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夜啼
明月中天。没有星星,只有独孤的月,肆意泼洒着光辉的色泽,却怎么也掩不
住浓浓如墨汁般的暗夜。
苏州红叶渡,静静的港湾里一条梭子般的小船正安然入睡。一抹微弱的渔火撑
破了黑暗,淋淋波光投影照亮了不远处一拱石桥憔悴黎黑的脸。岸上,一株暗淡了
色彩的枫树在暗夜中蛰伏如兽,与石桥静静对峙着。
“呱——”一阵振翅拍打声,却是栖息在枫树上的一只乌鸦在梦中惊醒,发现
无事后乌鸦复又以头埋翅,进入梦想,天地一切复归平静。小船却微微一动,荡开
一片细碎的渔火。船头一截短木突然变长,移动起来,却是一个在船头坐了许久的
人。黑影走进船舱,微弱的灯光照亮了她饱经风霜刻满岁月痕迹的容颜,正是林碧
落。晕黄的灯光下,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酣睡着,清秀的容颜一脸的倔强。。
林碧落轻轻拉上被少年踢落的被子,一脸怜惜的看着恬睡的少年,轻轻一叹。
这样柔和秀美的面庞,多像他啊!十年了。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
自难忘,是恨,还是爱?这么多年过去了,连她自己也弄不清楚了。甚至,她到现
在都不知道当初怎么会抱走正在熟睡中的小男孩,怎么会这么有耐心的教他认字、
习武。他叫龙吟剑,很好的名字。可惜,却是个聋子。怪不得他可以不受烟花引和
杀边乐的影响,怪不得他爹娘跟他说话都要蹲下来。后来,她才想起,原来,他的
耳聋竟是她带来的。十六年前,她闯入了他们夫妇寄居的客栈,抢走了他的碧落剑,
打斗中,她一剑划过婴孩的耳际,带起无数纷飞的木屑,想必是哪块木屑飞入了他
的耳朵,刺破了耳膜。可怜的孩子,也不知道是怎样学会说话的。小男孩一个翻身,
咕咚一声轻响,却是他手中的泥木偶掉到了地上。这个木偶,她带走他时他就紧紧
握在手中,十年来,片刻也没有离身。她不喜欢说话,他也很少言语,这木偶就成
了他幼时唯一的玩伴。而现在,她弯腰捡起,木偶已经断成了两截。
突然她的眼睛直了,泥木偶中央是空心的,而那空心中夹着一卷纸!她抽出那
卷纸,颤抖着张开,飘摇的灯光下,那熟悉的字迹,穿透了记忆的尘埃纷沓而来。
“阿碧,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早已不在人世。隐忍坚持了这么多年,最大的心
愿也许就是死在你的剑下。但是,我不想让你日后后悔伤心,所以,我选择了服毒。
我死后,请帮忙照顾雪儿和剑儿。一直没有机会告诉你,雪儿,是我的妹妹。还记
得吗,我对你说过,我有一个被魔教抓走的妹妹。一直以为,她死了,没想到命运
捉弄,我们会在那样的场合相认。七年前我去了苏州,可是找遍了苏州也没有找到
你。我以为你离开了,伤心之余我也为你感到欣慰,不管怎样我还是希望你能有一
份安定的生活。可是没想到,一年后,你竟然找到了紫竹林。看到你的那一霎那,
我便知道你的来意,可是,我不能认你,不仅因为害怕竹林中蛰伏着的虎视眈眈的
武林中人伤害到你,更因为,此刻的我,已经没有资格再爱你……”
看完信,林碧落的手不住的颤抖着,泛黄的纸张终于飘落在地。林碧落只感到
两眼昏黑,几乎站立不住,许久才扶着舱壁,缓缓走出了船舱。船外,月亮不知何
时被乌云遮蔽,夜色愈加浓郁,那一豆灯光的映射范围外,所有的一切都黑魆魆的,
如洪晃野兽蛰伏。
挥剑自宫,挥剑自宫……林碧落大脑一片空白,只有这四个字在其中盘旋飞舞,
如同千万只蚊蚋。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她终于明白了他的痛苦,他的逃避,他最
终没有负自己啊!可是,她按着腰间的剑,那陈旧的鲜血似乎仍然在制造着温暖,
隔着冰冷的剑鞘也能感觉到。
记忆飘飘荡荡,犹如杳入青天的风筝。风筝,风筝,那一架纸风筝!还有那张
深沉冷漠却唯有对她呈现温柔微笑的脸,那张躺在血泊中却微笑如初的脸。
韩斡,是她成为杀手黄泉后,第一个拿来祭剑的人。
那夜明月朗朗,繁星漫天,实在不是一个杀人的夜晚。可是,她要杀人,从不
看时间。
可笑啊可笑,父亲为国尽忠,落得个身死名裂,韩家随主投降却依旧做他的高
官。庭院深深,高轩宽廊,灯影摇晃,一派相府荣华。她没穿夜行衣,身形才动,
便被守夜巡视的家丁发现。
料是亏心事做多了,怕人寻仇,这护院的家丁竟各个是好手。一番打斗,她跌
跪在地,被扭送到韩斡面前。昔日深沉冷漠的少年经过时光的淬炼更是成熟老练波
澜不惊,他看也不看自己,摆了摆手,淡漠道:“明日交付开封尹!”
她笑了:“斡哥哥,你真的不记得我了吗?”
他震了一震,终于抬头看她,许久许久,才惊喜叫道:“落落,你是落落!”
他手一挥,示意家丁退下,便要上前拥抱。
而她,毫不迟疑的将手边的碧落剑刺进他胸中最炽热的一点。他未及询问,未
及震惊,无声倒下。众家丁见状一部分寻呼大夫,其余立刻围攻而上。偌大相府顿
时一片鸡飞狗跳、鬼哭狼嚎,每个走到院子里的人都被她手中的碧落剑无情斩杀,
当然包括那十几个早已倒在血泊中的家丁。他们武功不错,联手的攻击力更强,可
是,没有谁能战胜地狱的杀手。
最终,一切都静了下来,天地间只剩下月光流淌的声音。还有,一阵微弱的呼
吸。“你还没死?!”她冷笑着,一剑指向他的喉间。
“为,什,么?”他痛苦的挣扎着,费尽力气吐出这三个字。
“为什么?你骗我拿走父亲的书信是为什么?!我爹爹被昏君毒死是为什么?!
我流落青楼卖笑卖唱又是为什么!”她恣意笑着,剑尖向前,轻轻搅动着他的肌肤,
看着他脸上的肌肉痛苦的抽搐一次,她的笑意便盛一分。
“原来,你以为我,我,我没有骗你。落落,我真的给你做了风筝,那叠作伪
证的书信,是三王爷从宋廷寄回的。爹爹本来也和皇上争辩过,可是……”他痛苦
抽搐着,气若游丝,声音轻的像一片柳絮,话未尽,一大口鲜血汩汩而出。
“骗人骗人!”她狂笑着,剑尖又要向前,手却不由自主的颤抖起来。那张在
灯光下苍白的脸上写满了温柔和怜惜,幼时青梅竹马的情状在她眼前如流水淌过,
将她的心也流得柔软了。
“我没骗你,真的,落落。不信,你去我书房里,那架风筝就挂在墙上。那天
晚上,我去找你,可是,你不见了,我找遍了金陵城的青楼妓馆也没找到你……我
没骗你,真的……”他脸色愈加苍白,又是一大口鲜血汩汩而出,却是再也无法开
口。
“不,你骗人,骗人!”她固执而倔强的喊着,却是颤抖着推开了他身后书房
的虚掩的门。房内,一切的摆设是那么的熟悉,那雕花的绮窗下,他曾手把手的教
她绘画;那陈旧的棋秤上,他曾笑颜面对她毫无君子风度的耍赖;那精致的雕弓曾
在他的手中拉成满月,惊飞千百暮鸦……转首,拉开一抹水绿的幕布,赫然入目的
是一架泛黄的纸风筝,上面的苍老暗淡的字迹,虽已模糊,仍然刚虬有力、透纸欲
出,正是她幼时瞻仰的英雄,她的父亲的笔迹。
拿着风筝走出房门,那微弱的呼吸声已经停止。天地一片肃穆,冷月如霜。
习习夜风中,她手腕轻抖,放飞了那架停滞在时空中十几年的风筝。纸风筝轻
盈徜徉在蓝宝石般的天幕之上,似乎一缕遥远的清梦。碧落剑龙吟,一挥而下,斩
断了缠绵锦线,也斩断了她摇摇欲坠的记忆。纸风筝披着月光制成的嫁纱,奔赴着
死亡的婚礼,终于消失在天空那头。
他们,他们都没有负自己啊!是命运的捉弄吗?是天生的宿命吗?
如果,她坚持己见等待斡哥哥到来不肯跟老仆人走,如果,看到红叶渡头的那
一幕她没有负气离开,那么,自己的命运应该不会是这样的啊!
是命运的捉弄吗?是天生的宿命吗?不,这一切都是自己造成的啊!都是因为
自己的不信啊!如果真的信任他们,那时无论怎样诋毁、中伤、诽谤都不能起作用
的啊!
并不是所有的仇恨都需要用鲜血来冲刷,也许,当你真的做了你一直所执着所
耿耿于怀的事后,你会发现,你一直的坚持是那么可笑而可悲。林姑娘,放手吧!
你自以为应该生活在孤独和黑暗中,但那,只是你一厢情愿的坚持,不要再再用别
人的痛苦增加你自己的痛苦了。放手吧!
林碧落突然想起了遗尘道人的话,是啊,自己所坚持的一切是多么可笑而可悲!
为什么我应该活在孤独和黑暗,为什么我要孤苦一生?就因为那个疯和尚的话吗?!
她的眼神突然盯到了枫树上酣然入睡的乌鸦上,狠狠的。一道波光如流矢射出,给
黑暗的夜空增添了一道流丽的色彩,呱——,乌鸦梦中惊醒,一声长嘶生生截断,
水珠狠而准的穿透了它的咽喉。
林碧落笑了,什么命运,见鬼去吧!但随即,她的笑容凝固,胸口一截冰冷。
低下头,胸前透出一截金黄的弯曲的小蛇,热血正从蛇头滴答而下,是黄泉剑!
“噗”的一声,黄泉剑从背后抽出,她一下摔倒在地。月亮突然出来了,照花
了她的双眼,她不敢相信的睁大了眼。清冷的霜华下,白衣少年拿着黄泉剑步步后
退,柔和秀美的面庞上有些惊慌,但更多的是坚毅和冷漠、仇恨和快意。
她想笑,多么坚忍深沉的少年啊!十年,他竟然在她这个仇人的面前装聋作哑
十年!原来他看到了自己杀死他“爹娘”的一幕,他什么都知道!自己已经把所知
道的所有武功都交给他了,还有他父母留下的秘籍,凭着他的胆识和智敏,他现在
应该可以无敌天下了吧!呵呵,不管怎样,她培养了一个天下第一的徒弟,也不错
呵!
她好像笑,可是胸口汩汩的流血声抽动着每一根神经,让她的嘴角根本无法上
扬。她眼前出现了他们临死时刻意保持的微笑,此刻,她才知道那是经过了多少痛
苦的挣扎和努力才做到的。这是最后一次听到自己流血的声音了吧!我的血液究竟
可以流多长时间呢?她默默想着,意识已经逐渐模糊,忽然,一阵遥远的钟声传来,
穿透茫茫夜雾,涤荡世间一切尘埃。
是寒山寺的钟声吧!听说,这夜半钟声是为了警醒那些孤魂野鬼,涤荡他们的
灵魂,引领他们重入轮回。今夜,自己也要成为其中一员吧!林碧落痴痴想着,耳
畔突然响起了一首古老的诗句,那是他教给她,而后她又教给他的。
月落乌啼霜满天,江枫渔火对愁眠。苏州城外寒山寺,夜半钟声到客船。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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