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许健和张宾在许健的办公室里吸着香烟。
许健说:“如果庄传智之死立案了,你说,该怎么着手调查呢?”
张宾说:“我好像突然陷入怪圈中。如果庄传智之死未立案,大家都倒可以随便谈
一下,林北寒、戴高鸿和紫凝都可能是凶手。然而这个自杀事件一旦正式立案了,我发
现自己脑里一片空白,茫无头绪,无处下手。”
许健很久没有说话。
张宾说:“好像大家有一个共同的愿望,就是希望庄传智死于他杀。”
许健示意张宾不要再说,由他借题发挥。许健拍着张宾的肩膀,他叹气之后却用煽
动性的口气对张宾说:“假定庄传智死于他杀的命题成立,如果我侦破此案,我将摇身
一变成为福尔摩斯级的大侦探。同时,那个冒出来的凶手将被送上法庭,最终受到法律
的严惩。在凶手被严惩后,死者家属无比欣慰,这将有助于让死者家属尽快摆脱庄传智
死亡的阴影。”
张宾两指相捻弹一个响榧子,表示大为赞同。
许健没有理会张宾,走回办公桌后坐下来,拿起庄传智的日记看起来。
“这是所谓的现实社会的日记吧?”张宾仔细看了一眼日记本的封面,“哦,日记
本不太精致的,是从医院庄传智的办公桌里找到的。”
许健说:“所有关于甄莉的事儿,都在现实社会的日记本里。我看一下,甄莉会不
会是凶手呢?”
“对啊!”张宾突然有了灵感,“甄莉截瘫了,这辈子都站不起来了。庄传智则恰
恰相反,有了宝马轿车和美女,活得像大富豪一样有滋有味。可以说,甄莉是最恨庄传
智的人!”
许健说:“可是,有一个问题,甄莉是不知道庄传智第二境域里的事儿的。”
张宾说:“那是甄莉撒谎,其实她早就知道了。她不动声色是企图掩盖她的罪恶。”
“我反对。”许健说,“如果甄莉早就知道的话,她就不会投入麦董的怀抱了。麦
董只不过是中产阶级,驾驶一辆奥迪轿车。庄传智就不同了。他极有希望继承林振华的
半壁江山,家产注定超过亿元。甄莉只不过是麦董的情人,却是庄传智的老婆。孰轻孰
重,以甄莉的智慧,她肯定会明白的。”
张宾坚持己见,“但是,你不能全盘否定甄莉有作案的嫌疑吧?”
许健说:“当然不能。”
许健不再理会张宾,埋头看着庄传智的日记。
许健注意到,在他所看的这则日记里,庄传智第一次提到他有一个是亿万富豪的亲
生父亲和宝马轿车等事情。
自从甄莉搬进化工公司第二宿舍区内的出租屋后,庄传智自然而然地强烈感觉到甄
莉和一个男人有染,而且那个男人是一个事业成功的富翁。其实他早就把自己定位为一
个普通的外科医生,也就是一个平凡的人。他认为自己最伟大的地方,莫过于他在物质
的空前压迫面前,显示出作为一个精神贵族的本色。但是面对着妻子甄莉的不忠或背叛,
此刻他觉得自己太窝囊了。有时他几乎不能自制,真想跳出去告诉甄莉,他的爷爷是美
国商人,他的亲生父亲是亿万富豪,他出身于一个显赫的资本家世家,他的身上有贵族
的血统。只要他点点头,他就可以在一两年内成为一个跨国公司的CEO ,成为一个呼风
唤雨的人物。而且目前他拥有豪华的宝马轿车,要想拥有一套高级住宅只不过是一件易
如反掌的事儿。
人生是一场自己和自己的搏斗。
在某个人坚守自己的承诺、坚定地做一个精神贵族的时候,别人有权利嘲笑他。别
人有权利嘲笑他的梦想。
但是在庄传智的心灵里,在最关键的时刻,最终还是精神贵族的理念和梦想占了上
风。
庄传智意识到,甄莉离他越来越远了。
在甄莉遭遇交通事故,躺在重症监护室的时候,庄传智和甄莉家人一样被动。
甄莉毕竟还是庄传智的合法妻子。但是在车祸发生之前,甄莉已经搬离庄家,最后
还发展到不回家吃饭,对家里的一切不管不顾,达到离家出走、跟家里割裂关系的程度。
当时庄传智的母亲郭秀娟曾经好几次上门,央求甄莉搬回家里,但是甄莉置之不理。
有一天晚上郭秀娟沉不住气,就带上庄岩到甄莉的住处兴师问罪。甄莉的妈妈正好
也在甄莉的出租屋里,为她烧饭和搞清洁卫生。甄母通过猫眼看到郭秀娟按门铃,不愿
意开门。郭秀娟不停地按门铃,庄岩还在外面喊妈妈,甄母只好开门了。
郭秀娟看到甄母,更是气不打一处来。过去甄莉和庄传智吵架,甄母就有为女儿护
短、助长女儿的坏习气之嫌,郭秀娟也就为此好几次和甄母交锋,双方有一年多没见面
了。
看到甄母用身体堵住门口,郭秀娟生气地问:“甄莉呢?”
甄母拦不屑一顾地说:“小莉正在学习,请不要打扰她。请问有何贵干?”
郭秀娟说:“甄莉是庄传智的老婆,是庄岩的妈妈,为了一个家庭的团圆美满,今
天就是千刀万剐,我也要把甄莉领回家去!”
甄母冷笑一声:“今天再不是嫁鸡随鸡,嫁狗随狗的时代了!小莉认真读书学习有
什么错?你要是懂道理,就支持她,不要来干扰破坏!”
郭秀娟也火了:“你这是什么态度?什么嫁鸡嫁狗?我们家庄传智是鸡是狗?我们
家什么时候亏待过她甄莉,不把她当人看?”
甄母说:“哦,今天你是来吵架的?我奉陪!老实说阿莉已经仁至义尽了,她不想
再生活在狗窝里,在狗窝前一棵歪脖子的树上吊死!她要改变自己的生活!”
郭秀娟说:“其它的事儿我不管,我问一句,家里的事儿甄莉她到底负不负责任,
管不管?”
甄母说:“从今天起,小莉的事儿不用你们家管了,不用庄传智管了!阿莉就是有
什么三长两短,就是饿死了,那是她自己的事儿!她活该!要是她事业成功了,你们也
别想分一杯羹!”
郭秀娟说:“好,既然你挑明了,我也说清楚!甄莉不是口口声声要离婚吗?要离
婚有种就向法院提出来!我们家也受够了!”
甄母说:“离婚?太好了,我举双手赞成!要离婚也不难,庄传智愿意赔偿二十万,
就离婚!你们家那祖屋,虽然破了一点,但是也值个好几十万吧?你们也不要一开口就
说没钱。那二十万,是不少,可是也不多呀!这件事,小莉的律师会对庄传智说的,你
没有发言权,麻烦你老人家就别多嘴了!”
郭秀娟气得说不出话来,捂着胸口一会儿才说话:“狐狸的尾巴露出来了!别打那
祖屋的主意,没门!那祖屋是值点儿钱,却是庄家的命根子呀!我们庄家不可以把祖屋
卖了,风餐露宿十字街头吧?再说,这祖屋也不是鸡狗庄传智一个人的!”
甄母冷笑一声,“怎么说,还得由法院来定!”
甄母自始至终都气定神闲,看来她占了上风。
郭秀娟说:“刘金香,这么说,甄莉铁定要离婚了?”
“说得不错!”甄母说:“现在就算分居,怎么样?小莉的青春宝贵,再不能跟一
个与世无争的人点灯耗蜡了!”
郭秀娟大喊一声:“甄莉,你出来说一句话!我就听你一句话!”
甄母说:“我有权代表小莉!你快走吧,从今天开始,小莉的事儿不用你们家任何
人管!更不用你们家任何人指手画脚!”
庄岩年纪尚小却明白了甄母的意思,大声呼叫妈妈,但是甄莉始终没有出来。
郭秀娟胸部绞痛,挣扎着下了楼,让庄岩赶快给庄传智打电话。庄传智立刻打了急
救电话。救护车赶来把郭秀娟送进医院。庄传智随即乘出租车也赶到医院。
郭秀娟的冠心病加重了,在医院里躺了三天,现在还在吃大量的药。
郭秀娟恨透了甄莉和甄母。
甄母不太了解甄莉和麦董好上了的事儿,不过从那时候起,甄莉经常请甄父和甄母
到酒店里消费,还给甄母买首饰和衣物,甄母非常开心,觉得甄莉有希望了,变成了千
金小姐。从此甄母的腰杆子硬了,敢于在亲家面前目空一切,不让亲家破坏甄莉的美好
的前景。
甄母万万没有想到甄莉一下子成了废物。
庄传智好几次到病房里探视甄莉。但是庄传智回到家里,郭秀娟就不断地提醒他,
甄莉是作为第三者而负伤的,不值得为她伤心。况且甄母早就声明,甄莉的生死与庄传
智无关。
郭秀娟说:“那个女人瘫痪了,站不起来了,是吧?”
庄传智点点头。
郭秀娟不高兴地说:“那你更不要去看她!”
庄传智说:“妈,她现在还是我老婆。”
郭秀娟说:“可是你忘了,甄莉在四肢健全的时候,我、你、岩岩三顾茅庐,乞求
她回家来,可是,我们呼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还有,以前你受甄莉的活罪,还没受
够吗?我们不能吃二遍苦、受二遍罪!现在甄莉搞成这个样子,她恶有恶报,自作自受!
甄莉瘫在床上,天天都有很多做也做不完的麻烦事,还要花一大笔一大笔医疗费!以后
就让甄家受这个活罪去吧!”
庄传智非常痛苦。
郭秀娟还作出威胁,“我有冠心病,受不起刺激,也做不了伺候病人的事儿。咱们
家地方窄庙儿小,也容不下她!你要是想活活气死我,你找甄莉去吧!”
庄传智和甄莉多年的储蓄全在甄莉的手上,甄母拿着这笔钱给甄莉治疗。但是今后
甄莉还需要天文数字般的医疗费。而且,甄母还得拼了老命来护理她。
庄传智去看望甄莉,告诉她一个好消息。中枢神经严重损伤至今在临床上被认为不
可治愈,但是动物实验已成功证实,通过移植细胞或化学成分,能够促进脊髓神经纤维
生长,并恢复功能。有关截瘫治疗的研究有了突破性的进展,不久前国内著名的神经科
学家、中科院院士鞠躬教授预言,再过十年至十五年,受伤截瘫的体操运动员桑兰将会
站起来。
甄莉听了庄传智的这一番话,并没有受到鼓舞。她几乎立即忘记这一番空洞无力的
话。
甄莉说:“即使截瘫可以治愈,但是医疗费必定是高不可攀,你拿不起这笔钱。即
使你拿得起,情况就变成这样的:麦董的老婆也会打赢官司,法院强制执行,把这笔钱
收归那个女人。”
庄传智说:“总有办法的。相信我。”
甄莉说:“这世界除了钱,再没有东西值得去相信。”
甄莉的情绪非常低落。
甄莉说:“我下半辈子不可能站起来了,这是肯定的。我只想尽早死掉,舒舒服服
地死掉,一了百了。我找我妈要安眠药,她当然不愿意,因为她是我妈。我想来想去,
只能找你要了。”
庄传智半天不说话。
甄莉恳求着庄传智,“求求你,给我弄一瓶安眠药吧!”
庄传智说:“你为什么要死呢?你还能活下去呀!”
甄莉说:“我都这样子了,活着有什么意思?再说,活着也太烦了,有人起诉我,
让我赔几百万。还得有人照顾我,我拖累了大家,大家肯定讨厌我,即使我妈也会讨厌
我的。而且,活着受苦,即使有钱也只能在医院里花。你说,这有意思吗?痛快点儿,
给我安眠药吧!”
庄传智说:“你当然应该活下去。你曾经去到了天堂的门口,但是天堂的守门人彼
德没有为你开门,你就回来了。你不要辜负了彼德的一番好意。”
甄莉说:“说这些没用。看在夫妻的分上,你还是想办法让我死得舒服一点儿吧!”
庄传智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一个多月后的晚上,庄家的人在吃饭。家里只剩下四个人了,原本拥挤和嘈杂的一
个大家庭,已变得冷冷清清了。甄莉躺在医院里,庄秋玲在一年前辞职了,到深圳市去
谋求新的生活,从此杳无音讯。
庄传智觉得更加悲伤了。
庄传智捧着碗好半天不吃饭,有一句话在嘴里就是吐不出来。
郭秀娟说:“吃饭呀!”
庄传智扒拉了一口饭。
郭秀娟说:“想什么呀?想老婆吧?这一回要擦亮眼睛,娶一个贤妻良母!”
“我还是有妇之夫呢。”庄传智不得不小声地说,“明天甄莉出院了。”
郭秀娟听到了,她随即瞪大眼睛,“你打算把她接回来?要是这样,咱们这个家就
完了!”
庄富强正在喝着酒,不过他非常清醒。他给庄传智倒了一杯酒,一定要让庄传智陪
他喝。
郭秀娟说:“别喝酒,说正事儿。”
庄富强说:“喝了这杯酒,就是大老爷们儿了!跟我说实话,你想接甄莉回来?你
先想想,你有钱给她治病吗?还是留着钱给我买棺材吧!”
庄传智低头不语。
庄富强喝了一口酒:“这样吧,搞什么民主制,举手表决!”
庄岩急忙地表态:“我同意接妈妈回来!”
郭秀娟说:“你当然同意,你还小,还是她儿子,我不怪你。庄传智,你也姓庄,
咱们一家上下举手表决吧!”
庄传智知道不能用举手表决的方式。如果他举手了,就意味着用这种方式得出的结
果是合法的了。即使他和庄岩同意了,双方只能以二比二打成平局,还是没有定论。
其实庄传智也不想把甄莉接回来,他希望甄母因为当初一言既出,现在就得履行诺
言,把甄莉接到她家里去。
第二天上午,郭秀娟正在做饭,传来一阵紧急的敲门声。
郭秀娟知道门外准没什么好事儿,贴着猫眼朝外看,一下子看到甄母不讲理的脸。
甄母还在门外猛喊开门!
郭秀娟把门打开,甄母转过身去粗声粗气地说:“抬进来!”
郭秀娟这才看到,甄母身后站着两个民工,而甄莉躺在两个民工脚下的担架上。两
个民工听从甄母的命令,把甄莉抬起来。
尽管郭秀娟早已有一定的心理准备,却没想到这件事就这样发生了。她惊慌失措,
急忙拦住门口,大喊大叫任何人不准进来。
庄富强闻声赶过来,他大喝一声:“谁要是进来,我让他站着进来,躺着出去!”
两上民工只好把甄莉放下来。
甄母急得跳起来,“抬呀,怕什么!”
两个民工还是不敢动。
甄莉大声哭起来。
“你想干什么!”郭秀娟逼视着甄母。
甄母冷笑一声,“干什么?物归原主!我把庄传智的老婆还给他!”
郭秀娟数落着甄母:“甄莉不是嫌庄传智没挣大钱、没当大官,整天在家里吵吵闹
闹,弄得鸡犬不宁,最后还跑到外面住下来,做了有钱人的情妇了吗?她自己主动跑出
去,和庄传智分居,找了个有钱的男人把自己养起来,还要到法院起诉离婚!刘金香你
不是说过,以后甄莉是死是活,不关我们家的事吗?人你立即给我抬走!要不我不客气
了!”
甄母说:“我的律师说,我说的那些话是没有法律效力的!对,我承认甄莉的确有
对不起庄传智的地方,但是,说什么甄莉还是庄传智的合法妻子,法律上规定庄传智有
照顾和赡养妻子的义务!你们如果不照顾好甄莉,我还要到法院起诉庄传智,告庄传智
遗弃罪、虐待妇女罪!”
郭秀娟勃然大怒,“刘金香,你立即把甄莉给我抬走!你要告,你就告吧!恶人先
告状!不过我们不怕你!法院又不是你家开的!”
甄母说:“郭秀娟,那你等着!”
甄母转身快步走开,两个民工急了,追上去讨工钱。甄莉被扔在庄家的门前了。
郭秀娟虽然腿脚不灵便,但是她跑得比肥胖的甄母快,一把揪住甄母,非要她把甄
莉抬走不可。甄母也不示弱,使劲地试图挣脱郭秀娟的手。她们就这样较着劲儿,最后
摔打了起来,双方都倒在地上。
庄富强跑过来,不知道如何是好。
邻居跑过来看热闹。
郭秀娟和甄母继续争战。庄富强在旁边提出要给庄传智打电话,郭秀娟大喝一声制
止了他。
居委会负责人和巡警都赶来调解。
庄传智赶来了。
郭秀娟露出铁石心肠,她警告庄传智,如果让甄莉进家里,她立即死在他面前。但
是甄母坚决要依法把甄莉奉返给庄传智。
庄传智非常痛苦,陷于两难的境地。
在痛苦中思考几分钟后,庄传智痛定思痛,作出一个决定。
庄传智把郭秀娟拉到屋外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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