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在夜半时分，在朦胧的灯光下，抗战胜利纪念碑附近的环境额外地显得多了一些幽
静和神秘。
紫凝说：“情绪不安和绝望是两码事儿，为什么温琛远会选择自杀呢？”
张宾说：“这是行为心理学家研究的事儿。”
张宾对自己的精彩回答颇为得意，不由得看了许健一眼。
许健却异常冷静地对紫凝说：“我知道你还想说一句话。说吧，这是非正式谈话，
不记录在案。”
紫凝说：“我怀疑有一种迷魂药，外国人叫迷幻剂或幻觉剂，Hallucinogen，如果
服食了它，就会产生幻觉，身体由他人控制。比如社会上有人说自己让别人拍一下肩膀，
或者让别人劈头盖脸吐一口烟雾，就会产生幻觉，带着别人上银行取钱，回家取来值钱
的东西送给别人。”
许健说：“就迷幻剂这个问题，我请教过有关的专家。我得到的回答是，如此有效、
可以驾驭他人的迷幻剂是不存在的。比如俄罗斯北奥塞梯共和国别斯兰人质事件，恐怖
分子劫持人质。如果有如此高效的迷幻剂，就可以让恐怖分子缴械投降，避免无辜的人
质死亡了。”
紫凝说：“我不同意你的看法。俄罗斯北奥塞梯共和国别斯兰劫持人质事件，还是
莫斯科剧院人质劫持事件，那是好几年前的事儿了。三年过去了，科技日新月异，谁敢
保证迷幻剂没有取得突破性的科研成果呢？”
张宾看到紫凝口齿伶俐，就代替许健反驳她的说话：“即使迷幻剂取得突破性的科
研成果，但是它属于某个国家的尖端的高科技，局限于间谍机构或其它的国家安全机构
秘密使用，不会流落民间，用于谋杀平民百姓。”
紫凝摇摇头，直言不讳地说：“我觉得温琛远和庄传智都是死于谋杀，杀手凶手是
戴高鸿！”
张宾立即追问：“戴高鸿是谁？”
紫凝说：“一个搞音乐的人。我以前的男朋友。”
张宾说：“你能提供相关的证据吗？”
紫凝说：“我认为戴高鸿用迷幻剂，先后把温琛远和庄传智置于死地。你们应该立
即抓住戴高鸿，找到迷幻剂。”
张宾说：“也许你忘了，在法治社会里，抓人得凭实质证据。”
紫凝说：“找证据是你们警察的事儿。我没有刑事侦查权，怎么找得到证据呢？”
“迷幻剂？”张宾摇摇头，“你的推测没有依据。”
紫凝说：“对于温琛远之死，你们警方以自杀结案。四个多月以来，我一直没有质
疑自杀这个结论。我只是觉得温琛远死于自杀有点儿出人意料，我完全想不到。但是庄
传智以同样的方式自杀，我就有了一种灵感，他一定死于他杀。我敢肯定，庄传智的家
属一定质疑他死于自杀这个结论，对不对？”
让紫凝言中了，张宾一时无话可说。
紫凝说：“和温琛远之死一样，你们警方找不到他杀的痕迹和疑点。但是我认为，
你们应该找到戴高鸿，动用测谎仪对付他。测谎结果一定是：他就是凶手！”
张宾说：“假如，我们假如戴高鸿是凶手，那么他用什么手段杀害温琛远和庄传智
呢？迷幻剂这种东西我不相信。难道戴高鸿动用传说中的气功，在远处发功，一下子就
把温琛远和庄传智推下楼去？对了，庄传智留下遗书，声称自己的死与任何人无关！这
又说明了什么呢？”
紫凝说：“遗书这个问题，恰恰说明了迷幻剂在起作用。一个人在迷幻剂的作用下，
他的精神和身体被他人控制，按照别人的意思写一份遗书，这不是一道难题吧？”
张宾说：“在案发现场，没有找到他人的痕迹。即使迷幻剂是事先安排好的，但是
你能告诉我，是一件什么东西在案发现场操纵服食了迷幻剂的受害者的呢？”
紫凝说：“凶手可以通过电话进行遥控。”
张宾说：“温琛远之死，他的死亡结论我没有看过。但是庄传智之死，我们调查过
他的手机的通话记录。在他自杀前的两小时内，他没有跟任何人通话。有可能的是，他
使用手机听了音乐。因为他的手机有MP3 播放器。”
许健说：“还有，有一点非常重要。法医解剖了庄传智的尸体，做了相应的血液和
胃液化学成分化验，没有发现血液和胃液中含有可疑的化学物质。也就是说没有发现迷
幻剂。“
“不管怎样，”紫凝说，“我仍然觉得戴高鸿就是凶手，你们可以用测谎仪对付他！”
张宾说：“对了，你一口咬定戴高鸿是凶手。出于什么原因，他非要杀死温琛远和
庄传智不可呢？”
紫凝陷入沉思，小心翼翼地回答这个问题：“他把温琛远和庄传智视为情敌，甚至
视为死敌。”
张宾说：“这就是戴高鸿杀害温琛远和庄传智的关键原因？”
紫凝斩钉截铁地说：“是！”
张宾说：“你们质疑庄传智的死因，质疑温琛远的死因，这不奇怪。你们有这个权
利。但是对于警察来说，必须依法按程序办案。在调查取证庄传智的死因这个问题上，
我们在诉讼程序上做到认真负责一丝不苟，是经得起任何律师追问的。所以，至今我们
仍然认为庄传智死于自杀。”
紫凝强词夺理地认为，温琛远和庄传智都是死于精心的谋杀。
紫凝说：“老实说，我并不想来报案，证明戴高鸿就是凶手。因为这样做，我要付
出巨大的代价。这个巨大的代价意味着什么，你们很快就会明白的。就精神损失而言，
无法计量。我宁愿死，也要协助你们把凶手抓到！我再说一遍，你们很快就会明白我的
处境是怎么样的！”
紫凝的脸上布满悲情和激愤的色彩，让许健和张宾为之一振。
紫凝喋喋不休地要求警方立即对戴高鸿采取必要的措施。但是最终她不得不接受这
样的一个客观现实：警察是人而不是机器，必须得到适当的休息时间。
张宾答应天亮之后就想办法找到戴高鸿，传唤他到刑警大队。
紫凝和庄秋玲心事重重地走了。
好不容易才回到刑警大队，许健和张宾觉得疲惫不堪。
许健和张宾都不回家了，抓紧时间睡觉。
张宾把行军床支起来，接着他倒在沙发上，不出两分钟就开始打呼噜了。
许健从卫生间盥漱回来，正要骂几句张宾不洗脸不刷牙就躺下了，却发现他已经入
梦，就不再出声。
看着支起来的行军床，许健想到了能好好睡一觉该多好。但是躺下来却睡不着。
至今许健仍然认为，庄传智因出于自杀的目的而坠楼身亡，这个结论是没有问题的。
因为许健曾经是一个称职的法医，而且参与庄传智死亡事件的现场勘查工作和尸体解剖
工作。他相信自己的判断和科学鉴定结论。但是庄家的人和紫凝先后站出来，质疑庄传
智的死因，这让许健不得不对庄传智的死因颇费思谋。
然而找到林振华、林北寒和戴高鸿，借此确定庄传智死于他杀，庄传智对此并不抱
有太大的希望。
几经努力仍然睡不着，许健便拿起从宝马轿车取回来的那三册日记薄看起来。
在翻看这三册日记薄之前，许健就开始想象所谓的第二境域的概念了。他相信在这
三册日记薄里，庄传智肯定讲清楚他为什么要引入第二境域这个概念。而且许健相信林
振华、林北寒、紫凝和宝马轿车这些人和事，一定会出现在这三册日记薄里。
这三册日记薄里的文字，就是从林振华这个名字开始的。
自从懂事之后，庄传智的母亲郭秀娟偷偷地告诉他，他的亲生父亲的名字叫林振华，
是一个农业科学技术员。庄传智一直独来独往地寻找林振华，踏破铁鞋却遍寻不着。
尽管庄传智始终没有对任何人说过有关他的亲生父亲的事儿，但是他从来没有放弃
寻找林振华的尝试。
庄传智做过的最容易的一件事，就是打开本市的电话号薄。每年年初他打开最新版
本的电话号薄，寻找有没有新添的林振华的电话号码。本市挂着林振华名字的电话号码
竟然超过一百个，而且每年有增无减。最容易做的另一件事，就是上网用GOOGLE或者百
度搜索引擎，搜索林振华这个名字，找到的答案成千上万。但是庄传智用这种简单的办
法，一直找不到他的亲生父亲。每一次庄传智打电话给拥有林振华这个名字的人，对方
不是怀疑庄传智居心不良，就是怀疑他是神经病患者。因此对方大都用冷漠、嘲笑和粗
暴的方式把电话掐掉。
对于世纪先驱集团实业投资责任公司的董事长林振华，庄传智不可能不闻其名。但
是庄传智不是那种趋炎附势、见钱眼开的小人，巴望着林振华是他的亲生父亲。同时他
也不敢相信，他的亲生父亲会是一个亿万富豪。
直到那一天晚上，庄秋玲说她的男朋友叫做林北寒，是世纪先驱实业投资有限公司
的财务总监。庄传智是一个富于幻想的人，有悲剧忧患意识的人。一方面他担心林北寒
这个富家公子会欺骗庄秋玲，另一方面他竟然杞人忧天般地疑忌话剧《雷雨》的悲剧会
重演。
第二天中午，庄传智没有进食堂，而是进了网吧。他一上网就搜索世纪先驱实业投
资有限公司的官方网站，浏览林振华的照片。这是他第一次察看林振华的照片。庄传智
一直认为，他的五官和面部特征来自郭秀娟的遗传。他横看竖看总觉得林振华的五官和
他的没有相似的地方。但是他放心不下，就打印了一张最为清晰的照片，晚上带回家去
请郭秀娟看。
一开始郭秀娟还嗔怪庄传智鬼鬼祟祟要干什么。但是郭秀娟戴上眼镜仔细一看，拿
着照片的手不停在颤抖着，再也没有说话。
庄传智说：“真是他？”
郭秀娟明白庄传智的意思，愤愤不平地说：“这个人烧成灰我也认得出来。他是不
是林振华我不知道，不过林振华应该是这个样子的！”
问题是这个人恰恰叫做林振华，而且在年龄上也是吻合的！
庄传智也哑口无言了。
郭秀娟忍不住又问：“这个人是谁，现在在哪儿呢？”
庄传智只好回答：“不知道。这张照片是从网络下载下来的。”
庄传智打算在适当的时候，再跟郭秀娟说清楚。现在不是时候。
郭秀娟将信将疑。
庄传智本来打算请私家侦探调查林振华，取来有关林振华的带有毛囊的头发或者带
有唾沫的烟蒂等生理样本，再到亲子鉴定中心做DNA 检测。
然而不必这样做了。
普天之下同名同姓的人不少，但是这个林振华几乎可以肯定就是庄传智的亲生父亲！
庄传智回到自己的房间打开电脑上网，仔细一看终于发现，林振华在和副总理合影、
和市长合影的时候，大都摆出一副严肃认真诚恳谦虚的模样，看起来不太像庄传智。不
过林振华和下属在一起，镜头下他的显得随随便便，那笑起来的模样里倒有几分庄传智
的影子在其中。
世纪先驱实业投资有限公司的官方网页上，除了该公司的商业秘密外，其它方面的
内容全都对外公布。世纪先驱实业投资有限公司是一个特大民营企业公司，在国内创立
并营运近七年，主营实业和投资，是海外上市公司，拥有的固定资产超过三亿美元，由
九个分公司组成，还拥有一个五星级酒店的物业。林振华是该公司董事长，也是最大的
股东。林北寒担任总公司财务总监。
最近本市最大的一家出版社出版发行一部关于林振华的自传《芦荟之花》，其内容
如下：林振华的父亲是民族资本家，在解放前夕携带林振华的母亲和哥哥到美国经商，
年幼的姐姐和林振华留在姨妈家里。解放后姐姐和林振华只收到父亲辗转捎来的几封信
和一些财物，基本上失去了联系。这层海外关系给林振华的政治前途蒙上了阴影。而且，
林振华还是学术权威，在文化大革命初期受到迫害是在所难免的。造反派捏造林振华屡
次犯下乱搞男女关系的事实，这在当时更是让他触犯众怒。革命派誓要将他置于死地。
林振华被批斗、关押后第三天，林振华那怀孕三个多月的妻子不堪受辱跳楼自尽。
林振华以顽强的意志活了下来。但是他明白，他迟早会丧命于革命派的手上，唯一
的生路是出逃国外。有一天那几个看守他的革命小将的警惕性稍有松懈，他乘着这个千
载难逢的机会溜出关押他的地下室，从姨妈家里拿到几件母亲留下的贵重首饰，爬上火
车向南逃窜，来到珠江三角洲。那几件首饰起到关键的作用，两个贫穷的渔民就看在它
们的分上，冒死把他送上了香港的海岸。
林振华在香港呆了一个多月，终于见到了从美国赶来的父亲。父亲把他带到美国。
他在美国取得了两个博士学位，从事生化研究工作。后来耸继承父亲的遗产，成了投资
商、开发商和制造商。
七年前林振华回国经商，开办了生产环保产品的世纪先驱实业投资有限公司。
如果当年没有那两个渔民拼死相救，林振华很有可能早就不在人世了。所以他对珠
江三角洲的山山水水情有独钟，经常在那个区域内游憩。很快他就对区域内一种叫芦荟
的常绿植物非常感兴趣。芦荟的叶子狭长披针形，较大且肉质肥厚。芦荟的生命力极强，
只要有少量的水分便蓬勃簇生，肥厚的叶子所含的液汁可以入药，有催泻、健胃、通经、
养颜等作用。林振华带领一个科研小组攻关，经过三年多的努力，从这种植物体内提炼
出液汁，再加进其它辅助性的物质，研制成洗发露、护发素、洗面奶、唇膏、定型发胶
和摩丝等产品。这个芦荟系列产品的成本比同类的田七和首乌系列产品的成本低廉，但
是药用效果却不分伯仲。林振华预见到芦荟系列产品将会大有作为。被提炼液汁后的芦
荟的纤维部分，还可以用于制造一次性的用品，如快餐饭盒和食品包装袋。
林振华把芦荟系列产品推向社会，并取得了初步的成功。现在崇尚消费绿色食物，
林振华又收购了一个大酒店，请来两个高级厨师研发出几道取材于芦荟的菜并大获成功。
林北寒是林振华和第二任妻子的儿子，出生于美国，拥有两个硕士学位，一直跟随
林振华经商。
但是有熟知世纪先驱实业投资有限公司情况的网友，在网上论坛指名道姓地谩骂林
北寒。林北寒是一个花花公子，到处寻找所谓的纯真爱情。曾经有被他抛弃的女孩到公
司里闹，为此林振华没少骂他。
当庄传智得知林北寒果真是一个寻花问柳的花花公子后，他突然有了一种狗急跳墙
的冲动，要找林北寒拼命。这时郭秀娟走进他的房间，盯着电脑看。庄传智猝不及防，
立即采取黑屏措施。郭秀娟偷偷追问在网上能否找到林振华。现在不是谈这个问题的时
候。在庄传智看来，首要的问题是立即展开拯救庄秋玲的行动。
找到亲生父亲本来是天大的喜事，庄传智却高兴不起来。
首先郭秀娟因为看到一个酷似林振华的人而伤心不已。尤其是当庄传智想到庄秋玲
的时候，就不能不心急如焚。他不知道庄秋玲和林北寒的关系发展到什么程度了。面对
着这个充满悲剧色彩的问题，他真的不希望林振华是他的亲生父亲。
庄秋玲和林北寒的关系让庄传智心惊胆战。他知道今晚庄秋玲上晚班，凌晨两时下
班。他担心林北寒在深夜约会她。他想给庄秋玲打电话，但是他明白在电话里无法把问
题解决掉。试图简单地解决问题可能会激发矛盾。然而他必须制止令人恶心的话剧《雷
雨》式的悲剧重演。
尽管还不到晚上十时，庄传智火速赶到庄秋玲上班的酒店。他必须在林北寒之前截
住庄秋玲。至于后来在酒店里发生的事儿，庄传智在日记里的记述，和庄秋玲向许健和
张宾叙述的大同小异。庄传智在那天深夜里，成功地打破了林北寒的如意算盘，以最合
理的方式阻止一场丑剧的发生，无疑是值得庆幸的。
许健看着庄传智的日记，也不由得替庄秋玲捏一把汗。在这个人口众多的社会里，
真是什么事儿都可能发生。由此看来那部话剧《雷雨》的故事情节可能不是胡编乱造的。
但是有一点可以肯定的是，许健至今没有看到庄传智被谋杀的迹象。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