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
许健请蔺藜、紫凝和华生吃饭。张宾当然席中作陪。
许健约紫凝的时候，她正好乘着冷藏汽车从北京回来。
由于MGCD生化细菌被证实在经历冰箱损坏事件后，仍然具备原始的活力和生殖能力。
不过紫凝保守地再次租用冷藏汽车搭载MGCD生化细菌返回。这是温琛远的命根子，她绝
不敢半点儿马虎。
紫凝心情不错，就大方地问许健：“怎么想到请我们吃饭呢？”
许健说：“案子结了，我高兴。”
华生说：“侦破了一个案子，几个同事聚餐回首案情，这真是一件痛快至极的事儿。”
张宾说：“今天我未穿警服，不能算是警察。我说句普通人说的话，我喜欢跟美女
一块儿吃饭。”
大家想着的还是与庄传智和温琛远有关的案子，对张宾所开的玩笑不感兴趣。
紫凝说：“这是庆功酒，应该我请客。我说一句真话，请大家不要不感。我手头上
的钱，是庄传智留给我的。严格上这是他的钱。用他的钱请客，最合适不过了。如果没
有许警官和张探长，可能庄传智的灵魂就无法伸冤！”
许健说：“当然，还有华生先生。如果没有他的努力，我们可能误入歧途，判定庄
传智死亡是绝对意义上的自杀事件。我们拥有占绝对优势的刑侦资讯和技术资源，却未
能找到根本的线索，让我觉得我们没有竭尽全力。”
“当初我抱着一个这样的想法：庄传智是自杀的。即使我没有把相关的线索说出来，
警方也能证实庄传智是自杀的。”蔺藜非常难过地说，“所以，我由于某种原因故意隐
瞒了一条很关键的线索，几乎让凶手逃脱法律的制裁。”
“你完全不必自责。”华生安慰着蔺藜，“最终你还是勇敢地说出来。可以这么说，
这个案子被认定为自杀事件容易，被判断为他杀案件难。谁有这么敏锐的想象力，把一
首音乐想象为一种把人推向死亡深渊的魔法。这当然只有我们的许警官了。”
张宾说：“尽管庄传智之死一度被视为自杀事件，没有立案，但是我们仍然耗费了
大量的时间。用我们许队的话说，在程序上我们做得无懈可击。”
“我承认这一点。我接受林振华先生的委托，收了一笔数目可观的活动费用。可以
说，在调查庄传智死亡事件中，我是竭尽全力、不择手段的。”华生歉意地朝蔺藜点点
头，“但是，我在获得宝贵的讯息时，我竟然迷失了方向，反而变本加厉地认为庄传智
是自杀的！我站在一个门槛上，跨进去我就可以成为像福尔摩斯一样的侦探了，可是我
痛失了这样的一次千载难逢的机会！”他指着紫凝，“她曾经告诉我，温琛远在临死前，
在QQ上向贝多芬天才发言评价《不该凋谢的玫瑰》。那些关键的字眼如恐龙、哀乐，我
都听到了，但是我无动于衷。”他恳切地问许健，“我想知道，你从哪里得到了灵感和
勇气，把一首音乐设想为魔鬼的笛声的呢？”
许健说了一个十多年前大学校园里的往事。他们班有一个瘦高个子，他睡在许健的
上铺，沉迷于写小说，尤其写侦探小说。一天晚上同寝室的同学，不是参加舞会就是看
电影去了，总之大都出去寻欢作乐了。许健和作家没有女朋友，也没有找到朋友聊天，
先后回到寝室里。顺便说一下，当时没有网络，上网聊天有如天方夜谭。许健和作家枯
坐了一会儿，作家扔给许健一根香烟，就开始说他打算写一个这世上最难侦破的、对智
慧型的警察是重大挑战的谋杀案。他问许健有什么独辟蹊径的创意吗？许健说他想不出
来。作家笑话许健，说对于念法医专业的学生来说，这注定将来他们都极有可能要跟犯
罪分子交锋。当时许健根本不想当法医，而是希望当个救死扶伤的医生。然而作家硬是
把许健当作知音，拽住许健大谈由他构思的侦探故事。这个侦探故事编得漏洞百出，而
且作家的语言表达能力一般，这使许健听起来味同嚼蜡。
说到这里许健停下来，拿起杯子喝茶。
张宾显然没有把故事听进去，就故作捧场地问一句：“那位廋高个子的作家先生，
今天一定胖得要命，成为大作家了吧？”
许健遗憾地说：“听说现在他不写小说了。他也没当成法医。他有亲戚在美国，他
炒美元发财了，移民美国三藩市。”
华生恍然大悟，“哦，我明白了！这位廋高个子的作家先生，十多年前构思了一个
侦探故事，内容是凶手用一首音乐引诱他人自杀，或者把他人逼疯了！”
许健看着华生，“你说对了。可以说，我几乎把这个蹩脚的侦探故事忘掉了。它在
我的脑海里沉睡了整整二十年了。但是在几天前，它突然喷薄欲出，让我找到破案的灵
感！”
华生长叹一口气，“戴高鸿的运气太差了。如果他不遇上一个曾经与某个文学青年
同寝室的刑事警察，他极有可能逃脱法网。”
紫凝说：“可是，这几天我常常在恶梦中惊醒。我仿佛听到那首魔鬼的笛声《不该
凋谢的玫瑰》。”
张宾说：“你放心睡觉吧！由于戴高鸿非常合作，那首音乐已经被彻底销毁了，再
也找不到了！”
“真的？我也偶尔作这样的恶梦！”蔺藜忧心忡忡地说，“我是一个性格乐观的人，
但是如果我听到《不该凋谢的玫瑰》的话，会不会也……”
大家一齐看着许健。
许健说：“我不知道。但是我知道，庄传智在现实社会和第二境域两个生存空间穿
梭，但是他并不想把两个生存空间合二为一，更不想背弃诺言，把第二境域作为他的生
存归宿。本来他打算长久地呆在现实社会，像普通人一样过日子。但是第二境域的诱惑
太大了，给他造成巨大的精神压力。”
许健说到这里，嘴巴突然闭上了。他的表情表明他还有要说的话，所以大家都没有
出声。
许健说：“一般说来，其实，对于一个谋求成功的人来说，相对于天才和勤奋而言，
运气更重要。比如，一个123 岁的老翁，人们最感兴趣的是因为他长寿。他在回答他长
寿的秘诀时，是这样说的：能吃能喝能睡，而且他的父母都活了将近一百岁，因而把长
寿的基因遗传给他。但是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他的运气好。1913年当他拿
着船票兴冲冲地赶到南安普顿码头时，泰坦尼克号已经起锚了。庄传智的运气好，他的
亲生父亲竟然是亿万富翁，足可以改变他的命运。可是，运气在庄传智这儿起的作用不
太大。他好像拒绝了运气的诱惑，继续履行他的诺言。不管怎么说，他是一个精神贵族。”
许健再次说到那首致命的音乐，“一首有丰富精神内涵的音乐，我指的是《不该凋
谢的玫瑰》这首音乐，可能就是精神贵族的克星。至于温琛远，他也是一个有理想抱负
的人。他的精神世界也有脆弱的、不堪一击的地方。因而那首音乐也精神弱者的克星。
如果这首音乐遇上的对象是性格开朗的人，侵入能力可能是有限的。我不是行为心理学
家，这是我的一面之词。”
华生说：“我觉得这有道理的。比如一种病毒，可能会杀死一部分人，却对另一部
分人无能为力。”
许健说：“对，我就是这个意思。”
这顿饭吃的菜不多，说的话却特别多。
饭后许健和张宾送紫凝回宾馆。
许健问紫凝：“请问你有什么打算呢？”
紫凝说：“把MGCD这种生化细菌应用于环保产品，进一步把它推向市场，这是我的
首要任务。当然，我得回到学校去，继续念书。我想报考生化类的研究生，可是我却没
有本科文凭。如果念本科的话，也得重考大学，浪费不少时间。”
许健说：“你已经掌握了生化专业的本科知识了？”
“是的。”紫凝说，“不过，有一个大问题。我是整过容的。而且，我逃离大学校
园时没有带上身份证。现在我的容貌变了，又没有身份证，我想乘个飞机都有问题。两
位警官先生，我该怎么办呢？”
张宾说：“你应该回到你的户口所在的派出所，说清自己本来的身份。也许还得请
来整容医院作证，这样或许能办到身份证。”
紫凝说：“如果这样的话，我就不要身份证了。请问还有更好的办法吗？以你们的
警官身份，你们总不会建议我办个假的身份证吧？”
许健和张宾完全没有办法。
“我有一个办法。”张宾对许健说，“头儿，现在我不是警察，你的耳朵也有问题，
听不见。”他对紫凝说，“你把你现在的照片贴在BBS 上，寻找跟你在相貌上、年龄上
相似的女孩。如果对方相信你不是坏人，而且你又愿意为这个身份证而买单的话，可能
对方愿意把身份证出售给你，甚至愿意把身份证借给你。”
许健看一眼张宾。
张宾说：“这世上这样的事儿只有这么一件，头儿，我只会做错这么一次。”
许健说：“我们可以出面，到你原来的学校去，把你的东西取出来。身份证也取来
给你。虽然相貌不像了，也有个身份证在你手上啊。对了，你还得看一下你的父母。”
紫凝摇摇头。
紫凝说：“我的父母知道我还活着的。但是，我却把厄运带给了温琛远和庄传智，
为他们惹来杀身之祸。最不幸的是他们。看一下我的父母，我会的。但是不是现在。”
“换一个话题，”许健说，“你的MGCD有什么好消息吗？”
紫凝说：“我几乎跑遍了整个北京城，可是没有人对它感兴趣。我发现温琛远早就
找过那些人。”
许健说：“对了，林北寒什么时候回来？”
紫凝说：“他说，他暂时没有时间回来。”
这时越野车开进了紫凝下榻宾馆。
紫凝说：“到我房间坐一会吧，喝点儿咖啡什么的。”
许健想了一下，让张宾把车开回到马路上。
紫凝大为不解，“许警官，好像你有话要说？”
许健说：“有一件事，本来不应该告诉你的，也不想告诉你的。但是，我还得告诉
你。”
紫凝说：“说吧。我什么也不害怕。”
许健说：“你不用害怕，事情是这样的。”
戴高鸿交代了一个问题。
《不该凋谢的玫瑰》定稿后，戴高鸿萌生了把它灌录为唱片的念头。但是租借条件
好的录音棚，请来一支高水平的演奏乐队，得花不少的钱。他想方设法筹集资金，却无
人愿意帮助他。后来他挖空心思想出一个异想天开的、极端的办法。
戴高鸿通过私家侦探华生，了解到庄传智是林振华的亲生儿子，也了解到他有一个
同父异母的兄弟林北寒。按照戴高鸿的要求，华生找来了林北寒的电子邮箱。
后来华生作出这样的说明。为了快速找到林北寒的电子邮箱，华生用了一个懒惰的
方法，即是在网络上用GOOGLE搜索一下林北寒这个名字，然后细心地寻觅他所想要的搜
索结果。为此只花了几分钟，就找到了好几个林北寒的电子邮箱。
原来林北寒的电子邮箱是这样找到的。可以说那不一定是戴高鸿指定的目标人物林
北寒的电子邮箱。
戴高鸿把庄传智和紫凝的情况详细地写下来，发送到所有的林北寒的电子邮箱。他
说他恨透了庄传智，要把庄传智碎尸万段。但是他迫切需要活动经费，要求林北寒给予
提供。
然而林北寒始终没有回应。
半个月之后的一个晚上，有一个中年男人通过电话神秘地约见戴高鸿。这个男人经
过一番观察和盘问，终于确认庄传智和紫凝的关系和戴高鸿和紫凝的关系。但是他绝口
不提林北寒。
又过了几天，一笔二十万元的巨款出现在戴高鸿的户头里。
戴高鸿这个异想天开的策略竟然成功了。
戴高鸿妄加臆断，除了对庄传智感到恐惧和压力的林北寒，再也没有人愿意这么大
方地把钱给他。而且这个林北寒不会是一个同名同姓的人，而是身为林振华的儿子的那
个林北寒。这笔钱流向的动机很明显，用作借刀杀人，伤害或杀戮的目标人物就是庄传
智。但是对于戴高鸿来说，他就这样获得了一笔把《不该凋谢的玫瑰》演绎为音乐的资
金。
许健说：“至于林北寒是不是那笔资金背后真正的主人，我们几经调查，没有取得
证据。那个事件是有预谋的。那个神秘的中年男人很老练，把事情做得干干净净，没有
任何痕迹。”
张宾说：“理论上，谁也不能排除林北寒是最希望庄传智死掉的人。但是事实上如
果出现这个问题，人类真是太不可爱了。”
“还有，网络真的太可怕了。任何人都可以GOOGLE或百度一下，然后……”许健不
说了。
紫凝感到毛骨悚然，甚至不敢看一眼身边的人。她惊骇地望着车窗外面的东西，主
要是看着沿路的广告牌。这个世界似是而非的事儿为数不少。
许健说：“你还是一个孩子，不要把自己弄得太复杂了。想办法回到学校去吧。”
紫凝呆呆地想了一会儿。
紫凝说：“是的，警官先生，我想回到学校去。我可以报考警察吗？”
“这我不知道。不过我提醒你，像庄传智医生一样，你许下的诺言，你必须履行！
记住MGCD，有好消息告诉我！”许健说，“当警察很累。又累又苦的活儿，让男人来干。”
许健的手机鸣叫起来。
由于许健和张宾要执行紧急任务，紫凝就下车了，跟他们说声再见。
紫凝在路上慢慢地走着。
紫凝相信当她走到宾馆的时候，她一定会明白不少的道理。
但是紫凝最期望的是患上失忆症，忘掉过去的一切。
明天紫凝将外出寻找合适的出租屋，并联系一份工作。
就在这天晚上，紫凝在经过七个多小时的睡眠后，开始频繁地作梦。她梦见自己把
MGCD变为市场里的畅销原料，订货的商家趋之若鹜。
紫凝乘坐私人飞机来到巴黎。一辆早已安排好的劳斯莱斯轿车在机场迎接她，把她
送到一个高级的购物场所。她毫不犹豫地选择了一件夏奈儿的外衣。但是面对着众多款
式的LV皮包，她觉得有点儿眼花缭乱。这时一位英国王子走过来热情地表达他的审美观，
建议她选择一个浅黄色的坤包。然而她无意中透过巨大的落地窗玻璃，看到庄传智从眼
前走过。她觉得庄传智才是真正的贵族。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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