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痛苦
这也是雅问一生之中最感到痛苦的日子。
从昨天处理完二哥的后事开始,她就开始不吃东西了,把自已一个人关在屋
子里不停地想啊想啊,其实什么也没有想出来,脑子里不停闪过的只是大哥和二
哥的脸。
再给她一万次机会,她还是不愿相信大哥叛了他们,背叛了他们之间的手足
之情。
她怎么也想不明白是什么样的恨让大哥如此残忍地把自已的弟弟封死在蜡像
里?
一想起二哥身上那些密布纵横的伤口还有他有个清晰的泪痕,她的头皮就一
阵阵发麻。
怪不得她当时看到那个蜡人流泪的时候内心会产生那么大的震撼,原来那就
是骨肉亲情间的冥冥感应。那时候二哥还没有死,他看着她流泪,是在呼唤她快
点去救他!
不知道大哥有一天会不会也这样杀死她?
可是即使万念俱灰,她又心存侥幸,希望所有的嫌疑都只是巧合,希望大哥
不是凶手。
可是如果万一大哥真得是凶手,那应该要怎么对待他?
她下了床,打开门,来到二哥房里。妈妈说过,二哥得了癌症,还是在他的
抽屉里无意中发现那张诊断书的。
她拉开二哥书桌的抽屉,里面有很多纸,可是把所有的纸都翻遍了也没有看
见那张诊断书,看来应该是被妈妈拿走了。
但是在其中的一个牛皮信封中,她发现了一张照片。
这是一张五寸大的黑白照片,照片上的人却并不是雷东自已,而是爸爸的助
手石汀。
她看着这张照片,心里有些纳闷:二哥一向都不怎么跟石汀来往,听罗婶说
家里就他们两个好像合不到一块儿,一年到头也说不上三句话,二哥又怎么会在
抽屉里保留着石汀的照片?
而且这张照片上不只是石汀一个人,石汀的右边站着的是她的父亲雷克,左
边却站了一个女人,大概有四十来岁的样子,不过眼睛看起来依然非常年轻,有
一种掩饰不住的喜不自胜的神采。照片上的一男一女微笑着把头都靠向石汀,石
汀的两只手臂分别搂住了他们的肩膀。
她拿着这张照片来来回回地摆弄着,越看越觉得这像是一张全家福。照片上
的这个女人,会不会就是石汀早已过世的母亲呢?可是,这张照片二哥是从哪里
搞到的呢?
她始终觉得有些奇怪,这张照片让她心里涌起了一种不一般的感觉,看到这
张照片就好像看到一份尘封档案一样,似乎就要向她讲述一个不为人知的故事。
“雅问,你坐在这里干什么?”突然响起的问话声打断了她的沉思。
“没、没什么。”她扭头一看,是大哥。
“这是什么?”大哥随手把那张照片拿过来看,“这是雷东的?”
“是。”突然见到大哥,她心里有些紧张。
“你一直躲在屋里不出来,饭也不下来吃,我还以为你病了呢。”大哥说着
把照片还给她,“别难受了,会挺过去的,爸爸死的时候咱们不是也一样过来了
吗?现在这个时候,咱们最重要的是要照顾好妈妈。以后,妈妈就只剩下我和你
了。”
大哥的话让她忍不住鼻子一酸,掉下了眼泪。
大哥伸出手擦掉她脸上的泪痕:“别哭了,我以后会好好照顾你和妈妈的。”
她下定决心干脆就趁现在问个清楚。
“我问你件事,你发誓一定要跟我说实话。”她抽泣着问。
“什么事?”
她鼓起勇气,直视着大哥:“二哥的死……到底和你有没有关系?”
大哥一下愣住了:“雅问,你胡说什么?”
她咬了咬嘴,拼命地忍住不说话,沉默地看着大哥。
“你别装哑巴!说,为什么要怀疑到我头上?否则这事没完!”大哥的口气
已经变了。
“因为……因为,”她一狠心,“那天和二哥一起进入冰窖的人只有你一个,
谁也不知道里面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而且,也只有你有机会开走二哥的车……”
“你马上给我闭嘴!”大哥的愤怒刹那间爆发,几乎要把屋顶都掀翻了,
“什么叫只有我有机会!石汀不会开车吗?高阳不会开车吗?你竟然连我都怀疑!
你认为我会杀死雷东?就算你这样怀疑,那理由呢?”
她心里七上八下地打着鼓,衡量着要不要把蜡人的事说出来。蜡人的秘密是
欢欢第一个发现的,大哥本来就不喜欢这个孩子,这样一来恐怕事情会出现什么
别的波折。现在一切事情都必须往最坏的方向想,因为大哥很有可能就是凶手。
“我问你,,理由是什么?”大哥提高了音量。
“我……”
这时候,房门被推开了,大嫂走了进来一把拉开了大哥:“雷鹏,你还嫌家
里不够乱,又在这里大声嚷什么!妈妈都被你吵醒了,让我过来叫你们不要吵。”
“雷雅问,我告诉你,这事儿没完,你必须得给我说清楚!”大哥的这句话
完全就是从牙缝里挤着说出来的。他恶狠狠地瞪着雅问,好像恨不得扑过来把她
撕成碎片似的。
“雅问,到底怎么了?”大哥走后,大嫂急忙凑过来问。
“我、我刚才说错话了。”
“哦,只是说错话而已,没关系,一会儿他气就消了。你二哥刚死,所以他
心情不好,昨晚他一夜都没睡,坐在窗口不停地抽烟,早上起来我看见他就坐在
窗口睡了,从来都没见他这么心烦过。你从小就不在家,所以你可能不知道,他
们兄弟俩的感情可深了。”
大嫂又安慰了她几句,然后就出去了。
大嫂出去以后,她突然又有些迷茫:大哥刚才的愤怒到底是因为她拆穿了他,
还是因为她真得误会了他?
她突然听到高阳在走廊上惊慌失措地喊叫着她的名字,于是顺手把刚才那张
石汀的照片塞在了兜里。
“高阳,别这么大声,别把我妈妈吵着了。”她拉开门拽住跌跌撞撞跑过来
的高阳。
“小美、小美没有死!”
“你怎么知道?”
“有消息!有消息了!她送信来了!”高阳激动地浑身都在颤抖。
“什么?送信?送什么信?”她一听也急了。
“在这儿,在这儿。”高阳连忙把手中捏着的一个纸团展开给她看。
“等等,高阳。”她沉着地按住手忙脚乱的高阳,“别在这儿嚷,别人都听
见了。”
她领着高阳来到自已房里,反手关上了门:“快把信给我看看。”
高阳把手里那张皱巴巴的纸团递给了她,那张纸看起来很旧,毛糙糙的,有
着红色的竖格纹,像古时候写信用的信纸。纸上的字迹很清秀,而且是用小楷毛
笔写的,墨汁也研得很浓。
“你确定这是小美写来的信?”
“是,绝对没错,我认得她的字,一点儿都没变。”高阳很肯定。
“是谁把信送来的?”
“说出来你不信。”高阳神神秘秘地冲她眨了一下眼睛,“我昨天晚上临睡
前看见有一只好大的鸟在窗户外面盘旋,飞来飞去就是不肯走,我觉得很奇怪,
本来还以为那是一只小鹰,谁知它呱呱呱地叫了两声,我才知道它是一只乌鸦。”
“乌鸦?”她一惊。
像小鹰一样大的乌鸦?那可真是大得出奇了。她一下子想起了在欢欢窗口看
到过的那只乌鸦上,它火红的眼睛充满着邪恶的光芒,那只乌鸦就像高阳形容的
那么大。
“你看清那只乌鸦的眼睛是什么颜色的了吗?”
“眼睛?那倒没注意。不过我一打开窗户,它就飞了起来,爪子一扬,啪地
从窗户外丢进了一个纸团给我,然后它就飞走了。我当时还觉得好笑,心说这鸟
可真怪,怎么随便往人住的屋子里扔东西,是不是对人类有仇? 当时我也没多想,
把这个纸团捡起来直接扔到垃圾筒了。直到刚才我才突然又想起了这件事,越想
越觉得不对劲,于是又把它从垃圾筒里找出来一看,竟然是小美写来的信。”
这只乌鸦竟然会送信?
她抚平了手中的纸,信的内容是这样的:高阳,我是小美,我还没有死,我
现在被他们关在一个叫做“灵蛇洞邸”的地方,你们不要随便轻举妄动,这个地
方是任何人都找不到的,你们只要耐心地在家等着就好,乌云会来找你们的。高
阳,你一定要把雅问带着一块儿来,一定!只有她来了才有可能把我救出去。一
定要记住!
信的全部内容就是这些,落款是“小美”。
她抬起头看了看高阳,两个人互相都面面相觑。
没想到果然就如同她当时心念一闪所想的那样,突然从高阳的眼皮底下消失
不见的小美,真得是被“第三只手”抓到了另一个地方,说不定这个神秘的地方
是一个与他们完全相反的世界。可是,小美在信上的最后一句话却让她陷入了迷
雾之中。
“雅问,小美和你之间是不是有什么秘密?”高阳问。
“没有啊,我跟她的关系还不如跟你熟呢。”
“那小美为什么说只有你才能把她救出去?”高阳问的这句话也正是她此刻
心里的疑虑。
“我也正纳闷呢!这个‘灵蛇洞邸’是个什么地方?这名字听起来好怪,倒
像是神话小说里妖精们住的地方。”
“我觉得也是,不会是西游记里的哪个山大王把她给掳走了吧?”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有心思开玩笑!”她嗔怪地瞪了高阳一眼。
高阳不好意思地抓了抓头:“我没别的意思,要不,咱们就按照她信上说的
样等着那个叫‘乌云’的来找我们好了。而且……小美竟然会用毛笔给我们写信,
我觉得挺奇怪的。”
毛笔的问题她也发现了,谁会为一个阶下囚专门准备墨汁和毛笔这样不常用
的东西?而且这信纸的质地看起来也很老旧,有点像爸爸那本族史上的纸张。总
之,这看起来是一封很古老的信,小美该不会是被掳到一个被淹没的古国里去了
吧?
她一直对考古很感兴趣,所以一想到这一点竟然有一点兴奋。
还有,看小美信上的語气,让他们“耐心”地在家里等,这种语气像是在安
慰他们。她有一种直觉:小美好像并不着急自已不会被救出去,倒是很在意她会
不会去。莫非,这封信是小美在被迫写的,目的只是为了引他们上钩?
她抬起头望了望窗外——小美信上所说的“乌云”,不会就是天上飘的乌云
吧?
今天是一个有阴云的夜晚。
天空阴云密布,时有狂风袭地而来,落叶团团转。
这像一个亘古时期未开荒的夜晚,天地一片混沌。
空气中雨水的味道似乎也和平常不一样了。
乌压压的云层下,一只鸟儿单薄的身躯正奋力向前飞行。
它正是月儿,夜夜守护雅问的月儿。子时到来,它必须又要飞到雅问的身边
去。
每隔三天,它就要飞回它主人的身边一次,然后再连夜赶回,飞回雅问身边。
每次回来时它都要经过那片密密的小树林。
此时它抬眼望去,已经离那片小树林不远了,可以先飞过去休息一会儿。它
高兴地“呱”地叫了一声,振翅飞去。
很容易,它就找到了那棵它经常栖身的老树。上次它就是借助这棵老树的灵
气帮自已疗好伤的。它抖了抖翅膀,卧在树杈上,打算好好打个盹儿。
可是,它突然感到一阵危险的气息痤身后慢慢逼近。这种预感如此强烈,连
它脖子后面的毛都竖了起来。
它猛地转过身体,就看到了那双从斑驳的树影中直直逼过来的火红的眼睛。
“是你?”它大惊失色。
“哼哼——。”一阵冷笑过后,一只和它一样的同类出现在它面前,只是这
只乌鸦的体型比它大了许多。
“乌云?”它问。
“没想到,我们还能再见面。”乌云冷笑着。
“你来找我干什么?”
“我是奉了大君的命令来的,上次你啄伤了大君座下和斑竹蛇,所以大君命
令我来押你回去。反正我们早晚也是要碰面的,只是连我也没想到会是这么快。
说实话,我还不想这么早就和你对战。”
“押我回去?”它也冷冷地笑了,“你认为你一定能办得到吗?”
乌云突然沉默了,火红的眼珠子失神地望着它,似乎想起了很多的感伤。
看着乌云的样子,它也止不住心里阵阵悸动:从前,乌云就总是喜欢这样失
神地望着天空;从前,乌云的眼珠子也不是这样红的。
也许乌云的心里装着太多的向往,注定要和它分道扬镳,过另一种不一样的
生活。
可是乌云,你想要的真得都得到了吗?它无声地问。
“一晃我们都有三千年没有见面了,你一直还好吗?”
乌云叹了一口气。
“还好。”
“你永远都只是满足于现状,所以你觉得自已还好。想当初我们一同拜在大
蛇门下修炼,我们相同的资质,本该有同样的修为,可是一晃三千年过去了,你
的身形还是和当初一样的弱小。并且,你只能呆在那块冰冷的玉里,无福享受外
面的花花世界,难道这就是你修炼的目的吗?”乌云的口气里充满了怜悯,又带
着嘲笑。
它的心里也酸酸的。
其实一只鸟的悲伤也是简单的,不能任意飞翔就是悲伤。一只鸟的快乐也是
简单的,活生生的空气就是快乐。乌云的嘲笑一点都没有错,这一切并不是它当
初修炼的目的。
“那么,你修炼的目的是什么?”它反问。
乌云收回失神的眼光,沉沉地飞起,翅膀刷地掠过,旁边的树枝就“咔”地
一声齐根断了。
它无奈地摇摇头:乌云真是走火入魔了——权势、武力、强悍,这就是乌云
的目的。
它们当时一块儿拜师的时候,抱着都是同样的希望:它们认为自已天生就与
众不同,所以不甘心和别的乌鸦一样被人看扁,它们要证明自已的不平凡,想要
接受万众的仰謩,享受更多的尊贵。
它们有一样的天赋,有一样的力量,师父也从不偏心,一样地教它们,可是
它和乌云得到的却是不同的结果。那是因为,直到现在,它都从来没有忘记过师
父说过的那一句话:“你们天生有异于外面的世界,天地造你们出来,早已赋予
了你们使命。保护生灵,这就是你们证明自已与众不同的办法,不是靠武力,而
是靠一颗正义、仁爱、勇敢的心。如果做不到这一点,你们永远只配做一只受人
厌恶的乌鸦。”
也许到了后来只有它真正领悟了师父话里的意思,因为它渐渐地不想证明自
已有多与众不同了,它真得爱这个鸟语花香的世界,这个世界给了它生命,它想
尽心尽力地保护这一切,这就是它的使命,也是它活着的目标。
“乌云,我们走的是完全不同的路,你不用再劝说我了,我永远只遵从于咱
们的师父大蛇。”
“念在曾经同门修炼的情份上,你跟我回去,我可以替你向大君求求情,大
君非但会饶你不死,日后也一定会重用你的。”
“不用再说了,你的大君背判了师父,我绝不会助纣为虐。”
乌云火红的眼珠子就像一团燃烧的火焰,在黑暗中闪着灼灼的光:“听说你
现在叫‘月儿’?哼!多可笑! 堂堂的右大神,竟然甘心沦为一个小女孩的玩物!”
它抬头看了看天——月正中天,子时将近,必须赶紧启程了。
乌云一眼就看穿了它的心思:“想走!没那么容易,大君还等着见你呢!”
它也不答声,张开翅膀,羽毛根根竖起,摆出了应战的姿势。
“好吧,乌云,速战速决。本来我也想抓住你这个叛徒回去见师父的。三千
年没见了,让我看看你都长了些什么本事!”
乌云呱呱地厉叫了两声,向它展开了攻击。
三千年一次的激战,天地开始变色。
树叶如漫天雪花般扑簌簌落下。在它们的羽翼划过之处,树枝齐齐折断;地
上的小石块被它们飞起时带过的罡风卷起,互相撞击着发出兵兵兵的声音;还有
鸟的羽毛在风中急速地打着转……。
它们的嘴角都开始被鲜血染红,鲜血又滴落在黑色的羽毛上,羽毛开始打结。
这一战,它们都用尽了全身的力量与智慧要将对方击败。
不知道这是谁的错。
一开始,它们只是两只充满傲气却又什么都不懂的鸟儿。
突然,一切喧嚣的声音都戛然而止了,树林里又恢复了安静。这一静下来,
就是死一样的静。
树林里所有的树叶都落尽了,它们分别站在两截光秃秃的树枝上,互相凝视
着对方。
“你来这里之前已经受过伤了?”乌云的口气依旧冷冷的,但眼神已经变得
柔和。
它忍着钻心的疼痛,摇摇晃晃拼命支撑着站直了身子。刚才乌云钢铁一样的
翅膀扫到了它的背上,它感觉它的整个身体在那一刹那间都一分为二了。上次迎
战斑竹蛇时留下的伤口也再度撕裂了。
看来这次凶多吉少!它现在已经没有了反抗之力,乌云随时可以趁着这个机
会过来把它抓走。
不行,得想个办法脱身,大蛇交给它的任务还没有完成呢。
它焦急地想着脱身之策。
有时候,哀求并不是因为贪生怕死。这是师父大蛇教过它的。
它凝望着伫立在对面的乌云,就像以前住在玉里的时候凝望着窗外那轮无法
探知的月亮。
“乌云,念在我们同门一场的情份上,今天请你放了我。”
“哼!”乌云冷笑,“你跟着人类太久了,完全学会了他们那套无耻讨饶的
把戏,枉你也是大蛇的弟子,琳琅府堂堂的右大神!”
它无声地忍耐着,只要乌云今天可以放过它,不管说什么它都要忍。
以前,乌云的声音是高亢的,就像山神在歌唱一样,而现在乌云的笑声却是
那么的尖利,就像夜枭在哀嚎。三千年、三千年的时光,乌云,你为什么要改变?
“好吧。”乌云似乎想通了什么,“就像你所说,念在我们曾经共同被大蛇
选中的情份上。过去我们在一起的时候你一直对我很好,我一直记得。为了还你
的情,今天我就放了你,这样在你死了之后我就不会再觉得欠你什么了。但你要
记住,没有下次了。”
乌云说完转身飞走了。
它望着乌云腾空而去的背影,心里默念着:乌云,如果不是跟了不同的主人,
我们不会成为敌人的。
它试着张开翅膀同,结果却一下子失去了重心,像一块从高空滚下的石头那
样从树上摔了下去,幼小的身躯重重地落在坚实的地面,发出沉闷的声响。
在痛苦地扭动挣扎了一番之后,它终于翻过了身子。看来是完全不能飞了,
只能拖着两条腿慢慢地爬过去。幸好雷家的小楼离这里已经没有多远了,但子时
时分肯定不能准时赶到了。
只有尽快回到雅问身边去,那块玉可以替它疗伤。
“姑姑,姑姑,咱们今天晚上到花园里去吧?”
“不去。”她懒洋洋地推开欢欢的小手。
二哥的死已经让她对一切都失去了兴趣。她脑子里反反复复地回想着那个蜡
人对着她流下眼泪的样子,每想一遍心里就像被什么揪住了似地难受。
每一遍她心如刀割的时候,身上佩戴的那个玉月牙就嗡嗡地发出更大的鸣声,
似乎在与她共鸣,于是她心里就会涌出一种更大的莫名的激动——她一定会找到
办法并且拥有力量阻止以后的悲剧发生。
这力量来自悲痛。
“姑姑,去吧去吧,说不定那个人今天还会来呢。”
她知道,欢欢的是那个总是半夜在花园里跳舞的人。
“欢欢,你爸爸呢?”她问。
“爸爸好像在他的工作室里。”欢欢歪着头看着她,“姑姑,你今天晚上到
底跟不跟我去看呀?”
她一翻身下了床,对欢欢说:“在这儿待着别动,晚上姑姑会和你去看的。”
然后她来到了大哥的工作室。
当她推开门的时候,看见大哥正坐在书桌前发愣,他一只手抱在胸前,一只
手托着腮,眉头紧皱,看样子似乎在想一件令他很费解的事情。猛地看到有人进
来,大哥也被吓了一跳。
“雅问,找我有事吗?”
“有!
当然有!“她走到柜子前拉开那个柜子的门,”你在冰窖里就打了二哥,然
后把他藏在了一个我们都找不到的地方,接着你再次利用当时还在你手上的冰窖
钥匙进去把二哥的尸体弄出来,将他密封在蜡像里,让他慢慢地流干了血而死。
你为什么那么恨二哥?他到底做错了什么!“
她话里并出的每一个字都迅速而激烈,就像激光枪里射出的子弹一样。
大哥的嘴角翕动了几下,脸上的表情由吃惊转为愤怒,又由愤怒转为无奈:
“雅问,你这是怎么了?怎么又这么问?你为什么非就认定是我害死了雷东呢?”
“你不用再抵赖了!二哥就是你杀的!你就是把他藏在这个柜子里的,我明
明看见你对着那个蜡人说话,又哭又笑的,我在门外听得一 清二楚!而且那天
早上也是你把二哥的车开出去的!”
“雅问,你在胡说什么!这些话你都是听谁说的?”
“我知道你不会承认的,但是我绝不会让你得逞!从现在这一刻起,我不会
再拿你当哥哥看,我要把这件事公布于众,让大家都知道!当然,你还有一条路,
那就是自已从家搬出去!”
她说完了后就转身就走了,听见大哥在她身后低声说:“雅问,你不能这样
……”
不知道为什么,大哥的声音好像有点不对劲儿。
但是她已经下定了主意,明天早上如果大哥还没有说出自已的选择,那她就
把这件事说出来,她真的是一天也不能多等了,再等一个时辰她也要崩溃了。
她回到屋里,发现欢欢已经不在了,于是躺在床上拉起被子蒙住了头。也许
是心里的包袱终于放下了的缘故,也许是因为这几天太劳心的缘故,她竟然很快
就困了。
没过多久,她刚涌起的倦意就被楼梯上嘈杂的脚步声惊醒了,好像有很多人
慌慌张张地在从她门口跑过。
外面好像是出什么事了,她迷迷糊糊地起来打开门,正好看见背着医药箱的
阿杏。
“阿杏,大半夜的,出会么事了?”她喊了一声。
阿杏却没有理她,头也不回地急匆匆地进了大哥的工作室。
难道是大哥出了什么事?
糟了!她一下睡意全无:大哥该不会一时想不开……?
她立刻跟了过去。
大哥并没有死,但是他的情况很不好。她看见他趴在工作间的地上像一条狗
一样张着嘴大口喘息,豆大的汗珠满脸都是。阿杏正想办法要把药剂喷到大哥的
嘴里去,可他不停地躲闪,嘴里含糊不清地重复一句话,好像是“为什么……这
样、对我”之类的。
“雷鹏,不用药你会死的!”阿杏不明白大哥为什么拒绝用药,急得喊了起
来。
大哥哥一把推开阿杏,一头仰倒在地上,全身不停地剧烈抽搐。那急促而沉
重的喘息声冷不丁让雅问想起了一件事——花园里的喘息声!
真的很相像,求救一样的喘息声!会不会大哥就是……?
“雅问,还愣着!还不快过来帮忙!”
阿杏的喝声惊醒了她,她赶紧跑过去用力抱起大哥早已被冷汗浸湿的上半身
靠在自已怀里,再用力扳住他的双手,这样阿杏才可以固定住他的头,然后捏着
他的下巴迫使他张开嘴,将药剂喷了进去。
她能感觉到,大哥的那双眼睛,一直带着一种她说不出来的神色盯着她。她
故意忍着不去看大哥的脸。
片刻的功夫,大哥的身体平静了下来,喘息声也消失了,只是,他仍然目光
呆滞,愣愣地望着天花板,像傻了一样。
“真是,他的哮喘病都有两年没有发作过了,怎么突然又会这样?”阿杏伸
手摸了摸大哥的额头,“雅问,你先在这里照顾你大哥,我下去拿些冰决,他好
像有些发烧。”
她答应了一声,于是阿杏就下楼去了。
“大哥?大哥?”她轻轻拍打着大哥的肩,“你怎么样了,说句话好不好?”
可是大哥连哼都没有哼一声,甚至连眼珠子都不会转了,只是愣愣地望着天
花板,就像失忆了一样。
看着大哥这副表情,雅问突然想到了小时候爸爸带着他们来和她一起玩捉迷
藏的情景,只要轮到大哥来找,她总是第一个被抓到,但每次大哥都趁着没有看
见放了她。
如果一个人的心碎了以后就可以将痛苦瞬间瓦解,那为什么她的心还是痛得
这么厉害?
“我知道你想对我说什么,”她低下头不看那双空洞的眼睛,“可是你就算
再怎么真心地忏悔,我也无法原谅你,因为二哥再也回不来了,他身上那四十多
条伤口是无法抚平的。不止是我,所有的人,包括你的女儿欢欢,包括死去的爸
爸,都不会原谅你!”
那个蜡人脸庞上滴落的泪水,似乎此刻正一滴一滴地滴在她心底出现裂痕的
地方,每一下都让她感到钻心的疼痛。
“你一定会有报应的。”她淡淡地说。
是啊,报应,上天入地,都不能容下一颗恶毒的心。
她说完抬起头的时候,忽然看到了欢欢。欢欢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站在门口的。
欢欢歪着头,用一种很奇怪的目光打量着她和躺在她怀里的大哥。
那种眼神里,似乎隐藏着某种不妙的苗头。
子夜了,雅问终于按捺不住还是跟着欢欢提前藏到了花园里。
“欢欢,咱们躲在这里安不安全,一会儿能看到那个跳舞的人吗?”她半信
半疑地环顾了一下四周。
“哎呀姑姑,放心好了,相信我,没错的。”欢欢抡起小手拍了拍自已的小
鸡胸向她保证。
“相信你?”她更敢确信了。
“姑姑,你要相信一个小孩子是不会用这种事来骗人的。”欢欢一本正经地
说,“那个人一直躲在这个位置跳舞,我不会记错的。我这么聪明,一定不会记
错的啦。”
她无奈地冲欢欢撇了撇嘴:“我都跟着来了,也只好相信你了。”
欢欢立刻咧着嘴嘿嘿乐了两声。
这孩子,就是这样。
她们就像两只老猫似地卧在草丛里,一动不动,一直等了很长时间。
“欢欢,那个人今天不会来了吧?”
“姑姑,我已经听到声音了。”欢欢边说边回过头对着她做了个“嘘”的手
势。
“什么声音?”她马上警惕地竖起了耳朵,“我没听到啊。”
“你快听,那个人来了。”
……
这时她也听到了,一阵悉悉窣窣的声音由远及近,紧接着她们面前的草丛开
始东倒西歪,有一阵好大的风席地而来,吹起了一地细小的沙粒,吹得人睁不开
眼睛。
只片刻的功夫,这阵风就停了。她的眼睛被尘土迷住了,也看不清现在周围
的情况怎么样,只好按兵不动,一只手搂住早就吓得缩在她怀里的欢欢,一只手
还在拼命揉着眼里的沙子。
有一股腥臭腥臭的味道忽地冲进她的鼻孔,一直钻到肺里,那就像是一条深
不可测的臭水沟突然被炸开了以后所散发出来的味道。
有什么东西在“啪、啪、啪”地用力抽打着草丛,声音似乎就在她们身边。
看来果然是那个跳舞的人来了,终于可以看到这个神秘舞者的庐山真面目了。
她小心地扒开草丛——在密密的草丛中,有一格不太清晰的影子在疯狂地扭来扭
去。
可是她只是看见了这个人影的上半身,有头、有肩膀、有腰身,却独独看不
见他的下半截身体。他那种跳舞的姿势似乎就像一根根植于土壤中的草,只要一
有风吹就四处东倒西歪,这就跟她上次在望远镜里看到的情况是一样的。
每一次他的上半身落到地面以后,就会发出很响的“啪”的一声,然后又立
刻弹起,双手向上举,拼命向上伸展,像是、像是在发身长高一样。
她疑惑地皱起了眉,这似乎并不像是一种舞蹈,感觉倒像是那个跳“舞”的
人受了某种刺激而表现出来的一种反应。
“姑姑,怎么这么臭啊?我快喘不上气了。”欢欢刚把头探出来又被熏得躲
了回去。
第111 节:痛苦(8) “别出声,老老实实待着。”
她说着往前边挪了挪脚步,想看得更清楚一些,突然感到脚底下踩到了什么
东西,那东西疼得扭动了一下,差点将她掀倒,吓了她一跳。
我踩到什么了?她赶紧把脚挪开。刚才踩到的那个东西又软、又圆,还会动,
应该是一个什么动物。可是那动物怎么会有那么大的力气?
她试探着又往前迈了一步,结果又踩到了刚才的那个东西。刹那之间那个东
西喷薄而出一股强大的力量,这次一下将她抖翻在地,紧接着,一条像带子一样
的东西啪地抽过她的脸,然后在半空中扬了扬,瞬间落下没入草丛中,草叶立刻
东倒西歪稀哩哗啦响成一片。
她目瞪口呆地望着那条带子刚才扬起的方向,脑子里“嗡”的一声:刚才踩
到的,不是什么动物,而是一条蛇的尾巴!
好大的一条蛇!
草叶稀哩哗啦的声音迅速远去,看来那条蛇游走了。
她忍不住摸了摸被抽得生疼生疼的半边脸颊,那条粗壮的蛇尾刚才几乎将她
抽晕了。可是这会儿她也发现,那个“跳舞”的人也消失不见了。
看来那个跳舞的人发现她了。可惜,自始至终她都没有看见那个人的脸。
最让她惊诧的是,刚才那条蛇真的好大!那真是一条巨蟒!光尾巴就像老松
木干那么粗了。
呱——呱——。半空中突然传来 凄厉的乌鸦叫声,跟哭丧一样。
对了,她这地想起来,都过了子夜了,月儿怎么还没来?
呱——呱——。又是两声之后,她看见了半空中一只乌鸦的影子正在飞过来。
她一眼就认出,那正是她的月儿。
月儿飞得很低很低,落到她手臂上的时候她才发现月儿受伤了,她用手一摸
月儿的羽毛,满手都是粘乎乎的血。
“跟我走吧。”
有人在说话!可是并不是欢欢的声音,欢欢刚才也被蛇尾扫到了,正倒在地
上昏迷不醒。
而且那是一种她从来没有听到过的声音,明明是有人在说话,可又不像是人
在说话。
“不用再找了,我就在你面前,快跟我走吧。”那个声音又响了起来。
就在面前?她的目光疑惑地扫视了一下四周,最后讶异地落在了月儿的身上。
“你才想到是我吗?”那只乌鸦的嘴又张开了。
“是你?”她的汗毛呼的全竖起来了,“你、你会说话?”
“是,是我。我现在伤得很严重,不能跟你说太多话,我要待在你的玉里养
伤,你跟我走就是了。”
天呐!这只鸟竟然会说话?而且它是一只乌鸦!
圈套!圈套!她突然警醒自已分明掉进了一个圈套,从这只乌鸦第一次出现
在她的窗口对着她笑的那一刻开始,她就已经在它的掌握中了。
怪不得它天天晚上都那么准时地来找她,她原本以为这只是一只很有灵性的
鸟罢了,谁知道这只乌鸦竟然可以开口说话,说人类的语言!
那么它每天晚上来找她,一定是有目的的,她一定早就是它算好的一个目标。
“你做好准备了吗?”月儿又问。
“你、你要带我去哪里?”
月儿疲惫地眨了一下眼睛,它知道雅问已经对它有戒心了。是啊,一只乌鸦
突然开口说话,换作任何人都会被吓坏的。
但是,带雅问走,这是大蛇交给它的任务,它今天必须要做到。
“你不用怕,如果我对你有恶意的话,早就对你下手了,也不会等到今天,
再说现在我这副样子你随便伸出一个指头就可以把我捏死。”月儿说着又对她笑
了一下,就像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那样笑着,只不过,这一次的笑容里带出了许
多苦涩,“我的主人命我带你去见他,他也同样不会伤害你的,相信我。现在,
跟我走吧。”
月儿的话音刚落,雅问就发现这只乌鸦突然在她眼前不见了。
“月儿?月儿?”
“我在玉里。”声音竟是从她脖子上戴的那块玉里传出来的。
她手忙脚乱地把那块玉解下来对着月光一照,果然又看见了那只乌鸦。原来
月儿就是她玉里的那只乌鸦,怪不得她后来发现玉里的乌鸦不见了,原为是它自
已跑出来了。
她现在有些好奇了,倒真得很想跟着这只乌鸦去见一见那个所谓的“主人”。
“我要呆在这里疗伤,等你见到主人的时候,我就会好起来。”月儿说。
“你的主人到底是什么人?”
“我现在不能对你说,等见到了你就知道了。”
“可是,没有人领路我怎么走啊?”
“你要用手按住这块玉,嘴里念八遍‘清野下月光中天地始大蛇君’,然后
闭上眼睛,自然就会被带走的。”
“那我走了以后还会活着回来吗?”
“当然!而且这次你必须去见主人,因为如果你不去的话你和你的家族就会
有危险。”
月儿的话让她越来越好奇了,她还是决定去。
“可是,这小孩怎么办?”她指了指昏睡在地上的欢欢。
“我会安排,一会儿就会有人发现她的。”
玉里再没有的声音,月儿合上眼睛一动不动,像是睡着了一般。
她知道这只鸟再不打算给她任何答案,于是照它吩咐的那样,举起一只手按住
那块玉,开始念到:“清野下月光中天地始大蛇君。”
……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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