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许健继续看着从宝马轿车取回来的庄传智的日记。
杯子里的水全喝光了,许健站起来找暖壶倒水,本来他够小心的了,但是身体疲劳
过度,有点儿不听使唤,撞在办公桌上。就这样这种尖锐刺耳的响声把处在迷迷糊糊的
睡眠状态的张宾一下子弄醒了。
张宾神经质般地大吼一声,来一个鲤鱼打挺,从沙发上跳起来,伸手要拔出腋下的
手枪。仿佛大敌当前一样。
许健大喝一声,“干什么!”
张宾这才清醒过来,跌坐在沙发上。
许健说:“美国片看多了,想当个铁血刑警?”
张宾说:“我刚作一个梦,梦见一个A 级通缉犯,抢先一步拔枪。我知道自己死定
了,不过还是垂死挣扎,拔枪后发制人。”
“恭喜啊,死里逃生!”许健喝一口水,抬头看看墙上的挂钟,“继续睡吧,还不
到五点,你至少还可以睡二个多小时。”
张宾躺在沙发上,闭上了眼睛。不过他没有打呼噜,却问许健为什么不睡觉?
张宾说:“看庄传智的日记吧?这件事,以自杀结案错不了。没有立案的事件,我
们白费劲儿,吃力不讨好。”
许健说:“你睡吧,不要管我。”
张宾说:“你不是警察。”
许健说:“睡吧,少废话。”
张宾说:“你是庄传智的亲戚。你对他比他亲生父亲对他还好。”
许健说:“睡吧。”
张宾刚想说什么,门外传来值班警察的声音:“许队,你睡了吗?”
许健敏感地朝门的方向看过去,大声地问:“什么事儿,请进!”
值班警察走进来,把电话记录递给许健。
值班警察说:“许队,110 通报,十五分钟前,民治中路养老院大门附近,有一个
中年男人跟几个青年男人发生争执,后来中年男人被刺了几刀,当场死亡。110 指示我
们立即做现场工作。”
张宾说:“蒋队呢?今晚不是他值班吗?”
值班警察说:“蒋队吃宵夜的时候喝多了,吐得一塌糊涂,三点多才睡着。我看见
许队未睡,就先向许队报告。我这就向蒋队报告。”
许健叫住值班警察:“蒋队喝醉了,就让他多睡一会儿吧。不过你应该知道,值班
也是上班,上班时间不能喝酒。”
值班警察说:“我没有喝酒啊。”
“这就好。像个警察的样子。香港的警察暗地里是什么样子的,我不知道。但是香
港的警察在当班的时候,都穿得整整齐齐的,绝对没有喝酒。”许健说,“去吧,赶快
把小皮小马叫起来。”
张宾把半杯凉水浇在头上。
许健说:“你也去?”
张宾说:“别说我是人民的警察。我是你的警察。”
许健说:“别乱说!这样吧,你还是睡吧,明天你去找林振华和戴高鸿,庄传智这
个案子交给你。”
张宾说:“这案子未立案的,你还是饶了我吧。人手不够,我陪你去看现场。说不
定天亮之后这个街头凶杀案就成了专案,上头限期破案,忙得我们团团转!”
许健觉得张宾言之有理,就带着张宾匆匆走出办公室。
这个街头凶杀案,让许健和张宾足足忙了十多个小时。刑警大队副大队长蒋瑜领着
几个警察去追捕凶手,许健和张宾找个空儿睡觉。因为他们实在太累了,必须休息一下。
休息一下之后还有几个案子等着他们去办。
许健和张宾跑到办公楼顶层去,在培训室里找到睡觉的地方。他们就睡在课桌上。
许健突然记起来,“林振华和戴高鸿还得去找。”
张宾说:“睡吧。就是部长来了,也别叫我起来。我把手机的铃声调为振动,这不
违反纪律吧?”
许健正想说什么,张宾手上的手机突然摔在地上,他浑然不觉,却打起了呼噜。这
家伙真的说睡着就睡着了。
许健知道张宾的手机是诺基亚的低端产品,不那么容易摔坏。他懒得把张宾的手机
捡起来,也闭上了眼睛。就像有人给他催眠,他一下子也睡着了。
才睡了一会儿,许健的手机鸣叫了起来。蒋瑜兴奋地向许健汇报,这个街头凶杀案
的首犯抓到了!还有两个从犯估计也很快落网!
许健也很兴奋,睡意一扫而光。他在培训室里踱来踱去。
张宾却酸溜溜地说:“我们忙了大半天,累得不行了,在这儿睡一会儿。蒋瑜喝醉
酒大睡一个晚上,起来后就夺了头功!”
许健说:“蒋瑜搞抓捕就是有两下子。”
张宾说:“我还有三下子呢!”
传来敲门声。
许健说:“谁?”
紫凝在门外说:“许警官,是我,紫凝。我为庄传智这个案子而来!”
许健叹了一口气,整理一下头发和衣服。许健看到张宾还躺在桌子上,就示意他起
来。
许健打开了门。
紫凝说:“你好,许警官,找到戴高鸿了吗?”
许健看一下手表,已是傍晚时分。
许健说:“昨晚和今天我们挺忙的……”
紫凝说:“这我知道。楼下的警察告诉我你们忙了一个通宵,但是我不得不找上门
来。因为庄传智之死也是命案。如果你们不抓紧的话,我担心戴高鸿会畏罪潜逃,逃到
不为人知的地方,甚至逃到国外去。”
许健打了一个呵欠。
紫凝说:“许警官,我觉得你应该安排专人处理庄传智这个案子。”
张宾走过来说:“庄传智这个案子还没有立案。明白吗?”
紫凝说:“为什么不立案呢?”
“真是秀才遇上兵,有理说不清。”张宾不停地摇头。
紫凝说:“我才是秀才,你们是兵。”
张宾说:“我们大队长许警官,也是本科毕业。过几天弄个硕士、博士文凭,也是
大秀才了。”
许健说:“我也想尽快跟林振华和戴高鸿见见面。请问,你有办法找到戴高鸿吗?”
紫凝想了一会儿,“我就说实话吧,戴高鸿一直在寻找着我。问题是,我宁愿死也
不想见到他。不过,看在破案抓住凶手的分上,如果戴高鸿来找我的话,我立即通知你
们。”
许健说:“如果戴高鸿真是凶手的话,我们在办案的时候非常需要你的协助配合。”
紫凝说:“我一定协助配合。”
好不容易送走了紫凝,许健又觉得睡意阵阵。
张宾重新躺在课桌上。
张宾说:“头儿,我觉得搞庄传智这个案子没意思。自杀这个结论,别说是铁的,
应该是金刚石,无法打破。即使请公安部的刑侦专家来,也是这个结论。”
许健说:“是啊。除非上帝是凶手。”
张宾说:“人世间没有上帝。”
张宾很快又睡着了。
许健也是如此。
三小时后许健醒来了。张宾还在有节奏地打着呼噜,处在酣睡之中。
许健悄悄地走到培训室外,给蒋瑜打电话。蒋瑜正在伏击街头凶杀案的从犯。他们
简单地互通消息和交换意见。在挂断电话后,许健到值班室转一圈,回到自己的办公室
泡方便面。
许健再次阅读从宝马轿车带回来的庄传智的日记。他最感兴趣的是,庄传智和林振
华是怎么相认的?
为了避免话剧《雷雨》式的悲剧重演,庄传智必须硬着头皮去找林振华。
第二天早上,庄传智谎称自己身体不适,向科主任请假半天。他必须撒谎才能获准
休假。
上午九时左右,庄传智来到地处郊外的世纪先驱实业投资有限公司。
各级公司职员络绎不绝地找林振华汇报工作或者在文件和单据上签名。
庄传智对办公室主任说,他有非常重要的事儿要跟林振华面谈。由于没有预约,还
因为他没有来头,办公室主任一味敷衍着他,坚决把他拒之门外。
庄传智生气了,真想直言自己就是林振华的亲生儿子,让这个狗眼看人低的办公室
主任傻眼去吧。不过他还是忍气吞声,一本正经地声称他知道有人将要绑架和勒索林振
华。
办公室主任冷笑了几声,最后还是自我吓了一跳。
办公室主任说:“请问你有证据吗?”
庄传智说:“证据我有,不过不能告诉你,我要亲口告诉林振华董事长。”
办公室主任说:“请你等一会儿。”
办公室主任走进董事长办公室,好一会儿才出来,把庄传智请进去。
办公室主任把各级公司职员请出去,然后把门关上,站在庄传智的身边。
林振华依然坐在椅子上,仔细地看着庄传智。他应该知道庄传智是为什么而来的。
庄传智也仔细地看着林振华。
突然林振华惊喜地笑了,热情地对庄传智说:“我认识你!你是人民医院的外科医
生!”
“你认识我?”庄传智大吃一惊,不过他觉得这是不可能的。
林振华说:“请坐!”
庄传智在林振华对面的椅子坐下来,他们之间隔着一张硕大无朋的、泛着黑色光芒
的办公桌。
林振华说:“可能你不记得了。两年前,七月中旬的一个深夜。当时我的孩子得了
阑尾炎。他一直认为是一般的腹痛,吊儿郎当地拖了两天多。终于在那天深夜,他痛得
死去活来,我把他送到你们医院去。急诊室医生在检查后,认为必须做手术。当时是深
夜三点左右,急诊室医生把你请来了。但是孩子他妈看到你只有三十多岁,不放心,坚
决要求我给院长打电话,找一个博导级的外科医生来做手术。老实说我不认识你们院长。
而且我也知道,一个普通的阑尾切割手术,用不着在夜半时分惊动院长……”
庄传智激动地打断林振华的话,“我记起来了!当时我说,阑尾切割手术我做了一
百多例了,从来没有失败的记录。”
林振华说:“对,当时你还说了一句话。你说,即使乔治??布什要做阑尾切割手
术,你也有信心做好,不给中国的医生丢脸。我听了这句话,心里顿觉轻松,以一家之
主的名义作主让你主刀做手术。”
庄传智说:“对了,有一件事现在我得告诉你。做手术前,患者的家属往我的口袋
里塞了一千块钱。这钱我收下了。不过,几天后我把它转交给本市红十字会。因为我从
不收红包。我也听说你们是豪门,所以,我没有找患者退红包。”
林振华说:“是这样。总之,你给我留下深刻的印象。你没有记住我吗?”
庄传智说:“对不起。因为我接触过的患者家属实在太多了。不过,我想问一句,
两年前当晚那个患者,你的孩子,是不是叫林北寒?”
林振华不由得警惕地看着庄传智,“对了,我非常不明白,你为什么说知道有人要
绑架勒索我呢?你有证据吗?”
庄传智看一眼办公室主任。
林振华说:“说吧,这里没有外人。”
林振华坚决不同意让办公室主任离开。
庄传智说:“恕我直言,你认识一个叫郭秀娟的人吗?一九六七年……”
林振华的脸色全变了,“谁?”
庄传智说:“郭秀娟。”
林振华似乎听明白了,低头沉思一会儿,猛地抬头仔细地看着庄传智。他的脸上毫
无表情,双手却有点儿颤抖。
林振华示意办公室主任离开。
林振华的肢体语言已经说明了问题。
办公室主任迅速离开,把门关上了。
林振华问:“你跟郭秀娟是什么关系?”
庄传智鼓起了勇气,“我是郭秀娟的儿子,今年三十八岁。”
林振华让庄传智坐在沙发上。林振华给他端来一杯水,乘机仔细地看着他的耳朵。
林振华在办公室里踱来踱去,最后在庄传智对面坐下来。
林振华说:“郭秀娟现在在哪儿?”
庄传智说:“就在这座城市里,和我住在一起。”
林振华说:“你父亲叫什么名字?”
庄传智说:“我的母亲郭秀娟曾经告诉我,我生父的名字叫林振华。”
电话鸣叫着,林振华没有理会,深深地叹了一口气。电话铃声消失后,林振华又站
起来。
林振华说:“三十多年前的事儿了。现在突然再提起来,我需要时间缓过劲儿来。
这你能理解吗?”
庄传智点点头。
林振华说:“就这个礼拜吧。你把电话留下来,到时我约你见面。”
庄传智把自己的名片放在茶几上。
“我有一个要求,这件事儿非同小可,希望你不要说出去,也就是不要对任何人提
起,包括你家里的人,包括郭秀娟。过去的事情,就让它永远过去吧。不过,你也别担
心,我愿意作出适当的补偿。”林振华强调,“过几天我约你,你还是一个人来吧。”
庄传智说:“那我妈呢?”
林振华说:“我的意思是,如果能不见面,还是不见面为好。不过她如果提出补偿
要求,我会考虑的。”
庄传智心里很不好受,便一吐为快,“我当外科医生十四年了,从来没有收过病人
的红包。请你相信我说的是真话。你也要相信,今天我来找你,绝对不是为了补偿。”
林振华站起来,要为庄传智再倒一杯水。
庄传智也站起来,“谢谢,不用了,我走了。不过,有一件事我必须现在就跟你说。”
林振华说:“说吧。”
庄传智说:“你的儿子林北寒,我知道他是一个纨绔子弟,拈花惹草是他的本性。
不过可以说这些跟我无关。问题是,我妹妹,也就是郭秀娟的女儿,一个酒店餐厅的服
务员,现在成了林北寒的目标人物。林董事长,你说,这件事怎么处理?今天我就是专
程为这件事而来的。如果不是这件事,我不一定会来找你!”
林振华非常惊愕,“怎么这么巧?”
庄传智说:“这是真的,不是话剧《雷雨》!”
林振华说:“你放心,我会立即处理好这件事的。”
庄传智朝门口走几步,蓦地有了一个跟林振华类同的想法。
庄传智转过身来对林振华说:“我也有一个要求。在林北寒跟我妹妹一刀两断的时
候,不能让我妹妹知道真正的原因是什么。什么也不能让我妹妹知道。我也希望过去的
事情,就让它永远过去吧。不能让这个世界多一个绝望和痛苦的人!”
林振华郑重地点点头。
庄传智轻轻地离开了董事长办公室。
当天晚上庄秋玲提前下班,非常郁闷地回到家里。庄传智已经睡着了,却被她叫了
起来。
庄秋玲说:“我想知道你跟林北寒说什么了?”
庄传智说:“没有啊!”
庄秋玲还是忘不了林北寒,在下班后偷偷给林北寒打了电话,想跟他聊几分钟,没
想到他拒接听她的电话。她继续打他的手机,一个年轻的女人告诉她打错了电话。她百
思不解,觉得这一定是庄传智搞的鬼。
庄秋玲说:“你说,你干了什么好事!我不相信,就过了一天,林北寒会这么对我!
他要泡别的女人,也不会这么对我的!”
庄传智不客气地说:“你也不想一下,我怎么会害你呢?”
几天过去了,庄秋玲一直无法打通林北寒的手机。她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儿,
就到世纪先驱实业投资有限公司找林北寒。他的同事告诉她,林北寒到美国去了,可能
一年半载不会回来。
庄秋玲天天等着林北寒从美国打来电话,可是她渐渐地失望了。林北寒就像彻底地
忘记了她,并且在这个世界上消失了。
几天后林振华约见庄传智,地点是位于郊外的私人会所。
林振华亲自驾驶一辆奔驰轿车在约定的地点接上庄传智。庄传智觉得林振华挺重视
他的。这是庄传智第一次进入这种谢绝平民百姓光临的高级消费场所。他由林振华带着,
经过前台服务员核实会员和会员之朋友的身份,进入咖啡厅。庄传智觉得恍如进入了英
国的皇宫,而这里的每一个人都衣冠楚楚。这一切让他喘不过气来。这时他无法断定林
振华是否重视他、疼爱他,但是如果没有由林振华领着,即使他口袋里有大把的钞票也
无法踏足这个地方。
庄传智根本不想踏足这种地方。
林振华和庄传智喝着咖啡。
林振华和庄传智见面后,一直没有言语,只是相互看了几眼。
林振华的第一句话是:“你妈身体怎么样?”
庄传智说:“托老天爷的福,还不错。”
林振华笑了:“你是医生,应该是唯物主义者,还相信老天爷?你很恨我对吧?”
庄传智说:“老实说,恨你的人应该不是我。”
林振华说:“你妈常常跟你提起我?”
庄传智摇摇头。
林振华说:“我知道,我们有血缘关系。你是医生,能看出来吗?”
庄传智还是摇摇头。既然林振华这么说了,庄传智在心里也承认对方就是给自己生
命的父亲,无论如何必须尊敬对方。
林振华说:“一般说来,孩子的相貌和身材跟父母相似,有时简直就像用同一个模
子复制出来一样。特别在肤色、下颚、眼睛、眼皮、耳垂、鼻子、耳垢、身高、肥胖、
秃头、青春痘、声音、萝卜腿、罗圈腿这些地方,父母最容易把自己的相貌特征遗传给
自己的孩子。”
庄传智看了一眼林振华。
林振华显得很慈祥:“你应该知道你的耳朵是什么样子的,就像海里某种贝壳儿,
跟一般人的耳朵大不相同。还有,你的耳垢是湿性的。根据遗传原理,你孩子的耳朵也
跟你的一样。”
庄传智看一眼林振华的耳朵,注意到他的耳朵和自己的耳朵一个模样,真的就像贝
壳儿。庄岩的耳朵也是这个样子的。
庄传智说:“老实说,我找你,不是为了我自己。可以这样说,你以前干了一些什
么事儿,我没有权利去管,也不想多说什么。再说我是一个独立的人,缺了谁我都能好
好地活下去。不过,如果你真是我的亲生父亲,你承认了,我会尊敬你的。”
林振华说:“这样很好。不过我问心有愧。我愿意说实话。”
三十多年前林振华到远郊的农村去,指导公社社员栽种优质水蜜桃。当时他已经结
婚一年多,妻子怀孕了。他是一个多情的、成熟的男人,很快就注意到一个健康的农村
姑娘常常目不眨睛地窥视他。他并不喜欢这个淳朴和爱慕他的姑娘,却诱骗她跟自己发
生了关系。事后他后悔了。他在心里承认自己非常可耻,就像动物一样蛮不讲理。同时
他也觉得对方很脏,就像一个欧罗巴人种的白肤色男人认为一个尼格罗—澳大利来人种
的黑肤色女人很脏一样。但是后来他还是无法压抑体内的欲火,一再跟她发生关系。以
致他认为自己已经不可救药了,陷于万劫不复的境地。他曾经考虑过杀死她、或者自己
上吊自杀。那时他就很担心她会怀孕。不过这种担心很快就消失了。因为他被造反派揪
回原单位批斗,面临着灭顶之灾。紧接着他仓皇出逃国外。
这么多年过去了,林振华觉得自己能站在今天这个高度上,非常不容易,他也满足
了。他在回望自己的人生历程的时候,更多的是想着与自己的事业有关的事儿。这些年
来围着他转的年轻女人实在太多了,他心目中至关重要的女人,是那个怀着孩子、不堪
受辱跳楼自尽的原配。他几乎忘了郭秀娟的名字,更是忘了当年她是什么样子的。可以
说他绝对不愿意再提起那件事。
林振华说:“我知道你受苦了。我这个作为父亲的,当年在无意中给了你生命,却
让你受苦了,我感到很难过。”
庄传智说:“我觉得你应该跟我妈见一次面。”
林振华非常为难,他的头在不停地摇晃着,分明在摇头拒绝。
林振华说:“我非常对不起你妈,我会作出补偿的。”
庄传智说:“你补偿不了。我觉得根本无法补偿。你跟她见一面,这是对她莫大的
安慰,这比用金钱补偿更重要。我是这样认为的。”
林振华还是摇摇头,“我无法面对。”
庄传智说:“难道跟她见一面,你觉得那是多此一举?”
林振华说:“我承认,当初我做错了。我后悔莫及。”
庄传智说:“你是我父亲,我尊敬你。过去的事儿,可以不再提起。我和我妈真的
没有任何要求,不要求你负责任、补偿。不过,我还是希望你能跟我妈见上一面。”
林振华说:“坦白地说,那不是一件愉快的事儿。我承认我非常痛苦,十恶不赦。”
庄传智说:“你的意思是,除了钱,你真的不愿意为我妈妈做点儿什么?”
林振华说:“是你妈让你来找我的?”
庄传智说:“绝对不是。你的名字我至少听说两年多了。如果不是林北寒,说不定
我永远也不会来找你。我再次声明,来找你是为了我的妹妹。我妈根本不知道。”
林振华变得轻松了,“林北寒这混小子,都是让我宠坏的。这小子读了不少书,都
三十而立了,却不知道成家立业,老是给我闯祸。不过,到此为止了,不会有事儿了,
我把林北寒打发到美国去了,过一两年才回来。到时他、还有你妹妹,就把那件事全忘
了。现在的年轻人容易忘掉曾经发生的事儿。”
庄传智低着头。
林振华看着庄传智,“你跟林北寒不同。你打算一辈子当医生吗?”
庄传智却答非所问,“我别无所求,只想平平安安地当医生。不过,我最终的目的,
还是希望你能主动跟我妈见上一面。”
林振华依然摇摇头,“我说过了,那不是一件愉快的事儿。既然你妈还不知道,你
就不应该再提起来。你这是往她的伤口上撒盐。我这话可能你无法理解。真的,不能再
往她的伤口上撒盐了。”
庄传智有点儿激动,“可是,你知道吗?三十多年前她知道你被造反派揪走了。可
是,她不相信你是反革命分子。还有,她认为你不在人世了。她认为如果你还活着的话,
一定会去找她的。我知道钱对你来说很重要,但是你不缺钱。你缺的正是这种……好了,
我不说了。你是我的父亲,我应该尊重你。”
林振华低头不语。后来他打手势叫来服务员,再打手势要求用会员卡记账。他也没
有再说话。
奔驰轿车缓慢地行驶在返回市区的公路上,不时有别的车辆在奔驰轿车的左右两边
超车。
庄传智觉得车速实在太慢了。
林振华递给庄传智一个信用卡,“你应该请你父亲、母亲吃顿饭吧。”
庄传智明白林振华要他请庄富强和郭秀娟吃饭。
庄传智把信用卡放在储物箱上,“谢谢,我会请他们吃饭的。”
林振华说:“你如果认为我是你的父亲,你就应该收下它。这不是补偿。你确实应
该好好请你父亲、母亲吃顿饭。”
庄传智说:“谢谢。你的话我记住了。可是我不能收下。”
林振华说:“我给你讲一个我的故事。”
上世纪四八年夏天,当时林振华未满六岁。他父亲是民族资本家。尽管那时战火纷
飞物价暴涨,家里还是无缺衣短粮之虞。家里有两头羊和两只兔子,林振华的父亲让大
哥领着他到两里外的荒地打草。大哥比林振华大三岁,在秋天开学后就不再打草了,林
振华被迫独力承担喂饱羊和兔子的任务。在打到足够的草后,他必须往返三次才能把它
全部背回家里。他年少力薄,一口气干半个上午很累,曾向父亲求情,分上午和下午两
次打草,这样可以舒服一些。父亲一口回绝了,说下午要干别的事儿,如果上午不完成
打草任务就不能吃午饭。林振华长大后才明白,成功是被逼出来的,而不是顺其自然而
来的。
林振华说:“我就没有严格要求林北寒,结果他还没有成材。从来纨绔少伟男,你
应该吸取教训,严格要求你的孩子。”
林振华再次把信用卡递给庄传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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