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花引
“娘,我们要去哪儿啊?”火红的枫叶中突然走出一片白云,却是一对中年男
女牵着一个六七岁的小男孩走了过来。寂静地秋光被小男孩甜美稚嫩的声音打破。
“剑儿乖,走累了吧!来,爹爹抱你。”一旁的中年男子笑着弯下腰抱起小男
孩,一旁的女子微笑着抬起手袖轻拭去小男孩额上沁出的汗珠。“呱——呱——呱!”
天际传来一阵嘶哑刺耳的老鸹的叫声,瞬间而至,一只身着黑色羽衣的乌鸦疾掠而
过,带起一阵枫叶翻飞。
“神鸦,神鸦!剑儿要神鸦!”小男孩秀气病态的脸上呈现出意思兴奋的嫣红,
小手小脚不安分的在父亲怀里挥舞着。
“好,好,爹爹给剑儿捉神鸦玩。”男子微微笑着,放下小男孩,飞身而起,
白色的身影在火红的枫树间几个起落追上了那只无辜的过客。
“呱——”乌鸦一声长嘶,像被人掐住了喉咙再没声息。男子折身返回,将手
掌摊到小男孩身前。可怜的乌鸦奋力扑棱着翅膀想要重新飞上蓝天,却似乎撞上无
形的墙壁,只是一次次瘫倒在他掌心。
“呱——呱——呱!”乌鸦一声声嘶叫着,似乎悲鸣,枫林深处突然一阵响应,
随即千万只乌鸦骤然掠出,“呱——呱——呱!”一阵巨大的聒噪声湮灭天地,一
大片遮天盖地的黑漆漆的乌云直扑向三人。
“嗬!”中年男子一声大吼,一道强大的气浪喷薄而出,疾飞的鸦群骤然受阻,
前排的乌鸦纷纷被震晕坠地,后边的却是惊慌失措,四下散开,重新返回密林。群
鸦鼓噪,枫叶纷飞。
“好玩!好玩!”小男孩兴奋的拍着手,小脸蛋上血色愈增。
“来,剑儿,这只神鸦拿好了。”白衣男子蹲下身将乌鸦放到小男孩手上。可
怜的乌鸦被撞得头昏脑胀,再也不敢向周围飞,只是乖乖站在小男孩掌心,叫都不
敢再叫一声。
小男孩兴奋的抚摸着乌鸦的毛羽,澄澈的眼睛里闪射着夺人的光彩。
女子牵紧了小男孩的手跟着男子继续缓缓向前。山林重归于平静,除了鸟虫的
呢喃和三人行走在厚厚积叶上的声。
这么多乌鸦,是你养的吗?阿碧,阿碧,你还在这里吗?男子缓缓走着,看着
满眼枫叶翻飞如火,眼睛已经有些湿润。
眼前赫然一亮,一道碧色映入眼帘,是一栋竹屋,翠色欲滴的竹屋。
屋子是新做的!阿碧,阿碧,你还住在这里吗?男子疾奔进屋,一个踉跄在窗
前站定,却是两眼发愣,如同寒冬里一盆冰水兜头泼下,他浑身颤抖起来。眼前是
一架琴,一架用血色的玉石雕琢而成的七弦琴。
师父!男子眼前一黑,几乎站立不稳,他紧紧抓住了桌沿,指关节发青。三年
前,他去师父的无尘居,只看到一座孤坟。听说煮茶的童子端茶到听风阁时,一脸
安详笑意的师父静坐在石凳上已然羽化。浑身上下唯有喉间有一点暗紫的凝固的血
液,一剑封喉!江湖六宝,遗尘道人独占其二,一碧玉箫,一血玉琴,埋葬了师父,
无尘居仆人整理了无尘居上下也没看到那架血玉琴。而现在……
师父是她杀的吗?不,不可能,不可能……他紧咬着嘴唇,血丝从嘴角渗出。
为什么,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哥,怎么了?”女子已牵着小男孩走了进来,见男子面有异色,忙上前轻柔
问道。
“没,没事。”男子一声苦笑,轻声安慰道,突然,他的脸色变了,整个人周
围漫出一股杀气。
“怎么了?”女子紧张问道。她话刚出口,随即色变。地下一阵闷雷般的轰鸣
声正由远及近隐隐传来,是急如骤雨般的马蹄声!千万匹马正从四周向他们包围而
来!窗外,漫天枫叶纷飞。女子紧张地抓住男子的手,脸色微显苍白。“呱——呱
——呱!”小男孩掌心的乌鸦受到震动,一阵嘶喊,但仍然不敢再振起翅膀,只是
象征性的扑棱两下,表达自己的惊恐。
“嗤!”一声锐利的金属声破空而来,穿过竹屋墙壁,直射向男子胸前。男子
右手一抬,一道绿光闪过,金色的利箭原路折回,一道狂热的气浪鼓涌而出,漫如
潮水,向四下墙壁冲去。“砰”的一声巨响,整间竹屋纷然炸开,裂成万千细小竹
片射向四周奔涌而来的人马。
“啊——”一阵连绵不绝的惨叫,已经近前来的人马纷纷坠地,捂着被竹片划
伤的部位,痛苦的抽搐着。好一阵骚乱,尘埃落定,男子放开挡在小男孩眼前的衣
袖,冷冷环视四周一圈。
每一方的人马都是不同的服饰装备,看起来是四个不同门派。每队人马都有两
三百人,四下里已经将竹屋包围得严严实实。林立的刀枪剑戟反射着明亮的日光,
晃得人眼睛都睁不开。
小男孩并不知危险,看到这么多人骑着高头大马,提刀带剑,只感到好玩,不
由瞪大了眼睛,一脸好奇。
“好强的内力,看来龙大侠上次逃走后又下了不少苦功啊!不过,上次让你跑
了,这次你可不会再有这么好的运气!识趣的话,快把我们唐门的并蒂红交出来!”
正北方的男子身材高大,方眉阔目,颇有英豪之气,但一脸精明狡狯,眼神锐利有
神。正是蜀中唐门门主唐思仁。他骑在马上一声冷喝,一脸必胜的自信。
龙惊雨淡淡望了他一眼,似乎疲倦已极:“五年前我就告诉过你,我不知道它
在哪儿!你今天再问,我还是那句话!唐思仁,你何必苦苦相逼!”
唐思仁冷冷回道:“我也还是那句话,你不知道你夫人未必不知道!”
“对,那妖女肯定知道,叫那妖女说!”南方一个满脸渣拉胡子的方脸大汉高
声叫道,却是江湖第一大帮神鹰帮的北堂堂主月如钩。龙惊雨脸色抽搐了两下,隐
忍未发。
“哼,你们神鹰帮来凑什么热闹,多情刀是我们崆峒派的,无情剑是华山派的,
武林四宝又没有你们神鹰帮的东西!”西面为首的一个矮墩墩的青年叫道,正是崆
峒派掌门白起手的二儿子白先勇。
“一派瞎话!你多情刀是你们崆峒派的,有什么证据?难不成多情刀上写着‘
崆峒派所有’几个字?”月如钩冷笑道。
“你,你无赖!”白先勇无法争辩,半天迸出一句话。
“哼,我无赖怎么了?江湖上本来就是谁本事大谁是老大,我还就挑明了,我
今天来就是来抢武林四宝的!我看你们一个个龟孙子将自己祖宗的东西都让别人抢
去了,还有脸来向别人要?干脆都快点滚回老婆被窝里去暖炕!”月如钩一脸我是
无赖我怕谁的神情。
“你!别以为你们神鹰帮号称第一大帮有什么了不起,不就多一些酒囊饭袋嘛!
你竟敢侮辱本少爷,本少爷现让你尝尝厉害!”白先勇涨红了脸,说着磨刀霍霍便
要单挑。
“二公子!咳咳,掌门人说了,拿到多情刀要紧!其它的事,以后再说吧!”
于先勇身旁一人赶紧拉住他。
“哦,是,是。龙惊雨,你,赶快的,把我们崆峒派的多情刀交出来!”于先
勇打了个哈哈道。
龙惊雨一声冷笑:“此刻你们就如此热心争夺。可见江湖四宝一旦现之于世,
必会搅得整个江湖血雨腥风,不知要枉送多少性命!别说我不知道武林四宝在哪儿,
就是知道我也不会拿出来让它们为祸江湖!”
唐思仁向前一步,冷笑道:“好一副普济众生的心肠!谁知道你是不是想独占
武林四宝,好日后称霸武林?”
龙惊雨一声冷笑:“称霸江湖?我若真有这心思,何必等日后,现在不就可以?”
唐思仁脸色一僵,无话可答。
“龙惊雨,你既不想占有四宝,那请还是物归原主为好。尊师遗尘道人授业于
华山,你也算是半个华山派弟子。本道不想与你兵戈相见,还望龙大侠念在尊师之
面,归还我华山派的无情剑。如此,也以免大家两方为难。”东首华山掌门东阳道
长轻咳了一声,上前笑道。他长须胜雪,慈眉善目,颇有仙风道骨,但眼神里却是
掩不住的渴望和欲求。
“东阳道长,你不用虚费口舌了!人家连师父都杀了,还在乎当不当你这个‘
半个华山弟子’?”唐思仁一声冷笑打断东阳道长。
“你说什么?遗尘道人不是杀手黄泉杀死的吗?怎么会是……是……”东阳道
长张大了嘴巴。
“哼,我已经看过好几个被黄泉杀死的人的伤口,从他们身上的伤痕我已经推
测出黄泉的兵器形状。那就是一柄弯曲似蛇的钝剑!请问,当初是谁打造了一柄弯
曲似蛇的钝剑?”唐思仁逼视着龙惊雨,“所以,龙惊雨就是黄泉,黄泉就是龙惊
雨!”
他此话一出,众人无不错愕,人群顿时炸开了锅,议论纷纷。当初为了对抗魔
教,武林正派在龙惊雨领导下组成武林联盟,公推龙惊雨为武林盟主。因龙惊雨没
有兵器,隐居多年不出的铸剑大师公孙冶毛遂自荐花了七天功夫为他打造了一柄佩
剑,一柄通体金黄弯曲似蛇锋口极钝的剑。这柄剑其钝无比,刚出炉时天下哗然,
以为公孙冶是故意戏弄龙惊雨,群情汹汹,龙惊雨却不以为忤,大礼谢过公孙冶,
并为此剑命名为“碧落”。自此,碧落剑因龙惊雨而成为兵器谱上第一等神剑,排
名仅次于武林四宝中的无情剑和多情刀之下。
“诸位!龙惊雨化名黄泉,杀害了我江湖武林多位德高望重的前辈,甚至还杀
害其师遗尘道人,种种罪孽真是天地不容!我们还与他讲什么道理?我看,大家轮
番上,将他打到,逼他说出武林四宝所在才是正理。”唐思仁环视一下四周,安抚
了一下喧嚷的人群,高声喊道。
“对!打倒龙惊雨,夺回武林四宝!”一人高喊道,人群立即呼应,一时间树
林里山呼海啸,喊声震天,枫叶纷坠。
“我- 没- 有- 杀- 师- 父!”龙惊雨听着唐思仁的话,拳头都要捏出水来,
指关节青白,手背上血脉贲张,清晰可见。等着四周人群静下来,他缓缓抬起头,
双眼赤红,脸色如铁,一字一顿道。前边的人看到他阴沉可怕的脸孔,都不由得心
惊胆战,勒紧马缰,做好随时逃命的准备。但龙惊雨并没有进一步的动作,只是冷
冷一声:“谁先上,来吧!”
“好,我就用如月钩领教一下你的高招!”月如钩亮出自己的成名兵器如月钩
跃然飞起,落到龙惊雨对面。一抹雪亮的月牙随之飞来,刺向龙惊雨喉间。龙惊雨
身形一侧,翻起右手,一道绿光将月牙弹飞了回去。
“好内力!”月如钩赞了一声,一个鹞子翻身,落地站定,手臂还隐隐发麻。
他手中是一柄钢刀,却是弯如娥眉月,形似镰钩。刀面雪亮,锋刃更是寒光闪闪,
这柄如月钩本名婉月刀,用天山玄铁百炼成钢淬炼三年才得以出炉,是公孙冶的祖
父公孙绝锻造,在兵器谱上排名第八,也是江湖上不可多得的奇宝。八年前,武林
联盟攻破旋风教总教坛,月如钩在混乱中抢得了这婉月刀从此更名如月钩,作为自
己的兵器。
月如钩定了定心神,立即开始了第二次进攻。如月钩舞动如雪,散开漫天雪影,
裹天挟地而来。月如钩虽未神鹰帮一个小小堂主,实际武功修为远超帮主万无一之
上,龙惊雨当初与他交手也不过险胜两招,时隔几年,也不知他进益如何,龙惊雨
自然不敢大意,握紧手中碧玉箫,打起十二分的精神与他交站。
两人你来我往,银光与玉色交缠,宛如两条飞天蛟龙,漫天的光影将两人的身
影都淹没了。于公子看得稀奇,猛拍巴掌:“好好,来人,赏!”旁边的人忙拉了
拉他的衣袖:“二公子,这又不是您在瓦肆里看的表演卖艺的。”于公子脸红了红,
忙住了口,也装出一副看得出神的行家神态来。华山派和唐门的弟子们看到这个丢
人现眼的于二公子,都是低头嗤笑,崆峒派的弟子们早已羞得要钻到地缝里。
唐思仁和东阳道长却是对刚才一幕丝毫未闻,只是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场中两
人的身影,估测着龙惊雨现在的武功修为境界,同时心里盘算着以自己门派的实力
有几分胜算。
又是“铮”的一下兵器相撞声,但随后一阵异样的细微的声响慢慢蔓延开来,
虽然很轻微,唐思仁和东阳道长还是听到了,那是什么东西碎裂的声音,月如钩当
然也听到了,他的嘴角露出一丝必胜的微笑。因为,他看到龙惊雨手中的碧玉箫在
自己的如月钩一击之下已然裂纹满布,正在龙惊雨手中碎成玉屑、化为尘埃!玉箫
已碎,箫上的劲气随之而散,如月钩长驱直入,雪亮的锋刃擦过龙惊雨的手背,长
衫猎猎。龙惊雨脚下移动,想要侧身闪开时,一道雪亮的光芒晃进他的双眼,“铮”
的一声脆响,如月钩突然一分为二,又一柄细小的弯月从内侧翻转而出,一道优美
的弧线,向它的母体奔去,犹如一个奔向母亲的孩童。龙惊雨的脸色攸的惨白,两
侧锋刃都是锐利无比、削铁如泥的,只要一扣下,自己的手腕就要生生被截断!
月如钩看着龙惊雨霎时惊恐的表情,嘴角一抹嘲笑,龙惊雨,你也有害怕的时
候?你速度再快,也不可能在小钩扣下之前抽出手去,何况……
月如钩在夺得婉月刀之后就在刀柄内安装了这个可以随时弹出的小弯刀,同时
将刀刃挖空,内部安装了两个削薄细小的钩卡,如果有人的手被扣住后要往回抽就
会带动机关,重新被卡住。而收到消息赶往这里之前,月如钩为了以防万一在两个
小钩上都涂上了重金购买的唐门最新研制剧毒“幽波绿”,它的解药还没有研制出
来。只要龙惊雨的手往回抽,两个小钩立刻会弹出扣进它的肉里,那时……
哈哈,龙惊雨,我倒要看看,你是束手就擒、壮士断腕,还是困兽死斗、赔上
性命!月如钩笑意渐盛,犹如涟漪荡开在整张脸上,但随即,一湖的涟漪似乎瞬间
冰冻,月如钩的笑意僵住了:龙惊雨的手正向自己的胸口袭来!
高手对决,容不得半点分心。月如钩这一神思,便立刻置自己于死地。还未及
退却,龙惊雨雄浑厚重的掌力已经重重击在了他胸前,如月钩脱手,犹如匹练划过
天际,随即直插入地,月如钩则是直退到神鹰帮帮众前被扶住才站稳了脚跟,一口
鲜血噗出,喷在了脚下两条深长的印痕上。
“龙惊雨,我认输了!但是,我不会离开的!”月如钩推开身后弟子,收回如
月钩,稳住身子,抱拳胸前,冷冷道。
“随便!你们呢?”龙惊雨冷冷一笑,扫视了一下唐思仁和东阳道长。唐思仁
和东阳道长不约而同的望向了对方,四目交映,一切尽在不言中,两人同时飞身而
起,落到了场地中。
唐思仁用刀,唐门虽以毒药暗器著称,确有一套闻名于世的刀法——破空刀法。
唐门弟子入门皆练,业成后却都弃而不用,唯有历代唐门门主终身练习,而能劳动
唐门门主亲自出手的事实在是少之又少,所以,这破空刀法除了唐门中人,从来就
没有人见过,自然,也就没人知道破解之道。
东阳道长用剑。华山剑法,天下为尊。遗尘道人慕红尘自创的三套精绝剑法
“烟花引”“东风破”“杀边乐”就是脱胎于华山剑法。东阳道长已过古稀之岁,
日积月累,功力非凡。
两人任何一人都可以和龙惊雨打成平手,甚至还有险胜的可能。而现在,两人
不惜以掌门之尊联手对付龙惊雨。只有一个目的,就是将他就地斩杀!
而,龙惊雨手中,没有刀,也没有剑!
龙惊雨看着一步步逼近的两人,脸色依旧平静,胸中却是汹涌澎湃。他知道,
他们两人是绝对不可能让他得到兵器的。他握紧了拳头,深吸了口气,微一仰头,
眼前飘过一片血红。枫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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