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在蔺藜家的客厅里,这是庄传智人生中的第一次性爱。
此前庄传智甚至还没有吻过女孩。过去曾经也有几个女孩喜欢上他,他也想像过如
果他突然抱住她们其中的一个强行吻她,她一定不会尖叫和反抗。可是他不会那样做,
因为他根本看不上她们其中的一个,也没有跟她们进一步交往的念头。
庄传智没有想到第一次这么快就草草地结束了,甚至没有那方面的确切的感觉。他
已经意识到蔺藜需要的只是纯粹的肉欲满足。他苦苦地渴望、视之为最神圣的事儿竟然
一下子变成了难堪的结局。
蔺藜没有丝毫埋怨庄传智的软弱的性能力的意思。她长久地温柔地抚摸着他,让他
重拾欲望。这一次蔺藜帮助他使用安全套。后来庄传智才明白蔺藜用心良苦,那是让他
受到较小的刺激从而持久拥有男人的力量。这一次他发挥得还是不理想。他只好尴尬地
向她说对不起。她笑着捧着他的脸说还是有进步的,后来还为他按摩了身体。
该死的欲望。事后庄传智在日记里是这样评价自己的第一次性经验体会的。在这里
至少可以看出他并没有因此而感到快乐和美妙。
庄传智觉得疲倦不堪,就在地毯上躺着。他打算这一夜就在这儿睡觉。他不想到卧
室的床上去,躺在别的男人用过的床铺上。再说此时他根本没有欲望,甚至还对性爱敬
而远之。这一夜最有意思的就是他和她躺着所说的那些话。
蔺藜问庄传智是不是第一次,他如实作答,反问她的第一次是在多大的年纪时发生
的。她也如实地回答是在中专学校的时候,对方是正在念大学的初恋男朋友。庄传智后
来想过,这也许是她最大的人生秘密了,她肯定没有告诉她丈夫,却告诉他了。这使他
非常激动,觉得蔺藜是跟他最亲近的人,也是最值得他信任的人。
过了一段时间后,庄传智是这样解读他和蔺藜的关系的:他感谢她给了他性启蒙。
尽管她比他小三岁,但是她已经罗敷有夫,还是一个两岁孩子的母亲。事实上她比他更
加成熟和接近现实,这让他老是觉得她是他的姐姐。因而她在他的心目中变得老和丑了。
日后他一直没有主动提出跟她幽会,倒是她好几次把他领到她家里去。然而,他们在平
日的工作中,虽然有点儿像兄妹一样友好和随便,却在总体上依然保持着普通的同事关
系,没有招致非议。
蔺藜为庄传智的婚姻作出了很大的贡献。庄传智在日记里是这么说的。
是蔺藜把甄莉介绍给庄传智的。
蔺藜曾经问过庄传智,他梦中的女朋友是什么样子的?
庄传智说出一个女孩的名字,一个蔺藜不认识的名字。蔺藜反问他,这个叫王眉的
女孩是什么样子的?
在庄传智情窦初开之年,他拜读过王朔的成名作《空中小姐》。平时他一般都不看
小说,不过《空中小姐》留给他的印象实在太深刻了,他甚至认为王朔是写爱情小说的
第一高手。说到《空中小姐》女主人公空中小姐王眉,庄传智对她一见钟情并视为偶像,
发誓要娶这样的女人为妻。尽管《空中小姐》没有被改编为电影和电视剧,也就是说没
有哪一位漂亮的女演员出演王眉,因此王眉的体貌没有被具体定性。然而他已经在脑海
里和梦中无数次描绘出王眉的花容月貌。王眉的体貌在他的心里呈现已久,恍如他生命
的一部分。
甄莉的父亲是庄传智和蔺藜所在医院的一个普通的药剂师。甄莉在护士学校毕业后,
她父亲踏破铁鞋找院长磨嘴皮子,好不容易才把她弄进医院里当一个护士。每一个护士
在上岗前都必须接受例行的培训,蔺藜是辅导老师,先于庄传智见到了甄莉。蔺藜第一
时间打电话告诉庄传智,他梦中的王眉可能出现了。庄传智抽空跑去偷偷看了,目光从
正在上课的十多个准护士中掠过,最后定格在甄莉的脸上。
蔺藜说得不错,王眉的体貌在甄莉身上闪电般呼之欲出,他就几乎要喊起来,王眉
不就是这个模样吗!
从此在庄传智的心目中,甄莉以王眉的身份正式出现了。
蔺藜有空儿不是找甄莉聊天就是请她吃零食。甄莉很快就把蔺藜当成亲姐姐,心里
想着什么都跟她说了。这个时候甄莉正好失恋了,蔺藜抓紧时机把她推进庄传智的情感
的地带里。
至此,蔺藜和庄传智之间的性伴侣关系也随即在无形中不宣而告一段落了。事实上
蔺藜的丈夫已在不久前回国了。那是因为一个作为主要生意合伙人的澳籍华人的疯狂诈
骗行为,使她丈夫在一夜之间负下巨债而变成一个一蹶不振的穷光蛋,好不容易才脱身
而去踏上归途。
庄传智和蔺藜就着同事关系又度过十多年。期间他看着蔺藜那高大、健康的背影,
偶尔也想过再跟她重蹈往日激情燃烧的境地。但是那一切实在已是事过境迁,无从提起
了。他有一种这样的感觉:蔺藜把他交给甄莉了。
庄传智和甄莉在吵吵闹闹中,一眨眼十多年过去了。
娶甄莉为妻,庄传智觉得最不满意的地方是,她的文化程度和职业都不太理想,尤
其是她是那种极具虚荣心、追求享受的世俗女人。也因为她不是处女。在庄传智认识甄
莉之前,他从来没有想到自己的妻子会是一个女护士,不过自从跟甄莉亲近以后,他有
了这种心理准备。他很快就发现甄莉不是处女了,感到非常难过和遗憾。不过他并没有
坚持非要找一个处女不可。别的男人看不上的女人,他也不会看上的。
庄传智一直都是这样认为的,是甄莉的体貌吸引着他。
庄传智曾经跟甄莉讲过那个甄莉就是王眉的化身的寻梦经历,她竟然大煞风景地说,
王眉是酸溜溜的文人胡诌出来的人物,有什么了不起的?以前追她的那些男人都一个劲
儿说她活像当红明星江姗呢!庄传智感到非常失望,彻底明白甄莉不是王眉,至少她们
是貌合神离的。他也曾经想过,到底哪一个女人是他梦中所描绘的那一个女人呢?
当时甄莉对嫁给庄传智并没有抱着积极的态度,她极力要求他首先解决住房问题。
既然医院里的住房紧张,就面对现实地到外面购买商品房。但是这个先决条件一直没有
很好地解决。庄传智和甄莉的关系在往后的三年里磕磕绊绊,最终还是因为一时不慎让
甄莉怀孕了,不得不奉子成婚,住进他那挤拥不堪的家里。
甄莉一向毫不掩饰地表达她对因不幸嫁给庄传智而耿耿于怀的心境,经常就金钱和
家境等各种问题责难他,言论和语调都非常尖酸刻薄,把他气得半死。她甚至屡次当着
儿子庄岩的面骂他是窝囊废。
庄传智甚至得出这样的结论,即使他是木乃伊也会让甄莉气得吐血不已。
甄莉和庄传智的主要矛盾来自于金钱的欠缺和他一直没有长足进步。
和庄传智一起从医科大学毕业被分配进医院里的还有两位同班同学。一位老同学很
快就获得公费到英国留学镀金的机会,五年后取得博士学位,归来后成为国内权威的脑
血管外科专家,不费吹灰之力就升任副院长,还是最有希望的院长接班人。另一位老同
学在学术上似乎没有任何建树,却不时在一些国内二流的医学杂志上发表七拼八凑的论
文,更重要的是在人事关系上左右逢源,最终也占据科副主任的位子。
庄传智平日任劳任怨,领导把又脏又累的活儿派给他,他总是默默地完成了。流水
般来去的患者及其家属也对他较为满意,各自自发地写公开信表扬他。然而庄传智还是
长期落在失收的田地,评职称时还吃了大亏。
另一方面,甄莉长吁短叹庄传智入宝山空手而归。患者住进病房里,会识相地随大
流地给主治医生送红包,绝对不敢有怠慢的意思。但是庄传智一概拒收红包,总是机械
地对送红包者说:“你错了,我从业十多年了,从来没有收过红包。至于手术上的事儿,
我会公事公办的。你不应该担心。如果你硬把红包塞给我,我会替你把它转交给红十字
会或者是慈善基金会的。这就给我添麻烦了,可不要这样啊!”庄传智一直是这样做的。
庄传智不需要送红包者感激他,却担心对方怀疑他不敢负责任、医术有限,而拒绝让他
主刀做手术。还有,庄传智拒绝跟医药代表合作,等于拒绝接受额外的收入,这使甄莉
非常生气,也使他的同事觉得他是一个大怪人,处处提防着他。
有时在忍无可忍的情况下,庄传智会跟甄莉大吵大闹。他们的关系一直比较紧张。
甄莉原本就长得挺漂亮的,虽然已年届三十,体貌保养得还算不错,庄传智还得找她解
决性问题。她知道她在性生活上的忍耐力比他强,就常常以此要挟或者惩罚他,让他苦
不堪言,不得不向她赔礼道歉,答应她的某些无理的要求。
看着庄传智的日记,许健觉得日记的内容还是真实可靠的。
日记里不少篇幅记着家长里短的事儿,许健就不打算看下去了。看人家的隐私毕竟
不是一件愉快的事儿。
不过已经可以证实庄传智确实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外科医生,在职业道德方面是没问
题的。他忍辱含垢、很不开心地过着最平凡不过的升斗小民般的日子。如果他涉足利润
巨大却非法的生意,成为暴发户的话,那么他一定会痛痛快快地把钱掏出来,让甄莉大
手大脚地花钱,从而扬眉吐气地成为一个颐指气使、豪情万丈的伟男人。
许健给行动不便、留在家里的甄莉打电话,求证最近庄传智有没有挥金如土的头绪
和迹象。
在电话的另一头,甄莉想了一会儿,非常谨慎地说:“除了发现这块名贵的手表,
还有名牌的西服以外,在他活着的时候,他应该算是一个节俭的人。当然,平时,就是
这十多年来吧,给孩子买点儿什么东西,买书呀买什么好吃的呀,还有,有时候花个一
百多块钱,到外面餐馆去吃顿好的,看起来他也不缩手缩脚,也不太寒酸。但是,他绝
对不是一个大把洒钱烧钱的人。老实说,我还真看不出来啊!这到底怎么了呢?”
许健一时无法回答甄莉。
张宾对许健说:“他是一个暴发户,还是一个毒枭呢?如果他是毒枭,一定是一个
隐藏得很深、老奸巨滑的毒枭。正是因为身为毒枭心理压力太大了,不得不选择自杀。”
许健不置可否,用手指敲打着庄传智留下的日记薄。
张宾说:“买彩票也有一夜暴富的可能。”
“你以为人家也是彩迷吗?这抽屉里有彩票吗?这日记里提到彩票吗?”许健再次
敲打着日记薄。
张宾说:“日记里也没提到贩毒制毒的事儿。”
许健说:“还是找一些跟庄传智关系比较好的同事问一下吧。”
许健正要说到一个人的名字,一个女人匆匆忙忙走过来。他抬头看这个女人的体貌,
倏地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许健脱口而出:“请问,你叫蔺藜吗?”
正是如此。
蔺藜有点儿吃惊,“这位警官,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呢?”
许健较为厚度,没有说出来。
不过张宾倒有点儿咄咄逼人地说:“这是我们的许大队长。我们来例行公事调查庄
传智的遗物。我们看过庄传智的日记了。庄传智的文学水平可不低,他在日记里记述了
一个叫蔺藜的女同事,他对蔺藜的体貌的描述栩栩如生,让许大队长把你认出来了……”
许健朝张宾做一个手势,让他别说了。
蔺藜不安地看着许健手里的日记薄,朝它伸出一只手,要拿过去看一下。
张宾说:“这个你不能看。”
蔺藜有点儿紧张,犹豫片刻对许健结结巴巴地说:“我不知道庄传智在日记里写下
什么。总之这是他个人的隐私。生前他肯定绝对不想让别人看到,死后也是一样。他不
在人世了,一了百了,不过还得尊重他。请你们不要把他的日记公开,好吗?”
张宾说:“我们会按司法程序办案的,不可能随随便便公布一个死者的日记。”
许健在踱步沉思着。
蔺藜说:“请你们也不要拿给他的妻子看。”
张宾说:“这是庄传智的遗物,他的妻子有权接收它的。”
蔺藜急得六神无主,不得不哀求着:“里面到底写下一些什么东西?让我看看好吗?”
张宾说:“庄传智生前,你跟他很熟,是吗?”
蔺藜说:“大家是同事,这么说吧,我跟他是好朋友,无话不说。”
张宾说:“我知道,也许你是最了解庄传智的人了。他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异常的
事儿,你可以告诉我们。”
蔺藜说:“他不是自杀死掉了吗?难度这是刑事案件,由你们警方接手了?”
许健走过来对蔺藜说:“有人对庄传智的死亡产生异议。我们当然要调查一下。我
们发现庄传智有一块非常昂贵的手表,还有两万元一套的西服。对于一个外科医生来说,
这是极为奢侈的用品吧。你能不能告诉我,你以前有没有注意到庄传智是一个深藏不露
的富翁?有没有这种感觉呢?”
蔺藜摇摇头,较为坚决地说:“没有这种感觉。老实说,我跟他比较熟,无话不说。
他的人品不错,是一个规规矩矩的外科医生,患者对他的评价挺高的。这个,你们可以
找其他同事调查一下。”
张宾说:“你认为他有自杀的心理倾向吗?”
蔺藜说:“这个问题很难回答。不过,当晚值班的同事都说,庄传智确实是自杀的,
因为他杀的环境和条件都不存在。况且,你们警方也勘查过现场啊!”
张宾说:“我问的是他有没有自杀的心理!”
蔺藜想了又想:“我只能说,有时候他的情绪较为低落。他的心理挺复杂的。”
蔺藜的注意力集中在庄传智遗留的日记薄上。她继续就日记薄的问题纠缠着,要求
警方销毁或封存这些证物。
张宾把蔺藜打发走了。
许健说:“这个女人不愿意实话实说。她不想说那些跟庄传智有关的事儿。”
张宾说:“头儿,你是测谎仪?”
许健说:“什么测谎仪?我这是凭感觉。她不愿意说庄传智的事儿,是有原因的。
她和庄传智的关系非同一般,她不想再惹事上身。而且她认为庄传智属于自杀,既然人
都死了,说出来又能起到什么作用呢?”
张宾说:“要不,继续找她做工作?”
许健说:“问题不在她那里。你说,如果这个案子是他杀,那么是什么人、因为什
么原因作案?”
张宾说:“莫非庄传智之死,跟那块手表、那些西服休闲服和那串汽车钥匙和遥控
器有关?”
许健说:“也许吧。”
张宾说:“既然有这么一串宝马汽车钥匙和遥控器,就应该有对称的一辆宝马汽车。
我就拿着这钥匙和遥控器到医院里外转一圈,摁遥控器的开关,也许能听到一声报警器
的响声。”
“如果能找到车子,弄清楚很多问题的。”许健说,“对了,今年很多新入户的高
级轿车上安装GPS 全球卫星定位导向系统。所谓的定位,其实就有防盗的功能,可以在
车辆被盗后找到它的准确位置。这辆车子可能就装有这种导向系统,但是有没有防盗功
能,就不知道了。办个手续跟有关单位联系一下,通过定位系统找找这辆车子。”
张宾拿着这串汽车钥匙和遥控器在医院里面和附近的地方走访,没有找到相应的汽
车。
负责GPS 定位业务的有关单位也无法找到这辆宝马轿车,该公司解释这辆车上的GPS
系统没有防盗性定位的功能。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