。还确实有人可以听他讲话,听
他倾诉内心的秘密。“昨天我又搞到了一个。听我向你形容形容安娜。米勒吧。她
可真是百里挑一呀,我的朋友。”
五十二
风流浪子再次出击了。
这次又是一个学生。安娜。米勒,一个聪明貌美的女人从她在拉雷夫市北卡罗
莱那州立大学附近的公寓被绑架了。那个公寓是她同她那位做律师的男朋友合租的。
她的男朋友被杀死在床上。这种情况在风流浪子前几次的作案过程中倒还没出现过。
他没有留言,作案现场也没有任何其他线索。在失误了一次之后,风流浪子再一次
向我们证实了他的高超技巧。
我在北卡罗莱那大学医院和凯特。麦克蒂尔南一起呆了几个小时。我们两个很
合得来。我觉得我们正在很快成为朋友。她很想帮助我完成对风流浪子的心理分析
报告,把她所知道的有关风流浪子,以及他所劫持去的那些女人的一切情况都告诉
了我。
据她所知,风流浪子那里扣押着六名人质,包括她自己在内。但有可能还不止
这个数目。
凯特说风流浪子做事十分周密、严谨。他可以在好几个星期之前制定计划,并
且极为详尽地研究观察他所要猎取的对象。
那幢恐怖的房子似乎是他亲手建成的。他在里面安装了抽水系统,一套特别的
音响系统和空调装置。这些似乎都是为了他所劫持的那些女人修建的。由于麻醉剂
的影响,她不可能描述得十分准确。
风流浪子很可能表面上装得和平常人一样,但内心十分怪异。他有十分强烈的
嫉妒心和占有欲。他的性欲旺盛,一晚上可以勃起数次。他狂热地追求异性,竭力
要满足男子在性方面的一切需求。
他能够以自己的方式对别人体贴入微。他也可以做到“浪漫”,这是他自己的
话。他喜欢连续几个小时地拥抱、亲吻他的女人,和她们聊天。他说他爱他的女人
们。
星期三,联邦调查局和达拉谟警方终于同意让凯特。麦克蒂尔南在医院的一个
安全地点第一次和记者们见面。这次新闻发布会是在她病房那一层的一个敞口的走
廊里举行的。
白色的走道里到处都是手拿笔记本的报社记者和肩上扛着小型摄像机的电视台
记者。他们挤得满满当当的,一直到了那个红色的出口路标处。全副武装的警察也
来到现场,以防万一。在整个新闻发布会上,尼克。拉斯金和戴维。塞克斯警官始
终在凯特身边寸步不离。
凯特。麦克蒂尔南已经成了全国闻名的人物了。现在公众将亲眼看到这位从那
幢恐怖的房子里逃出来的女人。我知道,风流浪子此刻也一定在看着她。我只希望
他没有和我们在这医院里面。
一名身材强健的男护士推着凯特进到了那喧闹、拥挤的走廊上。医院方面坚持
要她坐在轮椅上出席新闻发布会。凯特穿了一件肥大的印有“北卡罗莱那大学”字
样的运动裤,上面是一件普通的白色T 恤衫。她头上褐色的长发闪着亮光,脸上的
青肿已经下去了许多。“我已经快恢复到原先的模样了。”她曾对我说,“可是我
感觉上和原来不一样,亚历克斯。内心的感觉不一样了。”
当护士推着那笨重的轮椅快要走到麦克风跟前的时候,凯特使在场的每个人大
吃一惊:她缓缓地站了起来,自己走完了剩下的那段路。
“你们好,我是凯特。麦克蒂尔南。这你们都知道了。”她对一大堆记者说。
这些人现在都尽量往前挤,想更加接近这位大名鼎鼎的证人。“我这里有一个非常
简短的声明。在这之后,我保证不会再给你们大家惹麻烦了。”她的声音坚定有力,
对自己显得很有把握。至少所有在场的人都有这个印象。
她讲话中的诙谐和幽默引来了人群的一阵笑声。有一两名记者试图向她提问,
但很快就被周围的声音淹没了。医院这段走廊上到处都是照相机的闪光灯和劈劈啪
啪按动快门的响声。
凯特止住了讲话,走廊里再次出现了相对的寂静。大家最初以为这种场面压力
太大,使她受不了。站在她不远处的一个医生朝她走了过去,却被她一个手势止住
了。
“我很好,我真的没事,谢谢。如果我要是感觉到头晕什么的,我会像个模范
病人一样,规规矩矩地坐到轮椅上去的。我保证,我可不会硬充什么英雄好汉。”
此刻,她看上去确实对自己很有把握。她比大多数医学院的学生和实习医生年
纪都大,看上去真像个正式的医生。
她的目光向四下巡视了一会儿,仿佛是有些好奇,或者还有几分惊愕。随后,
她为这片刻的耽搁向人们道歉:“对不起,我刚才是要把自己的思路理清楚……我
想尽量把发生在我身上的事情告诉你们,我绝不会隐瞒任何东西。不过我只能做到
这些,我不会回答媒体的任何问题。我希望你们能够尊重这一点。我的要求不过分
吧?”
凯特。麦克蒂尔南在电视摄像镜头前从容镇定,很有风度。她在这种场合下竟
然能如此轻松自如,简直和职业演员不相上下。我发现她在必要的时候,可以做到
非常自信,而在某些其他的时候也会像我们大家一样脆弱。
“首先,我想向那些失踪的家属和亲友说几句。请你们不要放弃希望。那个号
称风流浪子的人只有在他那套明确的要求受到违背的时候,才会真正下毒手。我破
坏了他的规矩,遭到了他的毒手,但我还是设法跑了出来。在我被囚禁的地方,还
关有其他的女人。我对她们的关切之情是你们所无法想象的。我确实相信,她们现
在仍然平安的活着。”
记者们拥挤着,越来越往凯特。麦克蒂尔南身边凑。即使是倍受折磨之后,她
仍然具有一种磁石般的吸引力。在场的所有人都被她的气质所感染了。她在电视镜
头中显得非常出色。我知道公众一定很喜欢她。
接下来的几分钟里,她尽一切可能,试图减轻那些失踪女子的亲人们的恐惧。
她再次强调她本人之所以遭到伤害,是因为她破坏了风流浪子立下的规矩。我想,
凯特这样做,也许是在向他传递着这样的信息:惩罚我吧,与其他的女人们无关。
我一边瞧着凯特发言,一边心中问着自己以下的问题:他是只选择那些最出色
的女人吗?他所选择的女人是否不仅外表漂亮,而且在其他方面也与众不同呢?这
意味着什么呢?风流浪子的用心何在呢?他是在玩着什么样的游戏呢?
我估计这名凶手一方面十分迷恋女色,另一方面又无法容忍比他智力低下的女
人。而且我感觉到,他渴望着得到最最出色的女人的亲近。
凯特的话终于说完了。她眼睛里热泪盈眶,像闪闪的露珠。“我的话讲完了。”
她低声说,“感谢诸位把我的话带给那些失踪的女人的亲属。我希望这会对他们有
些帮助。请不要提出任何问题。对于发生在我身上一切,我现在仍然不能完全记得。
我已经把我知道的一切都告诉你们了。”
先是一阵不寻常的沉默,没有一个人提问。对此,她已经讲得很清楚了。接着,
记者们和医院的医护人员突然一起向凯特鼓掌致意。他们知道,正如风流浪子早已
知道的一样,凯特。麦克蒂尔南是个极不寻常的女人。
我担心,风流浪子此刻也在为她鼓掌吗?
五十三
凌晨四点钟,风流浪子在一只崭新的、蓝灰两色的背包里面装满了食物和其他
一些生活必需品。他要到他的秘密藏身处度过一个盼望已久的上午。他还专门有一
句话来形容这种特殊的游戏:死亡之吻。
一路上,无论是在汽车里还是在密林中行走时,他脑子里一直在想着他那个最
新的猎物安娜。米勒。他一遍又一遍地想象着他今天要对安娜做的那件事。他想起
了斯科特。费茨杰拉德曾经写过的一段话,一段既精彩又贴切的话:最初的接吻是
由第一只雄性爬虫动物舔吮着第一只雌性爬虫动物开始的。本意是在赞誉她的身体
像他昨晚作为晚餐吃掉的小爬虫动物一样,使他垂涎欲滴。这一切难道不是生物的
本能吗?滴答滴答。
到了秘密住所之后,他把音响开到最大的音量。里面是滚石乐队那最精彩的《
乞丐的宴席》。今天,他需要听这种强烈的充满反抗精神的摇滚乐。米克。贾格尔
五十岁了,对吧?他自己才三十六岁。现在该轮到他过过瘾了。
他脱光了衣服,站在一面大镜子前,欣赏着自己匀称而强劲的身体。他把头发
梳到后面,然后穿上了一件闪闪发光的手绣丝绸睡衣。那是他从曼谷买来的。他让
睡衣前面敞开着,暴露着自己的身体。
接着,他挑选了一个不同的面具。面具非常漂亮,是从威尼斯买来,专门为这
种特殊时刻准备的。这是一个充满了神秘的爱的时刻。现在,他终于准备好了去见
安娜。
安娜这个女人相当高傲,总摆出一副不可侵犯的样子,但又极为漂亮。他一定
要尽快将她制服。
此刻,他肉体和精神上的感觉是任何其他时候都无法比拟的:他的神经在震颤,
心脏在悸动,全身上下每一个部位都处于一种彻底的兴奋状态。他带了一瓶热牛奶。
另外,在一只柳条篮子里,还有一个特别为安娜准备的、意想不到的礼物。
其实,那是他本来准备送给凯特医生的。他本想和凯特医生分享现在这个时刻。
他刚才把音乐开得很响,目的是为了让安娜知道应该做好准备了。这是个信号,
他自己已经完全准备好了。一瓶热牛奶、一根前面敞开口的橡胶管、柳条筐里那可
爱的礼物。好戏就要开场了。
五十四
风流浪子目不转睛地盯着安娜。米勒,周围仿佛充满了喧嚣和狂吼。他身边的
一切似乎都在兴奋地企盼着什么。此刻,他似乎感到自己有些身不由己。他一反常
态,更显得温文尔雅了。
他低下头来看着自己的这件艺术品——这是他的杰作,他心中暗想:安娜从来
没有以这种样子展现在别人面前过。
安娜。米勒躺在楼下那间卧室的木地板上。她全身一丝不挂,除了那条项链。
那是他让她戴的。她双手被一条皮带反绑在后面,屁股下面垫着一个松软的枕头。
安娜的两条漂亮的长腿被系在房梁上的绳子吊了起来。她的这副样子正是他想
看到的。他曾经无数次地幻想过眼前的这副景象。
你可以去做你想做的一切,他想。
于是,他着手去做了。
大部分热牛奶已经被灌进了她的体内。他是从那根敞口的橡胶管将牛奶灌进去
的。
她的样子使他想起了艾奈特。贝宁。只不过她现在是属于他的了,她不是什么
虚无缥缈的电影中的形象。她能够使他忘掉自己在凯特。麦克蒂尔南那件事中的失
败。他想要尽快忘掉那件事。
此时的安娜已经不再高傲了,也并不是那么不可侵犯了。他一直热衷于研究,
需要怎么做才能摧毁掉一个人的意志。通常,这并不需要费太大的事。在这个世界
上,不堪一击的胆小鬼和被宠坏了的娇气包实在太多了。
“求求你把它拿开,不要对我这样!我一直都规规矩矩的。难道不是吗?”安
娜苦苦哀求说。她那张面孔是那么楚楚动人——在快乐的时候如此,在悲伤的时候
更是如此。
她说话的时候面部动作十分明显。他想把这表情记在脑子里,把这珍贵的时刻
的一切都印在脑子里。那些微小的细节日后他将回昧无穷,比如说她臀部倾斜成怎
样的角度。
“它不会伤害你的,安娜。”他认真地说,“它的嘴巴被缝起来了,是我亲自
缝的。这条蛇并不可十白。我是绝不会伤害你的。”
“你太狠毒了。”安娜突然冲他喊叫了起来,“你这个虐待狂!”他只是点了
点头。他一直想看到安娜真正的一面,现在他看到了:又是一个盛气凌人的女人。
风流浪子看着牛奶慢慢地从她的肛门流了出来。那条黑色的小蛇也露头了。那
甜甜的牛奶味儿吸引着它在卧室的木地板上向前爬行。这是一幅绝妙的景观,是一
幅美人和野兽的真实写照。
那条机警的黑蛇爬到安娜的身体旁边,先停了一会儿,然后突然将头向前探去。
蛇头一下子钻进了安娜的体内,接着。它灵巧地弯曲蠕动着,继续向里面钻。
风流浪子仔细地观察着安娜的那双美丽的眼睛突然睁大了。世上有多少人见过
这种场面呢?有多少人体验过这种感觉呢?这些人当中,又有多少人至今还活着呢?
他是在泰国和柬埔寨的一次旅行中,第一次听说过这种扩张肛门的方法的。现
在他亲自尝试了。这使他的心情舒服多了,大大缓解了他为凯特和其他那些损失所
感到的烦恼。
这就是他要在这个藏身之所玩的那个精彩刺激的美人游戏。他喜欢玩这些游戏,
他无法让自己放手不干。
任何其他的人都无法制止他,无论是警察,或是联邦调查局,或是亚历克斯。
克劳斯博士都没有办法。
五十五
凯特对于那天从地狱中逃脱出来的情形仍然无法回忆起来。她同意接受催眠术,
至少她不反对我来为她实施催眠术,尽管她认为自己生性太强,不易接受这种试验。
我们决定深夜的时候在医院里进行。这时她人已经疲倦了,也许会更容易进入状态。
催眠术的实施可以是个相当简单的过程。首先,我请凯特闭上眼睛,然后让她
做缓缓的、均匀的呼吸。今晚也许我终于能够见到风流浪子了,也许从凯特的眼里
我可以看到他是怎样作案的。
“吸入新鲜空气,吐出废气。”凯特说,大多数时候她仍然保持着她的幽默感,
“我说的对吧,克劳斯博士?”
“尽量让你的脑子空出来,凯特。”我说。
“我怀疑能否办得到。”她笑着说,“这会儿脑子里面满满当当的,就像一个
很老的阁楼,里面有许许多多从未打开过的旧橱柜和皮箱。”她的声音听上去有点
困倦。这是一个好征兆。
“现在请你从一百往后倒数,什么时候想开始都可以。”我对她说。
她很快就进入了催眠状态。这也许说明她对我比较信任。这种信任更加使我感
到责任重大。
凯特现在完全顺从了。在任何情况下,我都不想对她造成伤害。最初的几分钟
里,我们像她清醒时一样聊天。从一开始认识起,我们就很喜欢聊天。
“你还记得被风流浪子关在那幢房子里的情景吗?”我终于问了她一个诱导性
的问题。
“记得,我现在能记起不少了。我记得那天晚上他来到我家里;我现在可以看
到他抱着我穿过一片树林,到囚禁我的地方。他仿佛是不费吹灰之力就把我抱起来
了。”
“凯特,请向我形容一下你们穿过的那片树林。”这是我们谈话中的第一个不
寻常的时刻。她又回到了风流浪子身边,又一次处于他的控制之中,又一次成了他
的囚徒。我突然之间感觉到这医院是如此的寂静。
“树林里实在太黑了。那些树木很密,很可十白。他带了一只手电筒,用绳子
挂在脖子上……他强壮得让人难以置信。我觉得他的身体就像一头野兽。他把自己
比作《呼啸山庄》里的赫斯克里夫。他觉得,无论是他本人,还是他所干的事情,
都很浪漫。那天晚上……他悄悄地对我说,那样子仿佛我们俩是一对情侣似的。他
说他爱我,他的话听上去……很有诚意o ”
“凯特,关于他的事你还记得些什么?你能想到的任何情况都会对我们有帮助。
慢慢想,不要急。”
她把头转动了一下,好像是在瞧着我右边的什么人。“他总是戴着不同的面具。
有一次他戴了一副仿制的面具。那是最可怕的一个。它叫‘死亡面具’。因为医院
和停尸所有时将它戴在那些严重毁容的死者脸上。”
“这个情况很有意思,请你继续讲下去,凯特。你说的这些对我们的帮助太大
了。”我说。
“我知道,他们可以根据人的头颅制作这些面具,几乎任何头颅都可以做出来。
他们先拍下照片……在照片上面盖一层摹写纸……把五官画下来。然后他们根据图
画制成面具。在电影《高尔基公园》里有这么一个死亡面具。它们一般不是用来给
人戴的。我不知道他是从哪里搞来了这些面具。”
很好,凯特,我心里暗想,继续说下去吧。“你逃出来的那天,发生了什么事?”
我问她。我想稍微引导她一下。
对我的问题她似乎第一次感到有些为难。她的眼睛睁开了一下,仿佛是我惊扰
了她那并不沉稳的睡眠。随即,她又闭上了眼睛,右脚在床上快速地拍动着。
“那一天的事情我记不大清了,亚历克斯。我想,我当时被麻醉药搞昏了头,
什么都不知道了。”
“没关系。你能记得什么都可以,你做得很好。你有一次说,你踢了他一脚。
你是踢过风流浪子吗?”
“我是踢了他一脚。速度不是很快。他痛得叫了一声,倒了下去。”
在这之后,出现了一段很长时间的沉默。突然,凯特开始哭了起来,先是默默
地流泪,接着呜呜地哭出声来了。
同时,她的脸上开始冒汗。我觉得,这时应该把她从催眠状态中唤醒。我不明
白到底出了什么事。这使我感到有些担心。
我尽量使自己的声音保持平静:“你怎么了,凯特?出了什么事?你不舒服吗?”
“我丢下那些女人自己跑了。最初我找不到她们,后来我的头脑非常混乱,我
把其他人丢在那里了。”
她的眼睛睁开了,眼眶里含着泪水,目光中充满了恐惧。她把自己带出了催眠
状态。她的确是个意志坚强的女人。“我为什么感觉到这么害个白?”她问我,
“刚才发生了什么事?”
“我不太清楚。”我对凯特说。这事我想以后和她细谈,不是现在。
她避开了我的目光,这可不大像她的性格。“我可以一个人呆一会儿吗?”她
轻声说,“可以让我一个人呆一会儿吗?谢谢你。”
我离开了病房,心里仿佛对凯特有一种负罪感。可是我不知道自己刚才哪些地
方不对。这是一桩多重凶杀案。目前为止,我们还是一无所获。
五十六
凯特在那个星期出院回家了。她问我是否可以每天和她谈一会儿。这正是我求
之不得的。
“这将不是病人去找医生治疗,从哪方面说都不是。”她说。她只是想找个人
聊聊心里那些使她不安的事情。刚一认识,我们就有一种很强的默契。这也是由于
内奥米的原因。
我没有听到有关风流浪子和洛杉矶的文人雅士之间联系的进一步的消息。《洛
杉矶时报》的记者贝丝。利巴尔曼仍拒绝和我说话。她正热哀于在纽约兜售她的那
本新书。
我本想飞到洛杉矶去见见利巴尔曼,可是凯尔。克莱格把我拦住了。他向我保
证说,凡是那位时报记者知道的案情,我都知道了。我相信了凯尔的话。我总不能
谁的话都不信吧。
星期一下午,我和凯特到怀克吉尔河周围的树林里去走了走。她就是在那条河
里被两个男孩发现的。我们之间虽没有明说,可是凯特现在似乎是在和我一起调查
这个案子。不可否认,她对风流浪子比任何人都要了解。她能回忆起来的一点一滴
都很有用,哪怕是最小的细节,也可能会成为破获整个案件的线索。
当我们走进怀克吉尔河东边的阴沉沉的树林时,凯特变得异乎寻常的沉默寡言。
那个人面兽心的家伙可能就潜伏在这里。此时此刻,他很有可能就在这密林中游荡,
甚至他还可能正在监视着我们的一举一动。
“我以前很喜欢在这种密林中散步。四周都是黑刺莓和黄樟木的清香,到处都
是寻食的红衣乌和蓝鹣乌。这里让我想起了小时候的事情。”凯特边走边对我说,
“我和姐姐从前每天都到这种小河里去游泳。我们游泳时不穿衣服。我爸不许我们
那样。小时候凡是我爸禁止的事,我们都想去做。”
“那时候学的游泳后来真派上用场了。”我说,“也许你在怀克吉尔河里大难
不死,还亏了它呢。”
凯特摇摇头说:“不,这次主要是靠着一股顽强的毅力才活下来的。我那天就
是不想死,就是不能让他得逞。”
我对这些密林有一种不祥的感觉,但我没有对凯特讲。我想,我的这种心情一
部分是由于这些密林和周围一带农场的历史造成的。从前这一带附近都是烟草种植
园,是黑奴做工的地方。我身上还有祖先的血液,我想,最早沦为奴隶的四百多万
非洲人,是被强行绑架到这里来的。
“这个地方我一点都记不得了,亚历克斯。”凯特说。刚下车的时候,我把手
枪背在了身上。凯特看到枪时,不以为然地摇摇头。但除此之外,她并没有说什么。
她知道我是缉凶警察,也知道在这密林中有一名罪大恶极的凶犯。她曾亲眼见到过
他。
“我记得我跑了出来,逃到了一个类似这样的密林中。有许多高高的卡罗莱那
松树,下面几乎见不到什么阳光,阴森森的就像个蝙蝠洞一样。我清楚地记得,那
幢房子突然消失了,再往后我就记不太清楚了。脑子里面一片空白,我甚至不记得
自己是怎么到了那条河里的。”
这时,我们从刚才下车的地方大约已经走出了两英里。我们继续沿着小河向北
走。凯特靠着顽强的毅力,奇迹般地死里逃生的那次,就是顺着这条河漂下来的。
我们身边的每一棵树木和灌木丛都挺拔向上,尽量享受着渐渐变弱的阳光。
“这里使我想起了希腊神话中的女祭祀。”凯特说。她嘲讽地笑着,上嘴唇抿
了起来,“那种暗无天日的疯狂的野蛮行径,是我们文明社会所无法理解的。”我
们在这密林中行进,仿佛有一种披荆斩棘的感觉。
我知道她是在说风流浪子和他囚禁那些女人的恐怖房子。她想要更好地理解他,
我也是一样。
“他拒绝受到文明的约束。”我说,“他想为所欲为,我看他追求的是自己最
大程度的享受,一个极端的享乐主义者。”
“我真希望你能听听他说话。他很聪明,亚历克斯。”
“我们也不是傻子。”我说,“他一定会犯错误的。这我敢担保。”
我现在对凯特已经非常了解了。她也开始了解我了。我们曾谈到过我的妻子玛
丽亚,她在华盛顿的一次汽车枪击事件中白白送掉了性命。我还对她谈到过我的孩
子简内尔和戴蒙。她很认真地听我说这些事,我知道她将来在病房里也一定会对自
己的病人十分耐心。凯特一定会成为一名难得的好医生。
到了下午三点钟。我们已经走出了四五英里了。我觉得浑身脏兮兮的,肌肉也
有点酸疼。凯特虽然没有抱怨,但也一定累得够戗了。幸亏她练过空手道,所以身
体素质很好。我们没有发现任何她逃跑出来时曾留下过的痕迹。一路上没有一处地
方是她所熟悉的,既没有找到那幢失踪的房子,也没有找到风流浪子。在那暗无天
日的密林中,我们一点线索都没找到,一无所获。
“他怎么可能会干得这么巧妙呢?”我自言自语地说。这时我们正吃力地往回
走。
“他干熟了。”凯特做了个鬼脸,“熟能生巧。”
五十七
回家之前,我们先去查佩尔山弗兰克林街的斯潘奇餐馆吃饭。我们又累又饿,
嗓子里渴得直冒烟。斯潘奇是一家很热闹的带酒吧的餐厅。那里每个人都认识凯特。
我们走进去的时候,大家善意地欢呼起来。一个叫海克的金黄头发、壮壮的酒保带
头开始鼓掌。
凯特的一个朋友在那里做侍者。她把我们领到了一张临街窗口旁的最好的桌子
边。凯特对我说,那个女人叫维尔达,在哲学系读博士——查佩尔山做侍者的女哲
学家。
“做名人的感觉怎么样?”坐定之后,我和凯特开玩笑说。
“我恨死了,恨得要命!”她咬牙切齿地说,“我说,亚历克斯,我们今天晚
上喝个酩酊大醉怎么样?”凯特突然问我,“给我来一杯塔基拉(一种墨西哥烈酒),
一大杯啤酒,再来点白兰地。”她对维尔达说。那位做侍者的女哲学家听她点过酒
之后,直做鬼脸。
“也给我来同样一份儿。”我说,“谁让我在大学城呢,只能够入乡随俗了。”
“我们这可不是想借酒浇愁啊。”维尔达转身离开之后,凯特对我说,“我们
不过是想今天晚上痛痛快快地聊聊。”
“在我看来,这确实像是借酒浇愁。”我对她说。
“就算是那样的话,我们两个半斤八两,谁也好受不到哪儿去。”
在第一个小时里,我们谈了许多互不相干的事:谈到了各种汽车、乡下医院和
大城市医院之间的区别、北卡罗莱那和杜克大学之间的竞争、南部哥特文学、奴隶
制、如何抚养孩子、医疗制度的弊病和医生的薪水、摇滚乐和布鲁斯音乐之间的对
比,还有一部我们两个都很喜欢的《英国病人》的小说。我和凯特刚一认识就很聊
得来。几乎是从大学医院见到她的第一面起,我就感到我们之间有一种理解的火花。
第一轮酒很快就喝光了。接着,我们放慢了节奏,我喝啤酒,凯特喝葡萄酒。
这时我们两个都略带醉意,但还没有完全糊涂。凯特有一点算是说对了,我们确实
需要从风流浪子一案的紧张压力下放松放松。
大约到了第三个钟头,凯特对我讲了一个有关她自己的故事。这个故事几乎和
她的绑架事件一样,令我震惊。我听着她娓娓而谈,看着她那双棕色的大眼睛在酒
吧昏暗的灯光下晶莹闪亮。她说:“我可要告诉你,亚历克斯,南方人都喜欢讲故
事。美国历史上那些宝贵的民间故事就指望着我们这些人往下传呢。”
“把你的故事讲给我听吧,凯特。我最喜欢听故事了。就为这我才当了心理医
生。”
凯特把手放在我的手上,深深吸了口气。她的声音十分轻柔:“从前,在伯尔
池有一家人叫麦克蒂尔南,全家人高高兴兴的,很抱团儿。特别是那几个女孩儿:
苏姗、玛罗丽、克丽斯汀、卡罗尔安娜和凯特,我和克丽斯汀最小,是一对双胞胎。
再就是我们的妈妈玛丽,和我们的爸爸马丁。我不想谈太多有关马丁的事,我妈妈
在我四岁的时候把他赶出了门。他很蛮横,有时候像毒蛇一样狠。让他见鬼去吧,
我早就不把他放在心上了。”
凯特又讲了一会儿,然后停下来盯着我的眼睛说:“有没有人对你说过,你是
个多么出色的听众?看起来你好像对我说的一切都那么感兴趣,我也就更想对你讲
了。这个故事我从来都没有对别人讲全过呢,亚历克斯。”
“是啊,你说的这些我确实很感兴趣。你能和我分享这些,这说明了你对我的
信任。”
“我是很信任你。这不是一个快乐的故事。我如果不是非常信任你的话,是绝
不会对你讲这些的。”
“这我感觉得到。”我对她说。我又一次强烈地意识到她那张脸的确很美,眼
睛又大又可爱,嘴唇不太薄也不太厚。我好几次想到,看来风流浪子选中了她不是
没有理由的。
“我的姐姐和我的妈妈在我小时候,对我都很好。我总是替她们干这干那,她
们把我当宝贝。我们家里没什么钱,所以我们老得干活儿。我们自己腌菜,做果冻,
做水果罐头;我们自己洗衣服,烫衣服;自己做木工活儿;自己修水管:甚至自己
修车子。不过我们一家人很幸福,我们相亲相爱,总是又说又笑,收音机里一有新
的流行歌曲我们就一起学着唱。我们都很爱读书,彼此之间从堕胎到食谱,各种话
题无话不谈。我们家里人人都很幽默。那时候我们最爱说的一句话是,‘别那么一
本正经的’。”
凯特最后终于告诉了我麦克蒂尔南一家发生的事情。她在讲述她的故事、她的
秘密的时候,情绪变得激动起来,脸色也越来越难看。
“玛罗丽是最先得病的,她得的是子宫癌。玛罗丽死的时候才二十六岁。她那
时已经有三个孩子了。接着,苏姗,我的同胞胎姐姐克丽斯汀和我母亲也先后去世
了,她们都患了乳腺癌或子宫癌。现在就剩下了卡罗尔安娜、我和我的父亲。卡罗
尔安娜和我开玩笑说,我们两个继承了我父亲凶狠暴躁的性格,所以我们准得死于
讨厌的心脏病。”
凯特突然低下了头,把脸扭到一边。过了一会儿,她才又抬起头来看着我说:
“我刚才想说,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对你讲这件事。可实际上我知道,因为我喜欢
你,我想做你的朋友。我希望你也把我当朋友,行吗?”
我刚想把我的感觉告诉凯特,但却被她制止了。她把手指放在了我的嘴唇前面,
说:“别太感情用事了!也别再问关于我姐姐的事了!我想让你告诉我一件你从来
没对别人讲过的事。现在就告诉我,否则,等一会儿你准不想说了。告诉我一件隐
藏在你心中的秘密,亚历克斯。”
我没有过多地考虑就对她说了,在凯特刚刚对我讲了那些事后,我把自己的秘
密告诉她似乎是合情合理的。而且,我也愿意把内心的事情告诉她,愿意对她毫无
隐瞒、以诚相待,至少我愿意试试。
“自从我的妻子玛丽亚去世以后,我的精神几乎要崩溃了。”我对凯特。麦克
蒂尔南讲出了我的一个秘密,一个我从不愿和人谈起的秘密。“我每天早晨照常起
来穿衣服,表面上和平常一样。有时照常别着手枪上班……可大部分时候我的内心
空虚极了。在玛丽亚之后我又爱上过另一个女人,但这次恋爱非但没成功,还让我
栽了一个大跟头。这件事后来还闹得沸沸扬扬的。现在,我还没准备好开始和女人
交往呢,我不知道今后我是否还会再谈恋爱。”
凯特紧紧盯着我的眼睛,“亚历克斯,你错了。你已经准备好了。”在她讲这
话的时候,她的目光和声音没有丝毫的疑问。
理解的火花。
朋友。
“我也希望我们成为朋友。”我终于对她说。我以前很少说过这样的话,更没
有这么爽快地说过。
我隔着桌子,隔着渐渐变暗的烛光瞧着凯特,不禁又一次想到了风流浪子。不
管怎么说,他对于女人的美貌和性格很有鉴赏力。在这一点上,他简直是精明到了
极点。
五十八
女人们一个个战战兢兢地来到一个很大的类似客厅的地方。那个房间是在这幢
神秘的、令人恶心的房子里面一条曲曲弯弯的走廊尽头。房子有两层,下面一层只
有一个房间,而上面那一层足足有十来个房间。
内奥米。克劳斯小心翼翼地在其他女人中间走着。她们都被告知,要到这个公
共房间里集合。自从内奥米被弄到这里之后,被抓来的人数总是在六个到八个之间。
有时一个女孩儿不在了,或者说消失了,但似乎总会又有新人补上来。
风流浪子正在客厅里等着她们。他今天又换了一副面具。这副面具是手工画的
白色和鲜绿色的道道。看来今天是个节日,那是一副喜庆的脸。他穿了一件金色的
丝绸长袍,里面什么也没穿。
房间很大,布置得也很有格调。地上铺着东方地毯,墙壁是白色的,刚刚刷过
不久。
“进来吧,进来吧,夫人们!别害羞,别不好意思。”他在房间里面说。他手
上拿着一支电击枪和一支手枪,一副精神抖擞的样子。
内奥米可以想象得出,他一定在面具下面狞笑。她极想看看他的脸,就想看一
眼,然后就把它从自己的记忆中永远抹去,一丝一毫都不留。
内奥米走进那宽敞、漂亮的客厅时,心里格登地沉了一下。她发现自己那把小
提琴摆在风流浪子旁边的一张桌子上。他把她的小提琴也拿到这个鬼地方来了。
风流浪子迈着轻盈的步伐在这不高的房间里走来走去,俨然是一副上流社会化
装舞会上男主人的样子,举止优雅,甚至殷勤体贴,态度十分从容。
他用一只金质打火机点上了一支女人的香烟,一一去和他的女人们搭讪。不时
地碰碰这个的肩膀,拍拍那个的脸蛋,或摸摸另一个的长发。
这些女人一个个都漂亮极了。她们都穿着艳丽的服装,并仔细地化过妆。房间
里弥漫着她们身上散发出来的香水气味。如果她们都能同时一起冲过去制服他就好
了,内奥米暗暗思忖着,总应该有个办法来对付风流浪子。
“正如你们有些人可能已经猜到的,”风流浪子提高了嗓门说,“我们为今晚
的节日准备了一个小小的惊喜,请大家欣赏一点音乐节目。”
他指指内奥米,示意让她站出来。每次他把她们聚到一块儿的时候,都非常谨
1真,手里总是拿着那把枪。
“请为我们演奏点什么吧。”他对内奥米说,“什么都行。内奥米会拉小提琴,
而且拉得相当好。不要害羞,亲爱的。”
内奥米眼睛盯着风流浪子。他的长袍大敞着,使人们可以看到他赤条条的身体。
有时,他让这些女人中的一个演奏乐器,有时又让她们唱歌,还有的时候,让她们
读首诗,或谈谈她们自己的生活。今天晚上轮到内奥米了。
内奥米知道她别无选择。她决心勇敢起来,不能让他看出来自己的胆怯。
她拿起那把小提琴。那是她从前最珍贵的东西。此刻,她心头感到一阵酸楚。
要勇敢……要自信……她默默地提醒自己。她从小就开始拉小提琴了。
她曾经学过表演时如何控制自己的情绪,把最好的风度展现在观众面前。现在
她太需要这些了。
“我要演奏的是巴赫的第一小提琴奏鸣曲。”她轻轻地向大家说,“这是一段
缓慢的舞曲的第一段。这个曲子非常美,但愿我能够把它表现出来。”
内奥米闭上眼睛,把小提琴放在了肩上。然后,她又睁开眼睛用下巴夹住琴,
开始调音。
要勇敢……要自信……她再次提醒自己。
接着,内奥米开始演奏了起来。她拉得绝对算不上完美无缺,但这确实发自了
她的内心。内奥米一向很有自己独特的演奏风格,更追求音乐本身而不是演奏技巧。
此刻,她很想随着音乐痛哭一场,但是她把眼泪咽进了肚子里,把一切埋藏在心底,
让自己的感情通过这音乐,通过巴赫的奏鸣曲释放出来。
“太好了!太好了!”演奏结束时风流浪子为她喝彩。
其他的女人也都为她鼓掌。这是风流浪子许可的。内奥米瞧着这些女人一张张
漂亮的面孔,可以感觉到她们内心中的痛楚。她真希望能和她们谈谈,可是风流浪
子把她们聚在一起的目的是要显示他的权力,显示他对这些女人的绝对权威。
风流浪子伸出手来,轻轻抚摸着内奥米的臂膀。他的手很热,内奥米仿佛觉得
自己被烫了一下。
“你今天晚上留下来和我过夜。”他极为轻柔地说,“你拉得好极了,内奥米。
你真漂亮,你是这里面最漂亮的一个,你知道吗,亲爱的?你一定知道。”
勇敢,坚强,自信。内奥米暗暗对自己说。她是克劳斯家的人,她绝不能让他
看到她的恐惧。她要想办法战胜他。
五十九
我和凯特在查佩尔山凯特家里研究这个案子。我们又一次谈论着那幢消失了的
房子,仍想从这个令人费解的神秘事件中理出个头绪来。八点多的时候,门铃响了,
凯特起身去看是谁来了。
我听到她在和什么人讲话,但我猜不出是谁。我把手放在手枪的枪柄上。这时,
她把来人引进了屋里。
进来的是凯尔。克莱格。我马上注意到了他的脸色十分阴沉,一定是发生了什
么事情。
“凯尔说他有你想知道的一些消息。”凯特一面把这位联邦调查局的特工人员
引进客厅,一面对我说。
“我把你找到了,亚历克斯。这并不是太难。”凯尔说着,一屁股坐在我身边
的沙发上。他看上去很疲倦。
“我给旅店的服务台和总机都留了话,告诉了她们我九点前在哪里。”我说。
“是啊,所以我很容易就找到这儿来了。凯特,你看亚历克斯脸上那表情,该
知道他为什么还要做警察了吧。他办起案子来像着了魔似的,想一口气把一切大大
小小的难题都解开。”
我笑着摇了摇头,凯尔的话不无道理。“我确实喜欢这个工作。这主要是因为
我能和像你这样聪明能干的人在一块儿。出了什么事,凯尔?赶快告诉我吧。”
“文人雅士亲自去拜访了贝丝。利巴尔曼。她死了。他把她的手指都剁去了,
亚历克斯。在杀死她之后,他又放火烧了她在洛杉矶西区的公寓,把那幢楼房的一
半儿都烧毁了。”
虽然我并不是很喜欢贝丝。利巴尔曼这个女人,但她惨遭杀害的消息还是令我
十分震惊和悲哀。我前一阵听信了凯尔的话,以为她那里没有什么重要的线索值得
我去洛杉矶拜访她。“也许文人雅士知道她家里有他必须要烧毁的东西,也许她的
确有一些重要的线索呢。”
凯尔又瞧了凯特一眼,“你看他脑子转得多快呀!像个机器一样。她的确有一
些线索。”他对我们说,“不过是在她报社的电脑里。现在我们把它搞到了。”
凯尔递给我一卷长长的电传纸,并指给我看了最下面的一页。那份电传是由联
邦调查局洛杉矶分部发来的。
我低头看着那份电传,先去读划着重点的那几段。
威尔。鲁道夫医生。一个十分令人讨厌的家伙。
住址:贝弗利山考姆斯托克;工作地点:赛达斯。西奈医院。
洛杉矶。
“我们这下终于有了突破了。不管怎么说,这是个重要线索。”凯尔说,“文
人雅士可能就是这个医生,这个她所说的十分令人讨厌的家伙。”
凯特看看我,又看看凯尔。她对我们讲过,风流浪子很可能是个医生。
“利巴尔曼的笔记里还有些什么吗?”我问凯尔。
“现在还没有找到更多的东西。”凯尔说,“可惜的是,我们无法亲自去问利
巴尔曼女士有关这位威尔。鲁道夫医生的事,也不知道她为什么把这些记在了电脑
里。让我来把调查局西岸那些专家们盛传的两种最新的见,解,跟你们透露一下。”
凯尔接着说,“准备听点儿奇特的分析吗,朋友?准备听听我们专家的推测吗?”
“行啊,让我们听听从联邦调查局西岸传来的最新、最高明的分析。”
“第一种推测是,日记上面那些话是他自己发给自己的,他同时既是风流浪子,
又是文人雅士。亚历克斯,这两个凶手可能是一个人。作案的手法都十分高超,而
且,这里面还有其他的相似之处。也许他是个具有双重性格的家伙。现在,联邦调
查局西岸的那帮人想让麦克蒂尔南医生立刻飞到洛杉矶去,他们需要和她谈谈。”
对于西岸方面的这第一个推测,我并不是十分信服,但我也不能完全排除它的
可能性。“这西岸的第二个高论又是什么呢?”我问凯尔。
“这第二种观点,”他说,“是有两个凶手,但他们不只是互通消息,他们还
在相互竞争。亚历克斯,这也许是一场令人恐怖的竞争。这一切,也许是他们发明
的一种恐怖游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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