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
凭着记忆,苏阳很快就找到了朱素老家。令他惊异的是,就如同中年妇女所
言的,朱素家附近一片荒凉。曾经他住过的那片住宅,如今已经人去楼空,只余
下荒草疯长,将人的踪迹掩盖,流露出物非人非的沧桑变化。唯一不变的是朱素
家院子后面的那片树林,犹然青翠蓊郁,如同一块巨大的屏障,挡住了时光的流
沙侵袭。
苏阳到时,燕长锋正从苏阳以前所居住的那个住宅楼里下来。苏阳急忙迎了
上去,问道:“怎样,有没有见到人出入?”
燕长锋摇了摇头。
苏阳顿时泄气了,说:“难道朱素并不在里面,或者说,步云花园602 里死
的那一个真的是她?”
燕长锋沉声说道:“虽然没有见到人,但我基本上可以确定,有人经常在这
房子里出入。”
苏阳紧张地问:“为什么这样说呢?那他们又都会是谁?”
“暂时不能确定,不过可以肯定不止一个人,而且还不止一个人。”
“你怎么知道的呢?”
燕长锋从身边的包里拿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个烟头,“看到这些烟头
了吗,它们都是不同牌子的,这就说明,来这里的人绝对不止一个。”
燕长锋再指了指门前被踩开的草地,“还有那里的脚印,乱七八糟的,尺码
和鞋底印痕都不一样,至少有三个人最近两天里曾经来过。”
“那到底都会是些什么人呢?”
燕长锋脸色严峻,“很危险的人,因为他们带有枪具。”
苏阳失声道:“你说什么?”
“你跟我来。”燕长锋带着苏阳,来到朱宅大门口前,指着水地地上的一个
凹痕问苏阳:“看到了吗,这是子弹留下的痕迹。”
“你怎么知道那是弹痕,而不是其他的什么东西磕碰出来的呢?”
“首先就是它的形状。除了子弹那样的高速外,很难再有其他的物体可以在
水泥地上留下这么圆滑的一个凹洞,最重要的是,你看那里。”燕长锋手指指向
大门边的围墙上,“看到了那一片破开的墙面吗?”
苏阳凑近地看着,墙上过来有一个一元硬币大小的凹痕,不过表面很不平整,
似乎被人用什么工具挖出来似的,而且还是很粗暴的那一种,将旁边的一大块红
色涂料都剥掉了,显得特别的不协调。
苏阳怀疑地说:“可这凹痕,不像是子弹留下的痕迹啊。子弹哪能有这么大
的口径?”
“子弹是没有这么大的口径,但如果要将子弹从墙上挖出来呢?”燕长锋淡
淡地说:“如果你再注意看一下地上的那一个凹痕,就会发现,它是略微倾斜的,
而倾斜的角度,就偏向墙上的那一个凹痕。你现在可以明白了?”
苏阳恍然大悟道:“你的意思是,有人朝地面开了一枪,然后子弹从水泥地
上反弹回来,射到墙上,然后再有人为掩饰痕迹,用刀将子弹从墙上强行挖了出
来?”
“不错。大致如此。不过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那一枪应该不是有意发射的,
而是走火。因为这附近只有这么两个弹痕。这也说明,进出朱宅的人,他们所从
事的活动不但是非法的,而且还是危险的,所以他们才会打开着手枪的保险。”
“可这小镇上能有什么危险的活动存在,而且会有什么人能够带枪呢?”
燕长锋一字一句地说:“毒品!”
苏阳难于掩饰脸上的震惊,“你说什么?”但随即他就联想起中年妇女之前
说过的朱素对她父亲的说法:他在卖能够让人吃了后抓狂的面粉,顿时醒悟了过
来,“我明白了!是朱盛世他们在卖白粉,而朱素极有可能就是因为揭穿了他们
的非法行为后,才遭他们杀人灭口的。”
燕长锋直起眼睛,盯着苏阳看,“你能确定是朱盛世他们在卖白粉吗?是不
是你刚才的采访有获得了什么有用的信息?”
苏阳点了点头,说:“不错。”但转而反问燕长锋道:“那你又是怎么确定
他们是在卖毒品的呢?”
燕长锋眺视着远方,说:“我刚才过来的时候,在路上遇上了一个瘦得皮包
骨的男人,在他伸手去掩嘴打哈欠的时候,我看到了他手臂上有针眼的留痕。毫
无疑问,他是一个瘾君子。那你说,在这么偏僻的一个小镇上,有人吸毒会不会
觉得很奇怪?先不说经济方面的承受能力,首先的问题就是,那些毒品是从哪里
来的?以青栏镇的经济水平,绝对不会有哪一个毒贩子会跑来这里做生意的。可
是从那一个男人走上密密麻麻的针眼来看,他的吸毒年龄至少有两年以上。综合
以上这些疑点,那么就可以得出一个结论:青栏镇肯定有人在贩毒,而且还应该
是警察系统的人在操作着,所以他们才会有枪,才会这么多年有恃无恐!”
苏阳完全惊呆了,说:“真不愧是大侦探。你竟然可以从这么些细节上找到
事实的真相。”
燕长锋脸上露出了自得的笑容,“难道你之前一直以为我前来调查朱素一案
只是凭着一股冲动,而缺少自知之明?”
苏阳不好意思地“嘿嘿”一笑。
燕长锋正色道:“好了,现在轮到你把打听到的消息告诉于我。”
苏阳将与中年妇女交谈中所得到的信息一五一十地讲述给燕长锋,临了说:
“毫无疑问,朱素在疯了之后所说的,朱盛世在卖令人发狂的面粉,肯定就是白
粉。而朱盛世为了封住镇上群众的嘴,所以才会采取高压政策,严禁镇上的百姓
将朱素讲的话泄露出去,至于他们去了广州后,找张成廷杀死朱素,也极有可能
仍是白粉惹的货。不过我唯一无法理解的是,朱素是如何能够做到看穿别人的心
事的呢,如果她真的可以做到这一点,那么她又为什么就不能看透张成庭接近她
的目的,而任凭他下手杀死她呢?”
燕长锋眉头拧成了一团,说:“这确实是一个匪夷所思的事,也令人难于理
解。不过这个问题我们现在并不急着寻找答案,可以留给专家们去研究,比如赵
利蕊的导师,暨大的心理学教授。我们现在需要做的是,确认严所长他们的贩毒
卖毒事实,然后向上级机关报告,赶紧离开这里,以免遭遇不测。”
苏阳听到赵利蕊的名字,心中先是一阵的酸楚,但及至听到自己和燕长锋有
性命危险,顿时又紧张了起来,“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做呢?”
燕长锋拿过苏阳挂在脖子上的数码相机,将草地上的脚印、地上及墙上的弹
痕都拍了下来,说:“我们进去房子里查看一下,希望可以找到更多的证据,然
后就赶紧去火车站,离开青栏镇。”
苏阳看着紧闭的大门,问道:“我们怎么进去呢?”
燕长锋反问道:“那你当年又是怎么进去的呢?”
苏阳“嘿嘿”一笑,领着燕长锋一起走到围墙外边的那棵歪脖子树边,三下
两下爬了上去,坐在墙头,冲燕长锋伸出手,“要不要我拉你上来?”
燕长锋摇了摇头,只将手中的袋子交给苏阳,然后往后退了两三米,助跑了
几步,身体猛得向上一冲,双手攀上围墙的边沿,一个翻身,转眼人已跃上了围
墙,看得苏阳目瞪口呆的,冲他翘起了大拇指,“真厉害!”
燕长锋微微地一笑,率先跳进了院子里。
苏阳跟着跳了下来。脚刚一着地,他就感到一股寒气扑面而来,心头顿时一
凛。再看燕长锋,他的脸色亦是凝重,显然,他也感觉到了其中的怪异。
苏阳强打起精神,环顾了一下四周。院子、房子的格局与两年前并没有什么
改变,唯一不同的是,院子里的荒草疯长,都有半人高,风吹过,像是无数的经
幡在招摇,配合院子里的寒气,让人感觉仿佛置身于苍茫荒野之中。
苏阳几乎是下意识般地把目光投向水井边。令他心脏猛地一收紧的是,那只
水桶依然静静地伫立于井沿边,似乎时光在它身上停止了,它的存在,只属于过
去,属于朱素生活的一部分,陈旧的部分,于是在今日里的新鲜,就显得多么的
突兀,让人心生起不舒服感。
苏阳极力地让自己的视线离开水井,可是却像是听到了什么召唤似的,双脚
不由自主地走向水井,任燕长锋在身后连声叫唤也都置若罔闻。
水井的井沿由水泥砌就,但仍有顽强的小草拱开了这些异端“泥土”的禁锢,
将自己柔弱的身躯从缝隙之中蜿蜒着穿伸了出来,迸裂成一种生命力象征。但比
起周围的荒草高昂的身姿,这些小草又显得是多么的寂寥,仿佛是四面楚歌中的
楚霸王,仰天长叹,孤绝而又凄凉。
苏阳就站在井沿边,与这些寂寥的小草一起,感受到四面八方所汹涌过来的
威压感。他张皇的举头四望,只见得无数的草木随风簌簌作动,仿佛在做着无声
呐喊,要他放弃抵抗,放弃生命,顺应到自然、泥土的怀抱中。
汗水从苏阳的额头上渗了出来,但很快就被九月正午时分的阳光给吸收走了,
仅留下一点斑白的痕迹。奇怪的是,强烈的阳光可以蒸发掉他的汗水,却无法给
他的身体增加一点温度,就好象是无法穿越这些荒草所织就的屏障,于是只能远
远地躲着,惶恐望。
苏阳的目光落在水桶和井绳上。如同两年前的一幕,水桶和井绳都是光溜溜
的,莹莹地映着刺眼的阳光,散发出如同在月光下一般的清冷气息。
苏阳默默地将目光穿越水桶和井绳,转向井口。昔日惊见井底恐怖怪脸的回
忆如同天边的云朵一样地翻滚了起来,他下意识地退后了一步,踩在了一个半柔
软半坚硬的物体之上。他惊跳了起来。
“是我。”身后传来燕长锋浑厚的声音。
苏阳闭上了眼睛,似乎所有的阴霾一下子被驱散了,阳光肆无忌惮地落在了
他的身上,升腾起温暖的感觉。从地狱到人间的历程。
燕长锋转到苏阳的对面,凝视着他脸上密密的汗珠,疑问道:“怎么了呢,
你发现了什么吗?”
苏阳垂下了头,说:“没什么。”
燕长锋检视了一下水桶、井绳,再看着草丛中被踩开的一条小路,一直蜿蜒
通向大门口,说:“看来他们过来是驻扎在这里有相当一段时间了,这水桶应该
就是他们的取水工具。”
苏阳呆了一下,抬头看着那条小路,陷入了沉思中。
燕长锋探头看了一下井底,回头问苏阳:“你当年就是从这里捞出朱素的那
怪胎儿子吗?”
苏阳茫然地点了点头,说:“你看到了什么吗?”
燕长锋笑了一下,说:“除了水,还有天空的倒影,还能看到什么?”但他
的心中却远不似表面上如此平静,因为就在他刚才探身查看水井的时候,感到一
股砭人肌骨的寒气从井底直冒了上来,仿佛面对的不是一口水井,而是一个冰窟,
当下骇然:朱素的怪胎尸体在井底浸泡了数年之久而不腐,难道就是因为这股寒
气使然?
苏阳看着燕长锋的镇定,心下也安然了许多,长出了一口气,看着小道尽头
的大门,问燕长锋:“我们是不是现在进去?”
燕长锋问道:“你没事了?”
苏阳苦笑了一下,说:“我没事,刚才只是想到了一点当日的阴影。要进去
的话,最好就是现在进了。之前镇上的居民都告诫过我,最好不要呆到傍晚,否
则容易遇上鬼。”
燕长锋晒然一笑:“你现在又相信鬼了?”
苏阳畏缩着说:“就算没鬼,这一个阴气森森的房子总是让人感觉不自在,
哪怕出来个人,都可以吓死人。我们还是尽快找到证据,然后尽早撤离了。”
燕长锋虽然不信鬼神,但自进了院子以来,一种冰冷的气息始终如影随形,
让他更多地感觉不似在人间,于是心里也是惴惴的,巴不得早点调查清楚,早点
离开这是非之地,于是也就不再多言语,从随身携带的包里掏出万能钥匙,摆弄
了一番,打开了锁。
大门“吱呀”地一声,被推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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