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张宾瞥一眼墙上的时钟。他看了许健一眼，对庄秋玲说：“十点二十分了，不早了。
你还得照看孩子。我送你回家去吧。”
庄秋玲意犹未尽，坐在椅子上没有站起来的意思。她已经先入为主地认定庄传智死
于谋杀，而且她太想抓到凶手了。
庄秋玲说：“庄传智生前驾驶的宝马轿车，就是林北寒曾经用过的那辆。更重要的
是，林振华在预选未来的首席执行官的时候，庄传智被优先考虑，而不是林北寒。可以
说自从庄传智出现以后，林北寒的损失是最大的。林北寒只有搬开庄传智，才能夺回本
来属于他的东西。所以我认定林北寒有杀人动机。”
“证据。”张宾向庄秋玲伸出一只手。
许健对庄秋玲说：“据你所知，林北寒现在在哪儿呢？”
庄秋玲说：“我一年多没见过他了。我回来几个月了，没跟他联系过，也从来没有
听过有关他的消息。他是我最不愿意见到的人，庄传智从不敢跟我提起他。”
张宾说：“如果明天能见到林振华的话，找到林北寒并不难。”
庄秋玲听到警察找到林北寒易如反掌，就若有所思地低头不说话了。
张宾用公事公办的口气说话，“庄小姐，实在太晚了。”
庄秋玲还是破案心切。
张宾说：“我重复一遍，这个案子还算不上一个正式的案子，因为它还没有立案。”
庄秋玲说：“庄传智自杀的可能性几乎是不存在的。他只能死于他杀，为什么警方
迟迟不予立案呢？”
张宾说：“立案得有一些必备条件。这些必备条件我们还没有找到呢。比如说，今
晚我们谈了半个晚上，谈的都是一些非常薄弱的间接证据，真的非常非常薄弱，暂时派
不上用场。”
庄秋玲毫不示弱地说：“那么请问，立案的必备条件是什么呢？”
张宾正要说话，传来敲门声。
许健说：“请进。”
一个搞内勤的警察走进来告诉许健，一个叫紫凝的女孩要找庄传智死亡案件专案组，
今晚辗转了好几个地方，才找到这里来。
许健嘀咕着紫凝这个名字，实在记不起她是谁。
许健让紫凝进来。
紫凝走进办公室，就举目寻找最高警衔的警察。她认定许健是她要找的人，就急不
可待地对他说：“请问你是庄传智死亡案件专案组负责人吗？”
许健耐心地说：“庄传智之死的死亡鉴定报告表明，庄传智属高处坠落身亡，现场
和死者尸体无可疑痕迹，自杀的可能性极大。因此没有立案，也就没有专人负责查办庄
传智死亡案件。请问你是……”
紫凝犹豫了一下，还是勇敢地说：“可以说，我是庄传智生前的女朋友。”
庄秋玲最为敏感，紧紧地盯着紫凝。
张宾说：“请问，你可以提供你的身份证明文件吗？”
紫凝一时显得很沮丧，“对不起，来得太急，身份证忘记带了。”
张宾说：“你是学生，还是……”
紫凝说：“我职业技术学院毕业了，暂时找不到工作。请问，有关庄传智死亡的问
题，是不是跟你们说？”
许健很感兴趣地说：“是啊！”
张宾说：“不过，我们得事先核实一下你的身份。你还有其他的证件吗？比如毕业
证书、借书证。”
紫凝摇摇头，却非常急切地说：“庄传智真的死了？”
张宾说：“是的。就在昨天晚上。”
紫凝说：“自杀？”
张宾望着紫凝，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紫凝较为激动地说：“这怎么可能呢？我们定下来去海口和三亚玩两天的。两天前
庄传智预订了两张来回程机票，时间是本周双休日。他怎么会自杀呢？”
张宾说：“我们检查过庄传智的遗物，暂时没有发现你所说的来回程机票。”
紫凝说：“机票在我这儿。不过我没有带来。”
张宾说：“这么说，机票不是庄传智亲自去订的，对吧？”
紫凝说：“如果机票是庄传智亲自去订的，情况就大为不同，对吗？”
张宾不置可否。
紫凝说：“其实，机票由我订的，或者由庄传智订的，结果应该是一样的。庄传智
的心应该早就飞到海南去了，怎么会想到去死呢？”
张宾说：“你有办法证明你的身份吗？”
紫凝说：“我的身份有什么可疑的地方吗？”
“我有一个办法。”庄秋玲对紫凝说，“如果你是庄传智的女朋友，你应该知道庄
传智生前驾驶的那辆宝马轿车的牌号。”
紫凝说：“是的，我知道，SH228 。”
庄秋玲惊讶地说：“对，就是这个牌号！”
张宾翻阅调查记录，证明那辆宝马轿车就是这个牌号。
庄秋玲说：“你怎么知道的？”
许健示意庄秋玲不要问话。
许健说：“请问你叫什么名字？”
紫凝说：“紫凝，万紫千红的紫，凝结和凝华的凝。”
“我看过庄传智的日记，这十多年来的日记，特别是最近两年的日记，我几乎都看
过了。为什么日记里没有你的名字呢？”庄传智不想说出来，作为庄传智的女朋友，蔺
藜这个名字就进入他的日记里，为什么紫凝这个名字和相关的事情就只字不提呢？“按
说，日记里不会少了你的名字和相关的事情的啊！这可是关键的东西啊！”
紫凝说：“据我所知，在那辆宝马轿车里，有几册日记薄。在那些日记里，可能就
有你们想看到的东西了。那是第二境域的东西。”
许健和张宾都没有高度注意到紫凝所说的第二境域这个词汇，他们已经用全副精力
锁定一辆宝马轿车，想尽办法尽快找到它。
张宾说：“是吗？请问，你能知道这辆宝马轿车现在在哪儿吗？”
紫凝说：“可能知道。我可以领你们去找一下。”
张宾说：“大概在什么地方？具体位置在哪儿？”
紫凝说：“庄传智是不是在医院出事的？”
张宾没有立即作出回答，扭头看一眼许健。
许健说：“你为什么要这样问呢？你不知道庄传智在哪儿出事的吗？”
紫凝说：“我刚知道庄传智出事了。如果庄传智在医院出事的话，那辆车应该在医
院附近。”
张宾说：“问题是，我们在医院里里外外找过了，找不到目标车子。”
许健对紫凝说：“你真的知道这辆宝马轿车在什么地方吗？”
紫凝说：“我没去看过，应该在直线距离医院一千米左右的地方，抗战胜利纪念碑
围墙外。他经常把车子停放在那个地方。”
张宾说：“他为什么把车子停放在那么远的地方？他应该把车子停放在医院里才对
呀！”
紫凝说：“这个，三言两语可能说不清楚。我说出来，可能你们也不会相信。”
张宾说：“哦，我明白你的意思。你的意思是，庄传智是一个行为怪僻、逻辑怪僻
的人，对吗？这些我们能理解的，你简单地说一下，好吗？”
紫凝变换着站立的姿势，不由得有点儿急了。
紫凝说：“真的，三言两语说不清楚，而且说出来了，你们也不会相信。第二境域，
你们听说过这样的空间吗？庄传智生存在两个空间里，一个是现实社会，一个是第二境
域。”
庄秋玲这一次听清第二境域这个词汇了，不禁大声嚷嚷：“庄传智的确说过第二境
域！”
张宾看一眼许健。
许健曾经听说过第二境域这个词汇。这出自庄秋玲之口，但是她是一个转述者。庄
秋玲认为，所谓的第二境域，应该是一个挥金如土、生活奢侈、温柔浪漫的生存和活动
的空间。不能说庄传智是一种骄恣奢侈的生活风气的始作俑者，但是他肯定是第二境域
这个词汇之父。这一次许健要对第二境域这个词汇较真了。
许健说：“现实社会可能容易理解一些，现实社会就是现实社会。第二境域就难理
解了。在我的记忆里，张国荣主演过一部叫《异度空间》的电影。”
张宾当即触景生情地说：“哦，庄传智是同性恋……”
庄秋玲的反应非常激烈，“庄传智根本不是同性恋，他的死绝对跟同性恋无关！”
张宾说：“对不起。”
许健对紫凝说：“她是庄传智的妹妹。”
紫凝仔细地看着庄秋玲，没有说什么。
庄秋玲还是强烈抗议。
紫凝对许健和张宾说：“两位警官，据我所知，林嘉欣和张国荣主演的香港电影
《异度空间》讲的不是同性恋的故事。”
许健非常低调地说：“你误会我的意思了。我提到异度空间，我想表达的意思是，
对于某些人来说，他可能要面对两个空间，一个是现实社会，一个是现实社会以外的异
度空间。”
庄秋玲求救地看着紫凝，“你是庄传智的女朋友吧？你最有资格说清楚，庄传智到
底是不是同性恋？”
紫凝摇摇头：“庄传智应该没有同性恋的倾向。第二境域和那部电影《异度空间》
不是同一概念。可能我说一个晚上，你们也不会明白庄传智是怎么想的。如果你们看了
庄传智的日记，就会明白他是怎么想的，也会弄明白第二境域是什么意思。”
许健看一下手表，精神抖擞地对紫凝说：“你是说，那辆车子上有庄传智的日记？”
紫凝说：“是的。我想看他的日记，他不让我看。”
许健说：“好吧，麻烦你领我们到抗战胜利纪念碑跑一趟。”
紫凝点点头。
许健让庄秋玲回家去，但是她坚决要跟随他们到抗战胜利纪念碑去。
张宾板着脸对庄秋玲说：“这是刑事纪律。你先回家去，如果再需要你协助调查，
我们会通知你的！”
庄秋玲说：“不，我有知情权！”
许健说：“你的确有知情权，我们会按法定程序办事的。但是我们到抗战胜利纪念
碑去，是不会带上你的。这是办案纪律。至于你以什么方式到达那个地方，我们不管。
没经我们同意，你不能越过警戒线，打扰我们办案。明白吗？其实我们也是全力以赴办
好案子的，尽管还没有立案。希望你能理解。”
庄秋玲点点头。
许健让张宾到保管室去取来宝马轿车的钥匙及遥控器。
许健、张宾带着紫凝和两个警察，赶到抗战胜利纪念碑。
宝马轿车果然就停放在紫凝所预测的地方。
张宾按一下遥控器，宝马轿车的中央门锁果然打开了。
许健看一下手表，自言自语地说：“十一点多了，搞技术的同事都躺下了。”
张宾说：“他们也够辛苦的。可能要等到明天了。再说这是一个未立案的案子。”
紫凝说：“你们要勘查这辆车子吗？那几册日记薄就在车上，很容易找到。”
许健还是摇摇头，“不能马虎啊。我们必须在诉讼程序上做到无可挑剔，否则以后
家属会对程序正义产生质疑的。”
紫凝表示理解。
庄秋玲乘出租车也赶到了，在几米以外的地方大喊就是这辆车子！
张宾说：“可以把那两个大学生叫来，他们精力充沛，可能还在网上跟MM聊天呢！”
那几个大学生，就是去年从刑警学院毕业分配到刑警大队的。
许健说：“小皮和小马的业务水平也不错啊，你把他们叫起来吧！”
半个小时后，那两个年轻的同事带着各种勘查用的仪器和用具匆匆赶来了。
宝马轿车内没有发现可疑的痕迹。
许健和张宾决定把宝马轿车里的三册日记薄带走了。
但是庄秋玲和紫凝仍然疑心重重。庄秋玲几次要走过来，但是张宾坚决地表示她不
可以越过警戒线。
许健看一下手表，打着呵欠对紫凝说：“谢谢你。你也该休息了。不过夜太深了，
这日记我们明天再看了。”
紫凝说：“许警官，我睡不着。其实，我还有要紧的话，还没跟你说。很重要的话。”
许健说：“说吧。简单扼要。”
紫凝显然是有备而来的，她一张口就说：“你看过日本的电影《追捕》吗？”
许健说：“看过，高仓健和中野良子主演。”
紫凝犹豫再三，没有立即开口说话。
许健看着紫凝，一个似乎未满二十岁的女孩，她怎么会提及一部在上世纪八十年代
风行一时的电影呢？她应该没有看过这部电影。但是她提及它，必定是有用意的。
许健说：“有话请直说吧。”
紫凝说：“我看过《追捕》这部电影，就在几个小时前看的，在一个网吧里。看完
这部电影后，我立即找相关的警察，后来找到了你们。”
许健敏感地看着紫凝，用手势鼓励她说下去。
紫凝说：“温琛远自杀后，庄传智告诉我，温琛远的死法，差不多就像日本的电影
《追捕》一样。”
许健说：“温琛远是谁？”
紫凝说：“我的另一个男朋友。四个多月前，六月十三日晚上，温琛远自杀身亡。
当时来看现场和验尸的，是另一个公安分局的刑事警察和法医。不是你们。”
许健说：“自杀地点在哪里？”
紫凝说：“丹枫舞榭住宅区。”
许健说：“哦，那确实不是我们管辖的地段。我最关心的是，为什么庄传智说温琛
远的死法，差不多就像日本的电影《追捕》一样呢？”
紫凝想了一下，毫不拖泥带水地说：“当时庄传智说这句话的时候，他话里要表达
的意思具体是什么，不得而知。因为我没看过《追捕》。高仓健这个演员我听说过，他
不久前主演了一部叫什么《千里走单骑》的电影，不过我没看。当我获知庄传智自杀后，
我想了又想，决定看一下《追捕》。电影里，那个凶手医生先让被杀对象吃了迷幻药，
然后带着被杀对象上到高高的楼顶上，说什么‘不要害怕，去吧，一直往前走，和蓝天
融为一体吧’，哄骗被杀对象跳楼自杀。”
许健说：“你的意思是……”
张宾打断许健的话，直截了当地对紫凝说：“你的意思是说庄传智服食了某种迷幻
剂，对吧？但是解剖尸体证明……”
许健摆手示意张宾不要再说了，让紫凝继续说出她的想法。
“是的，我怀疑在迷幻剂的作用下，庄传智被别人唆使，往楼下跳下去。”紫凝说，
“如果温琛远死于自杀是偶然的话，但是庄传智同样死于自杀，这可能就不是偶然的了。
这可能是有预谋的！”
许健说：“预谋，谁是凶手呢？”
紫凝说：“难道我就是诱发自杀的毒药，我的男朋友都自杀了？”
许健觉得紫凝悲伤过度，才得出这样的结论。他相信另一个公安分局刑警大队对温
琛远的死亡鉴定也是接近实体正义的，那就是自杀身亡。
张宾说：“温琛远也是知识分子吧？”
紫凝说：“他是一个博士。”
张宾说：“最近几年知识分子自杀的百分率有所升高。因为知识分子心理压力太大
了。”
紫凝说：“不对！温琛远死亡的当晚，他的情绪的确不稳定，但是也不至于自杀身
亡！因为他并非身陷绝境！他已经预订了飞往美国的机票，而且他是有绿卡的！希望依
然在他的面前庇护着他，他为什么选择死路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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