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庄秋玲说她给孩子喂过奶，打算在哄孩子睡觉后，就回到刑警大队来。无奈孩子还
小不听话，吃过奶后精神异常兴奋，哄了半小时孩子丝毫没有睡意。她只好把孩子交给
她母亲郭秀娟，就匆匆赶来了。
庄秋玲说：“我担心你们下班了，回家了。”
张宾说：“我们是警察，哪能扔下案子回家去呢？”
庄秋玲急忙感激地说：“谢谢你们两位警官！”
许健朝张宾摆摆手，意思是要更正他说的话。
许健说：“我们有个爱好，或者叫做习惯吧。一旦我们觉得一个案子将会有眉目了，
我们就会紧追不放。简单地说，就像烟鬼迷上了香烟一样。”
庄秋玲觉得许健更加亲切，完全值得信任。
许健说：“不过，到目前为止，这个案子所有的人证物证，还不足以证明庄传智之
死属于他杀。这案子还没有眉目，甚至还没有立案。我们需要了解更多的情况。”
庄秋玲点点头：“我愿意合作，有线索和证据就提供给警方。”
许健说：“你是否知道，庄传智是在什么时候找到亲生父亲的？”
庄秋玲想了一会儿，还是以一无所知的姿态摇摇头。
庄秋玲随即作出补充说明：“其实，庄传智早就有寻找自己的亲生父亲的打算。”
许健说：“你是怎么知道的呢？”
庄秋玲说：“在家里，我大嫂，就是甄莉，年复一年地、整天地欺负庄传智，原因
是他穷，买不起高档的住宅和小汽车。甄莉的虚荣心很重，老是白日做梦想着高消费、
当上贵夫人的事儿。这对当然对庄传智的刺激很大。老实说，他也是一个很有自尊心的
男人。他忍住气，但是他实在咽不下这口气，心里很痛苦。他甚至想过自杀。”
庄秋玲觉得自己用词不当，极不应该使用自杀这个字眼。
庄秋玲说：“他是一个坚强不屈的人，是不会自杀的。但是他的确很痛苦，度日如
年。这个我知道。”
许健点点头，示意庄秋玲继续说下去。
庄秋玲说：“我知道庄传智是一个清高、有书生气的正人君子。他想一夜暴富，在
甄莉面前扬眉吐气，这条路绝对是走不通的。他想凭着自己勤勤恳恳工作，不断钻研提
高技术业务，然后捞个一官半职，这条路他走了十多年，似乎也是走不通的。有时候他
被甄莉欺负的时候，他的情绪很低落。他对我说，钱真是个王八蛋好家伙！”
有一天郭秀娟因肾结石住院，需要一笔医疗费。平时庄传智的工资全数交给甄莉，
甄莉只是返还两百元给他零用。庄传智大都不遵守开药方的潜规则，也就是不跟医药代
表合作，而且也不收取红包，所以他常常阮囊羞涩。拿不出这一笔医疗费，庄传智只好
跟甄莉商量一下。最后尽管甄莉还是把三千块钱交到庄传智的手上，却把他痛骂了一顿。
然而第二天早上吃过早饭后，甄莉在上班前突然发现她的钱包里丢了五百块钱。她
急了起来，把坤包里的东西倒出来，还翻箱倒箧地把屋里全找遍了，没找到她想找的东
西。
甄莉怏怏不乐地去上班了。中午甄莉在医院里的职工食堂找到庄传智，说那五百块
钱本来打算给她和庄岩买衣服和鞋子的，她记得一清二楚，怎么会不翼而飞呢？她满腹
狐疑地说家里只有一个嫌疑人，就是庄秋玲。因为她也有筹集医疗费的义务。她一直把
收入全用于购买衣服和化妆品，现在拿不出钱来，就被迫行窃了。庄传智警告甄莉不要
瞎猜。他们不欢而散。
没想到当晚甄莉回到家里，就旁敲侧击地说这件事跟庄秋玲有关。庄秋玲一下子明
白了，气得说不出话来，发誓绝对没有拿甄莉的钱。甄莉自然不是省油的灯，她回敬几
句让庄秋玲无地自容。后来庄秋玲和甄莉大吵了一场。
庄传智费了很大的劲儿才结束这场冲突，最后他从庄岩的书包里找到四百多块钱。
庄岩不得不承认他偷走了那五百块钱，用于打游戏机和请同学吃麦当劳。
庄岩受到了应有的惩罚，可是庄传智和庄秋玲心里的伤口却无法弥合。
庄秋玲说：“对不起，我讲这些家长里短，你们两位警官可能没兴趣，浪费你们的
宝贵时间。”
许健说：“说吧。不过，对不起，请允许我们吸烟。”
庄秋玲说：“这可是你们的办公室啊！”
张宾说：“你是个女的，我们要吸烟，当然要征求你的意见了。”
庄秋玲说：“那就请吸烟吧。我是个服务员，早就学会忍受顾客吸烟了。”
许健和张宾立即吞云吐雾。
张宾说：“我们队长说，人世间有三种烟鬼。第一种烟鬼是民工，他们工作时间长，
又累，不得不借吸烟解困和偷懒。另一种烟鬼是艺术家，他们从尼古丁里寻找创作灵感。
第三种烟鬼是警察，吸烟的原因和民工和艺术家都类似，因为一是太累了，二要寻找破
案灵感。”
许健朝张宾摆摆手，对庄秋玲说：“请继续。记住，要说跟庄传智死亡有关的问题。
这是主题，尽量不要离题。”
庄秋玲郑重地点点头。
在这个五百块钱失窃事件解决掉的第二天晚上，庄传智主动邀请庄秋玲喝咖啡。这
天庄秋玲上中班，晚上八时半才下班。庄传智把地点说出来，让庄秋玲在九时半到达。
约定的时间快到的时候，庄传智来到咖啡馆门前。
一辆宝马轿车驶过来停在庄传智的身边。
庄秋玲从车里下来。她的表情是严肃的。她没想到庄传智会在门前等着她，就飞快
地关上车门，目的是不让庄传智看清轿车里的人。她朝他点点头，再转身跟轿车里的人
用肢体语言道别。轿车的喇叭轻轻地鸣叫一下，飞快地开走了。
庄传智目瞪口呆地看着簇新的宝马轿车背影。
张宾停止笔录，对庄秋玲说：“对不起，打断一下。这辆宝马轿车，就是庄传智用
过的那辆。还有，车里的司机会不会是林北寒？”
庄秋玲点点头，“庄传智驾驶这辆宝马轿车，是后来的事儿，一年多后的事儿。”
张宾说：“挺复杂的。”
许健示意张宾继续做笔录和庄秋玲继续说下去。
庄秋玲走近庄传智。
庄秋玲说：“怎么想起来请我喝咖啡呢？”
庄传智指着宝马轿车的方向：“那是谁？”
庄秋玲有点儿不自在，“你干嘛？像警察查身份证一样！那是我们老板。我担心家
里出了什么事儿，一下子想飞过来，就请老板送我一下。老妈没事儿了吧？”
庄传智说：“老妈肾结石，做了手术过几天就没事儿了。你们老板？你们单位这么
多职工，老板会认识你，跟你这么熟，这么关照你？那家伙到底是谁？是不是一个糟老
头？”
庄秋玲低下了头。
庄传智说：“这社会很复杂，你涉世未深，不要上当受骗啊！”
庄秋玲说：“好啦。我的大哥！你以为老板就是糟老头啊？进去吧，我要巧克力咖
啡。”
庄传智领着庄秋玲走进咖啡馆里。不过他还是揪着这件事不放。
庄传智说：“那些有钱人卑鄙龌龊，不要跟他们混在一起。鬼丫头，你让我这个当
大哥的担心啊！”
庄秋玲说：“没有啊，我没干什么坏事呀！你不要瞎猜！更不要回家里乱说！”
庄传智说：“这件事确实是很严重的，我不能不管。不过我也管不了。我一定得跟
老妈说，让她来管你。”
庄秋玲急了。
庄传智和庄秋玲围绕着这个宝马轿车问题很不开心地争论着，双方互不相让，很快
他们都面红耳赤了，并且一直没有结果，咖啡也没有叫上。
庄秋玲愤愤不平地说：“如果我找了一个有宝马轿车的男朋友，你老婆还会指定我
是贼，诬赖我偷她五百块钱吗？”
庄传智说：“对了，今天请你喝咖啡，就想代替甄莉向你赔礼道歉的！你想吃点儿
什么呢？”
庄秋玲说：“对了，现在你是一个穷医生。但是，如果你的亲生父亲让你找到了，
他是个大富翁，那么你的命运将会在一分钟后改变了！别说是甄莉，就是那些当红的女
明星，也想找你当老公！”
庄传智说：“说什么你，乱七八糟的！”
庄传智叫了咖啡和点心。
庄秋玲有目的地扭头看着人行道上来来往往的人，特别是上了年纪的男人。
一辆奔驰轿车在咖啡馆前停下来，一个老头领着一个年轻的女孩走进来。那老头就
坐在庄传智对面不远处。
庄秋玲示意庄传智看一眼那个老头。
庄传智小声地说：“鬼丫头你也不小了，应该考虑自己的终身大事了。不过，别学
对面那个女孩。”
庄秋玲笑了，“你别看人家女孩。我倒觉得那老头挺有风度的。对了，好像在哪儿
见过他，挺眼熟的。”
庄传智说：“你当酒店服务员快两年了吧？见过的有钱人实在太多了。别要胡思乱
想！”
庄秋玲说：“最近我常到网吧里上网。几天前我看到了一个推销电脑的故事。”
一个电脑软件推销商吹嘘说，他的软件是目前世界上最先进的，能回答任何复杂的
问题。于是有一个顾客问，这电脑能知道他父亲呆在哪儿吗？电脑推销商当即把这个问
题输入电脑，几秒钟后电脑给出的答案是，这个顾客的父亲正驾驶着一辆奔驰轿车，身
边还有一个漂亮的女秘书，地点在大连市的郊外的马路上。这个顾客哈哈大笑，对围观
的顾客说他父亲根本不会开车，而且此刻他正呆在家里头睡觉。这个可以马上打电话到
他家里求证。电脑随即作出相应的解释：是的，你母亲的丈夫当然是不会开车的，而且
他这个时候正呆在家里头看电视。可是，你的亲生父亲此刻千真万确正在开车兜风！
对于庄传智来说，这个故事根本不可笑。而且亲生父亲这个字眼让他变得非常沉重。
“昨晚，我做了一个相似的梦。你亲生父亲突然来到我们家里，看样子他应该是很
有钱的人……”庄秋玲说得绘声绘色的。但是她看一眼庄传智的表情，没有继续说下去。
庄传智说：“鬼丫头，你怎么能这样想呢？”
庄秋玲说：“我的亲生父母是庄富强和郭秀娟。你就有所不同，庄富强不是你的亲
生父亲。但是，倒不能说你对庄富强不好，而是他对你不太好。”
庄传智说：“这是过去的事儿了。”
庄秋玲说：“事情还没有过去。我算了一下，你亲生父亲今年应该才六十四岁左右。
人的平均寿命是七十多岁，按说你亲生父亲应该还活着。你希望他是什么样子的呢？”
庄传智苦笑着。
庄秋玲说：“别不老实了！你肯定想过要找到亲生父亲，至少你也会幻想着，他是
一个有钱有地位的人。很自然你不希望你亲生父亲是个杀猪的、蹬三轮车的，或者是个
买假货的小贩。当然了，你亲生父亲是个知识分子，现在也应该是个专家教授了吧？”
庄传智说：“他都六十多岁了，应该退休了。”
庄秋玲说：“你看你，心里头早想上了！”
庄传智说：“人类最大的特点，就是有思想，爱探索秘密。寻根也是探索秘密的一
种行为。那根就包括寻找自己的祖先。”
庄传智继续说下去，想知道自己的父母是谁，这是人类的一大特性和权力。小时候，
一部名叫《小蝌蚪找妈妈》的科教片给庄传智留下了非常深刻的印象。他也很想找到自
己的亲生父亲。他也有一点儿虚荣心，希望自己的亲生父亲是研究员或者教授，最好是
大学校长，但是他没有像大多数人那样幻想着亲生父亲是世界首富。
这时郭秀娟给庄秋玲打来电话，电话一接通郭秀娟就急急巴巴地问她这么晚了怎么
还不回家。庄秋玲说她正和庄传智在一起喝咖啡，让郭秀娟别担心。刚才走进咖啡馆里，
庄传智一度想给家里打个电话，让郭秀娟安心睡觉的。但是后来因为和庄秋玲就宝马轿
车的事儿争吵，就暂时忘了打这个电话。现在说到要有关亲生父亲的事儿，当郭秀娟出
现在电话的另一头时，庄传智竟然蓦地产生一种做贼心虚的感觉。庄传智懊恼地拍一下
自己的头，拿过庄秋玲的手机跟郭秀娟讲了几句安慰性质的话，还说了一会儿就回家去。
挂断电话后庄传智就催着庄秋玲回家去。
“还早着呢。言归正传，你用不着去管别人是怎么想的。”庄秋玲说，“你告诉我，
你到底找过你的亲生父亲没有？”
庄传智摇摇头。
庄秋玲说：“我想，其实也不难找到。老妈肯定知道你的亲生父亲的名字，让她告
诉你。你搞一个寻人启事，或者到大学校园、研究所那些地方去，很可能很快就找到了。
这件事并不难，为什么你不去办呢？”
庄传智说：“我读大学的时候，也打听过。至今我一直注意着周围的人。可是没找
到。如果指望着找一个千万富翁的老爸回来，我看这肯定是非常愚蠢和注定会失败的。”
“可是，你老婆就是这么想的。她不喜欢我老爸，她是最希望你的亲生父亲是千万
富翁的人。如果你的亲生父亲是千万富翁，你的命运立即改变了，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了！
老实说，往大街上扔一块石头，被砸着的人，谁不希望自己的父母是亿万富翁？就像比
尔？？盖茨的女儿，是含着金汤匙出世的，一出世就注定是亿万富翁了！”庄秋玲说，
“对了，这也许是一笔巨大的宝藏，你得去寻宝！你的亲生父亲叫什么名字，可以告诉
我吗？我找私家侦探帮忙查一下！”
“不能告诉你。”庄传智有点儿不快地说，“巨大的宝藏？鬼丫头，什么时候你变
得这么势利了？这是不对的！”
庄秋玲不悦地说：“不管怎样，你是人，不是动物！你应该找到自己的亲生父亲！
至于他是不是千万富翁，就看你的运气好不好了！”
庄传智说：“我也想过了，即使我的亲生父亲比我的养父，就是我们的老爸还穷，
找到他就得为他养老，但是找到他我就会觉得非常欣慰，因为他毕竟是给我生命的人。”
庄秋玲说：“这么说，你早就想找到你的亲生父亲的了。你可以先上网贴帖子寻亲，
或者请私家侦探。这些，老爸老妈是不会知道的。如果他们知道了，我会跟他们解释清
楚。这件事我搞定。”
庄传智觉得庄秋玲懂事了，不仅是他的亲妹妹，还是一个可以推心置腹地交谈的朋
友。于是他便如实告诉她，其实他在二十多年前曾经歇尽全力寻找过自己的亲生父亲。
当年庄传智第一次知道自己的身世后，就有寻找生父的打算。当时他念初中，看到郭秀
娟挨骂挨打却无力改变现实，而自己正处在经济困境中。他多么希望亲生父亲能及时出
现，把郭秀娟和他带出火海。那一年十四岁的他，在一个暑假里，到市内各个科研机构、
各大学的生物系打听，却一次次地失望而归。他念大学的时候，在更广的范围里寻找生
父，还是一无所获。但是他相信生父一定活着。当年他时间有限和经费有限，无法大面
积地寻找生父。
庄传智说：“在有生之年，能跟我亲生父亲见上一面，也是大好事啊！我也是奔四
十的人了。”
庄秋玲点点头。
庄传智说：“千万别泄露这个秘密。如果我们老爸老妈知道了，误解了我，就不好
了。”
庄秋玲说：“这个你别担心。”
庄传智再次叫了两杯咖啡。他对庄秋玲说喝咖啡会让人清醒。
庄秋玲对许健和张宾说：“可能就是从那次喝咖啡后，庄传智就开始全力寻找自己
的亲生父亲。不过，他是一个行事低调的人，从不爱张扬。当时我估计他在找到亲生父
亲后，会告诉我的。不过我猜错了。他显然找到了，却没有告诉我。”
张宾说：“他为什么不告诉你呢？这是一件大好事啊！找到这么一个有权有势、富
丽堂皇的亲生父亲，不但郭秀娟无话可说，就连庄富强屁也不敢放一个。即使这个亲生
父亲没有让庄传智鸡犬升天，可是，庄传智至少有高贵的血统，俗话说是什么出身豪门，
也值得高兴和庆贺很久的啊！”
张宾信口雌黄，而且还错误地引用富丽堂皇这个词汇。如果在平时，许健一定会提
醒他并作出纠正的。但是许健对庄传智的种种行为和思维大惑不解，陷入了无边无际的
冥思苦想之中，无暇顾及案件以外的问题。
庄秋玲对张宾说：“只有庄传智自己才知道了。”
张宾叹着气：“他真是一个书呆子！”
这一次许健批评张宾：“不能这么说他。”
张宾说：“头儿，那你说这是为什么呢？”
许健说：“这个无法跟你解释清楚。你多看几本余秋雨和余杰写的书，也许就会明
白一点点。”
张宾说：“我们寻找破案的灵感，总不应该去看畅销书吧？”
许健对庄秋玲说：“请你再想想，给我们提供点儿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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