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在昏迷了一天多之后,紫凝茫然和胆怯地张开眼睛,开始在所处身的空间里寻找熟
悉的东西,寻找自己的立足点,重新给自己定位。但是重症监护室里特定的环境和陌生
的医护人员让她无所适从。即使她曾经非常熟悉的温琛远站在她的身边,都没能引起她
的注意。
紫凝的眼睛里没有那种带有感情的光亮。
紫凝说过她相信一个人是有来世的。
这给庄传智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温琛远急了,拉着她的手生硬地模仿着她的家乡话呼叫她的名字,她却无动于衷。
温琛远是留美博士,学识渊博且有急才。他想了一会儿,提出几个简单的问题让紫凝回
答。她想了一会儿倒能作出离题不远的回答。
庄传智找到主治医生了解情况,还查看了相关的病历。他有点儿怀疑药剂士或护士
用错了药和针剂,致使她的脑部神经系统受到严重的损害,几乎丧失记忆和思维能力,
处于神志不清的状态。但是主治医生当即矢口否认会出现如此医疗事故的可能性,不过
他表示病情已经受到控制,对症下药成效显著,完全可以达到根治该病的最终目的。庄
传智知道自己没有确凿的证据,就这样跟主治医生争辩是徒劳的。目前最要紧的是尽快
让紫凝恢复健康。
紫凝的眼睛继续在动着,庄传智知道她一定在寻找一个人。他对温琛远说,如果把
紫凝的父母亲找来,她一定能把他们认出来。但是温琛远无奈地说,他无法联系上她的
父母亲。
当紫凝见到庄传智的时候,她的眼睛突然闪亮,而且随即把一只无力而苍白的手伸
向他。
紫凝声嘶力竭地说:“真的是你,我认出来了!”
紫凝抖擞精神,全神贯注地望着庄传智。她的眼角渗出了泪滴。
庄传智被她的表情所感染,也几乎流下了眼泪。他使劲地克制着自己的感情。在温
琛远和护士的面前,他不能跟别人的女朋友儿女情长。
温琛远对这一切有所妒忌,不停地轻轻摇着头。
在一个多月后,温琛远问紫凝:“你为什么不认得我,却认得庄传智呢?”
“因为我一心想把MGCD推向市场,而庄传智又是唯一的目标人物,他将改变你的命
运,拯救你的科研项目!只要突破他,一切就大有希望了!我能忘记他吗?”当时紫凝
在喝着咖啡,脸上一片坦然。
“我不能接受你这个解释。我认为……”温琛远没有把话说完。
“说吧,你是怎么想的呢?”
温琛远说:“我知道,在你身患重症,从昏迷中醒来的时候,你一下子不会想到要
演戏。在那个时候,你就像小孩子一样,天真无邪,流露真情。你就像迷路的小孩子,
要找到你认识的人,由他把你领回家去。你找来找去,只找到一个人,这个人就是庄传
智。”
紫凝说:“温博士,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温琛远走到离紫凝较远的地方,“我们都说实话。我觉得你爱上了他。至于我呢,
你只需要我的供养和庇护,你不会爱上我的。所以我没有留给你铭心刻骨的印象。”
紫凝想了一下,“问题不在这里。我发誓,我根本没有爱上庄传智。我真的全副身
心扑在MGCD上面,他真的是我所锁定的唯一的目标人物。我见钱眼开。所以我不会忘记
他。即使我做鬼也记得他。”
温琛远说:“你没有否认。”
紫凝说:“你怎么说都行。你也知道,你不会娶我,我也不会是你的妻子,如果用
美人计就能换取MGCD的成功,我愿意担当主角。我愿意无私地帮助你,也为自己挣一点
儿钱。如果你不需要我作出如此的牺牲的话,我当然更加感激你。”
温琛远听了紫凝的肺腑之言,不禁无地自容,向紫凝报以苦笑以表示理解她。
温琛远说:“从外表看来,你年龄尚小,人生阅历当然也不会深不可测。可是我发
现你的内心却是如此的复杂。也许吧,这是我的过错。我不应该把你也拖进MGCD的泥潭
里。”
紫凝摇摇头,“不,你不必这么说。我愿意。”
回到重症监护室。
一个人在世上生活了十多年,必然会认识一些人,跟某几个人非常亲密。对于紫凝
来说,她当然很爱她的父母亲,一辈子也不会忘记他们。事实上是这样的,在她绝对不
会忘记的人当中,还有庄传智。然而她在生与死的关头,在忘记某些熟悉的人的情况下,
她的心中仍有庄传智这个人的影子,把他视为值得记住的人,这说明了什么问题呢?
这使庄传智很激动,因为他根本没有想到紫凝竟然还认得他。
庄传智觉得自己应该为此而谢谢紫凝。然而他又能够为她做点什么呢?
庄传智所作出的逻辑推理如下:紫凝记住他就等同于她爱上了他。
但是庄传智还没有足够的心理准备来面对这样的一个意外的答案。
后来在由一位著名教授领衔的医疗小组的治疗下,紫凝的病情出现根本性的好转,
进入不断的恢复阶段。庄传智感到自己的责任,每天都赶到医院看望她,希望能够帮助
她建立健康的精神状态。同时他也愿意早日看到她重塑往日那一张可爱的脸。
紫凝告诉庄传智,在她昏迷的时候,如果在这之前她的脑里没有戴高鸿这么一个人,
那么她的思维和感觉真是一片空白。期间她好像睡得迷迷糊糊的,一直在作着恶梦。她
老是梦见戴高鸿在飞,随风翱翔高空,但是她怎么也追不上。她飞不起来,摔了无数的
跤,最终一身是伤倒地不起。她作出评价:这个梦实在太沉重了。不过只要戴高鸿在她
的梦中那怕有如昙花一现,她就觉得这个梦是有意义的。
庄传智当然明白,戴高鸿早就不在人世了,紫凝所说的戴高鸿就是他。因为他是戴
高鸿的来世。
庄传智给紫凝送来很多花,希望她在花香中淡忘那个恶梦。
经过几个疗程的医治,紫凝彻底恢复了健康。
庄传智请紫凝吃晚饭。
当天晚上紫凝穿着出自著名厂商的女式休闲西服,头发烫成流行的小波浪卷曲型,
还化上淡妆和洒上香水,一副出席国际电影颁奖典礼的模样。但是庄传智还是感觉到她
依然留在传统的童话里,是那么的冰清玉洁和值得珍视。
庄传智提议吃日本料理。
庄传智选择吃日本菜,是因为他的朋友和同事中极少有吃日本菜的,因而他们几乎
不会在日本菜馆出现,从而他就不必担心他和紫凝的约会会曝光。他没有吃过日本菜,
不妨品尝一下,有紫凝这样的美丽的女孩相伴更是最好不过的了。而且日本菜讲究饮食
营养,也较为适合紫凝目前的身体状况。
紫凝说:“听说,就是那个温博士说的,日本菜太贵了,一顿饭能吃掉一个月的工
资。我们可以换个地方,吃广东菜或者江淮菜。”
“日本菜挺好的。”庄传智还想说今晚饱餐一顿,就是为了庆贺她获得新生。但是
他随即觉得应该避免用新生这个词,以免刺激紫凝回忆起过去的事儿。其实她还是过去
那个样子,保持着少女的纯真和对爱情的执着。
“对了,”庄传智说,“你出来了,你的男朋友,那个温博士不会有意见吗?”
“不让他知道。”紫凝当然要这么说,让庄传智享受一下偷情的乐趣。其实她那穿
着的衣服、做发型和香水,都是由温琛远付账的。
“是吗。”庄传智果真有点儿洋洋得意。
庄传智和紫凝吃得比较少,谈天说地才是今晚的主题。
紫凝看到庄传智的心情颇佳,打算言归正传,谈及温琛远的科研成果。这时紫凝有
如在自言自语,庄传智几乎听不清她的声音。
庄传智关心地说:“你在说什么呢?”
紫凝说:“我知道,你和世纪先驱有不解之缘。你是集团公司里的CEO 吧?我真希
望你什么也不是,只是一个刚刚能解决温饱问题的穷光蛋。这样,你就不会吃着碗里的,
看着锅里的了。对了,如果你是加拿大的一个小农场主,该多好!平时督促劳工勤奋劳
动,力争自给自足。自己心情好的时候也到田里地里动一下。晚上九点多就睡觉。每个
礼拜天驾车半个小时到附近的城镇去买菜和日常用品。要是碰上风调雨顺的年头儿大丰
收了,就赚一笔钱。要是遇上鬼天气,收成欠佳也无所谓,就躲在家里看书。”
庄传智说:“那有点儿像世外桃源般的生活。”
紫凝说:“我知道这是不现实的。”
庄传智说:“在现实中,我总会找一些好的事儿来激励自己。比如这一顿饭就很不
错,感谢上帝赐给我们食物。在这之前,我从来没有跟一位可爱的女人共进晚餐,跟你
共进晚餐真是最好不过了!谢谢你!”
庄传智并没有注意到紫凝话中的关键词CEO ,对她所要表达的言外之意没有任何的
感触。
紫凝有点儿失望,不由得加强语气。
紫凝说:“十九世纪下半叶,贝尔发明了电话机。当时美国正处于电报时代。美国
西部联盟电报公司拒绝收购贝尔的电话专利,最终由于跟不上时代的节奏而惨遭灭顶之
祸。取而代之的是贝尔公司和它的继承者美国电话电报公司,统治美国的通讯行业达整
整一个世纪。”
庄传智显然明白紫凝的潜台词。但是他不愿意接碴,把手指放在唇上嘘了一声。
庄传智说:“别忘了,我是戴高鸿。”
紫凝觉得有点儿操之过急了,便不露痕迹地转换话题。
紫凝说:“如果你是戴高鸿,那我又是谁呢?”
庄传智说:“俗话说,秤不离砣,公不离婆。”
紫凝娇嗔地说:“你不应该这么庸俗的啊!谁是你的老婆啊!”
庄传智说:“我这是酒后吐真言。”
紫凝说:“真言不一定是动听的。人不能永远讲真话。”
庄传智说:“为什么?”
紫凝说:“比如说,我的脸长豆豆了不好看,或者做的发型不漂亮,你就不能讲真
话。此时说假话并非是欺骗,而是一种厚度、善良和疼爱的表现。”
庄传智说:“今晚我请客,饭菜的好坏,当然与我有关。请问,你吃得开心吗?”
紫凝说:“挺好的啊!”
庄传智说:“因为你不是永远说真话的。即使你不想吃日本菜,可是你还是说挺好
的。这可能导致下次我又请你吃日本菜。”
紫凝说:“只要是你请客,就是吃沙子吃石头,我也狼吞虎咽,说好吃!”
庄传智看了一下餐桌上面的东西:“还要再加一两个菜吗?”
紫凝说:“够了,我还得减肥。”
这顿饭确实不错,菜全吃光了。只是那些清酒还剩下一大半。庄传智和紫凝都不会
喝酒,但是他们喝得酒酣耳热,都把酒喝到了极限。
庄传智说:“以后我们心情很好或者心情不佳的时候,就吃日本料理。”
紫凝笑了:“日本料理挺贵的。那样做,为快乐和苦恼付出的价钱也实在是太大了!”
庄传智说:“快乐无价。对了,你不会做饭吧?”
紫凝说:“会做那么一点点,应该不会饿死你的吧!如果在荒山野岭,你两天没吃
饭了,你绝对能吃下去!”
庄传智说:“别说荒山野岭,就是在这个热闹的大都市里,如果能吃一顿你做的饭,
我觉得那种感觉一定比吃满汉全席还好!”
紫凝说:“是吗?我只会把菜烧熟!什么色香味美,全没有的!”
庄传智说:“你不是给戴高鸿做过饭吗?”
紫凝不再说话,就像在回忆着过去。
庄传智喝了一点儿清酒,渐渐地还是不胜酒力,有了几分醉意。紫凝也是如此。庄
传智不再驾车,就和紫凝漫无目的地走着。但是没走多远,紫凝感到很难受,眼睛都闭
上了,就想躺倒在地上。庄传智搀扶着她走回来,让她在宝马轿车里睡觉。他正摆弄着
她的身子,想让她睡得舒服点儿,他的手机鸣叫起来。他知道是甄莉打来的,担心把紫
凝吵醒了,就把来电掐掉了,跑到车外往家里挂电话。
甄莉满腹狐疑地找他。三个小时前他已经给她打电话,谎称好几个多年不见的中学
时期的老同学搞一个小聚会,他非得参加不可,估计较晚才能回去。事实上现在紫凝喝
醉了,他不能扔下她不管。今晚甄莉不用上晚班就呆在家里,他要找个借口可不容易。
他只能硬着头皮继续诓哄甄莉,那几个老同学拽住他唱卡拉OK不放,实在无法脱身。甄
莉半信半疑,很露骨地对他说,如果他在外面拈花惹草,她将用同样的方式回敬他。不
过甄莉最后还是问到庄传智是不是喝酒了,说他像醉汉一样说话,让她闻到一股令人恶
心的酒臭。
庄传智说:“你怎么知道我喝酒了?”
甄莉说:“你本来就是一个令人讨厌的人!其实我放心你,哪个漂亮的女人会喜欢
你?除非你去找妓女。”
庄传智哭笑不得地结束通话。
庄传智望着在宝马轿车里熟睡的紫凝,觉得所做的一切还是值得的。
庄传智也很想躺下来,最好是蒙头大睡。但是他没有进入宝马轿车里。这并不是因
为他曾经被紫凝刺了一刀而心有余悸,而是因为他觉得自己应该爱护和尊重她。他突然
记起宝马轿车的行李箱里有一把折叠椅子,便把它取出来,坐在它上面打盹。
庄传智还是无法忍受自己的情欲。他觉得紫凝太可爱了,真想占有她。他坐在宝马
轿车里,轻轻地抱住紫凝,发疯地吻着她。紫凝遽然惊醒,拼命把他推开了。他急忙声
明他是真心爱她的,但是紫凝没有一星半点儿接受他的迹象。
庄传智突然记起自己曾经被紫凝刺了一刀。他没有害怕,但是他知道她是不会答应
的。
庄传智不得不知难而退。
然而庄传智欲火难熄。
庄传智说:“Lydia ,我问你。你在昏迷中醒过来,你为什么不认得你的男朋友温
博士了,反而认得我呢?”
紫凝睡眼惺忪地看着庄传智,脸上的表情没有进一步的变化。
庄传智说:“回答我呀!”
紫凝说:“一切尽在不言中。”
庄传智说:“我觉得不好理解。我有点儿不相信那是真的。”
紫凝说:“你问我,我也不知道那是为什么。因为我从昏迷中醒过来,我总不会在
这段时间里演戏吧?”
紫凝的这句话再次激起庄传智的信心和欲望。他相信紫凝是爱他的,便斗胆拥抱着
她。但是紫凝激烈地反抗着。
庄传智忍不住大声地说:“为什么?”
紫凝说:“戴高鸿是不会这样做的!”
庄传智说:“为什么?”
紫凝说:“他爱我,是不会伤害我的?”
这使庄传智非常失望。如果这就是伤害的话,他真的不应该去做。但是他不明白紫
凝为什么会如此顽强、固执地拒绝他。莫非她仍然是处女,或者她曾经遭受性暴力?
庄传智满身躁汗,心里很不好受。他离开宝马轿车,低着头朝人少的地方走去。
有一个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年轻的女人拦住了庄传智。
女人说:“跟你玩一下,怎么样?”
庄传智说:“怎么个玩法?”
女人说:“随便你,只要你玩得开心。”
庄传智说:“是吗?要付出多大的代价呢?”
女人说:“一百块两百块,随便你给。”
“你比我老婆好多了!我在老婆身上花了很多钱,也不过如此。”庄传智想了一下
又有感而发,“你比我女朋友也好多了……”不过他最终没有说下去。
庄传智的身后传来另一个女人故意咳嗽的声音。
庄传智回头一看,紫凝在盯着他,感到非常尴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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