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八
苏阳脸色煞白,问赵利蕊:“他会不会死掉?”
赵利蕊试探了一下燕长锋的鼻息,再把了一下他的脉,面露迟疑之色,叹了
口气说:“现在没事,只是因为失血过多所以昏了过去。但如果我们不能及时赶
回家里,给他上药的话,那么就不好说了。”
苏阳闻言大急,说:“那我们就快快赶路吧。”于是将燕长锋背了起来,快
步往前走。但没走上五十米,就觉得气喘如牛,整个胸口像要爆炸了似的。
赵利蕊虽然心疼,却也帮不上忙,因为她之前手掌、额头受伤,而且自昨天
中午到现在,滴水未进,加上之前与严所长等人作斗消耗体力甚大,现在连走快
一点都感到吃力,也不可能还有力气帮苏阳抬动燕长锋。
“你还支持得住吗?”赵利蕊焦灼地问苏阳,“不行的话,你们在这里,我
回家叫我干爹干妈过来帮忙,一起把他抬回去。”
苏阳好不容易才重新见到赵利蕊,哪肯让她再次消失在自己的视野之内,生
怕这一去,再相见又是遥遥无期,于是连连摇头,咬紧牙关,拼力前进。
赵利蕊无奈,只能在树林中找到了一截干枯的树干,递给苏阳,这样他在背
不动时,可以拄着休息会儿。
就这样,一路上走走停停,不到五里的路,三人走了一个多小时才到了赵利
蕊干爹的家里,此时天光已亮,朝霞万丈。不过还好赵利蕊一路上专挑偏僻的小
路行走,倒也没有撞见上什么人。
赵利蕊干爹的家就在村的路口,两层,砖瓦结构,外墙上连白灰都没有涂上,
裸露着红砖的本色。但这对于接近虚脱的苏阳来说,已经不亚于是来到天堂了。
他将燕长锋放在朱素的床上,整个人就像被抽去了骨架一样地瘫倒在地,半晌都
爬不起来。
赵利蕊顾不上为苏阳倒杯水,急忙就去找她的干爹去了。不多会儿,一个精
瘦的中年男子和一个面目呆滞的中年女子赶了进来。令苏阳大为意外的是,赵利
蕊的干爹干娘竟然都是残疾人,她干爹是个哑巴,而她干娘是个瞎子。
苏阳看着赵利蕊与她干爹咿咿呀呀地用手比画着交谈,越来越觉得其间有太
多的怪异之处,但却又不敢打断他们的交谈,只能将所有的疑问都压抑入了心头。
赵利蕊的干爹似乎从与赵利蕊的交谈中得知了事情的约略经过,伏下了身,
仔细地看了看赵利蕊的伤口,随即站起身,与赵利蕊又比画了起来。
赵利蕊“听”完干爹的表述后,脸色顿时沉重起来。她咬了咬嘴唇,对苏阳
说:“我干爹说了,伤口太深,已经伤及经脉,又延误了时间,现在就算尽他最
大的努力,也只可能做到止血、愈合伤口,将来左腿还是会落下残疾。”
苏阳大脑一片空白,喃喃说道:“那就是说,燕警官他后半辈子就只能在轮
椅上度过了?”
赵利蕊连忙说:“那倒没那么严重。等伤口好了后,他将来走路什么的都没
有问题,就是会有点瘸,然后无法奔跑,否则容易失去平衡,跌倒。”
苏阳一听,心中略感安慰,再想想,目前也没有更好的选择。去医院里动手
术,一来能否治好尚未得知,二来也存在着危险。因为对于那些毒贩子来说,留
着他们三个人作为活口,无疑就是给他们自己挖掘了坟墓,所以肯定会不惜一切
代价将他们杀死,而医院肯定是他们首要查找的目标,这样的话,非但治不好燕
长锋的腿,反倒可能将他们的命都搭了进去。
赵利蕊干爹取过一些草药,让赵利蕊拿去捣烂,再拿了几味草药,让赵利蕊
干娘拿去熬汁,另外再打了盆清水,先将赵利蕊之前为燕长锋上的草药洗掉,再
将赵利蕊捣烂的药汁敷在伤口上。
也许是药效发生了作用,燕长锋悠悠醒来。苏阳见状大喜,凑近了他,关切
地问道:“你有没有感觉好一点了?”
燕长锋动了动嘴唇,却说不出一句话来。
赵利蕊干爹在旁咿咿呀呀地用手比画着。赵利蕊翻译道:“我干爹说了,他
流血过多,身体太虚弱了,还是先让他好好休息一下。”
苏阳只好坐回到凳子上。赵利蕊干娘熬好了药,端了进来。苏阳赶紧接了过
去,扶起燕长锋,将药吹凉了,一口一口地喂他喝下。
赵利蕊干爹看着燕长锋喝完药汁,脸上露出笑容,又咿咿呀呀比画了起来。
赵利蕊说:“这药是补血加消炎的,连续喝上半个月,身体就可以康复大半了。”
燕长锋喝完了药,沉沉地睡去。苏阳略微安心了下来,看着静站一旁的赵利
蕊,这才想起,自己还有好多话要跟她谈,问她这两年中的经历,问她今天晚上
的离奇出现,还有她当年是如何逃脱严所长的魔掌。
苏阳还尚未理出从哪一个问题先问起,赵利蕊的干娘端着两碗粥过来。闻到
粥香,苏阳的肚子顿时“咕咕”地怪叫起来。仔细听听,赵利蕊的肚子也在同样
高亢地唱着空城计。两人相视一笑,接过粥来,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
喝完了一碗粥,苏阳觉得整个身体的疲惫一下子就缓解去了大半。他满足地
抹了抹嘴,放下碗。
赵利蕊咽完最后一口粥,看了苏阳,轻笑了下,“吃饱了,那十万个为什么
先生是不是就准备开问了?”
苏阳“嘿嘿”一笑,仔细地端详了下赵利蕊,说:“两年不见,你瘦了点,
黑了点,不过看上去比以前健康得多了。”
赵利蕊看苏阳的眼神中则多了份心疼,“你可比两年前瘦了,老了,憔悴了
好多。是不是受了许多的苦啊?”
苏阳想起一事,问道:“这两年中你是不是去广州找过我?”
赵利蕊脸色黯淡了下来,“是啊,回过广州三次。不过你都不认识我,甚至
还追着我要杀我,说什么‘你是魔鬼附身,我要杀了你为民除害’,可是你看上
去才更像是魔鬼附身。”
苏阳紧张了起来,“那我没有伤着你吧?”
赵利蕊仔细地看着苏阳,说:“你真的一点都记不起来了吗?你是不是真的
遇上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被摄去了魂魄?那你又怎么突然恢复记忆了呢?”
苏阳叹了一口气,把自己“变成”张成廷工作、生活,并“扮鬼”惊吓楼下
的,以及被燕长锋一句“你终于来了”给惊回了魂,从而踏上到青栏镇寻找朱素
及她的历程,临了说:“接下来的你大概都看到了吧,今天早上要不是你,我和
燕长锋早就死在了那一个法医的手术刀下。”苏阳想起吴法医肢解燕长锋的冷静、
木然神情,心有余悸,“真是难于想象,人竟然可以冷血到这个地步。以前看张
成廷的日记,看他如何残杀朱素,当时觉得人性中最凶残的莫过于此,但现在看
来,最可怕的还是那一个见鬼的法医。张成廷杀朱素,至少事先就已经将自己逼
到了一种接近崩溃的境地,所以有那些疯狂的举动也都还可以略微理解些。可那
法医,简直就是把残无人道地杀死人当作一种享受,我真怀疑他是不是的心是不
是铁做的。”
赵利蕊完全沉浸在苏阳之前讲述的个人经历所带来的震惊中,她神情恍惚地
说:“你刚才是说,两年前,你独自一个人去602 时,收到我发给你的最后一条
短信是‘你终于来了’?”
苏阳从吴法医所带来的血腥惊悸中拔离开来,反问道:“对了,我还没问你,
那天晚上你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你为什么会给我发那样的一条短信呢?”
赵利蕊脸上露出复杂的神色,喃喃地说:“奇怪哪,奇怪哪,真是难于理解。”
苏阳着急了起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呢?”
赵利蕊看着苏阳足足有十秒,叹了一口气,说:“我知道你心头肯定有上千
个的问号,我也一样,有许多疑问。这样吧,我还是从头开始给你讲起,然后大
家相互印证,也许可以理出些个头绪。”
苏阳点了点头,说:“好。那你就长话短说,把事情经过讲清楚了就行。”
赵利蕊喝了一口水,沉浸入往事中,缓缓地说:“那天晚上你走了后,我一
直就呆坐在客厅里,等你回来。想给你打个电话,发个短信,问问你在602 里是
否还安全,可又怕那样漆黑的环境中,突如其来的短信、电话会把你给吓坏,所
以只好忍着。一直等到近凌晨三点的时候,我突然听到门外有敲门的声音,以为
是你回来了,连忙高兴地去开门,谁知道一打开门,发现来的根本不是你……”
苏阳插嘴道:“是严所长,对不?”
“你知道啊。”赵利蕊说:“你先别打断我话,让我说完。没等我反应过来,
那个严所长就进了门,打量着我,连说道:‘像,真是像极了’……”
苏阳知道严所长所说的“像”是指赵利蕊和朱素之间长得像,不过想到赵利
蕊之前的警告,于是就硬生生地吞了进去。
“他没有再说什么,拿出一把枪,逼着我跟他走。我一拒绝,他就……”赵
利蕊沉默了下来,苏阳的全身血液都凝聚到头顶上,拳头握得骨节发白,他明白,
严所长肯定是对赵利蕊用了暴力。
赵利蕊喝了口水,继续说下去:“没有办法,我只好听从他的话。因为我还
想留着一条命与你相见。但我又怕你回来找不到我,一个人胡思乱想,或者是遇
上与我一样的危险,所以就想给个提醒。可是那个严所长盯我盯得很紧,我实在
不能给你打电话,而且就算拨通了,也不可能跟你讲话,所以只好把手机藏在裤
兜里,随便按了几个键,等到楼梯拐弯的时候,掏出手机飞快给你发送了出去。
我都还没看清到底发了什么,手机就被严所长给夺了过去。我当时就奇怪,他看
了我刚才发的短信,脸上显露出奇怪的表情,但却没有说我什么,只是把手机给
没收了,再不还我。
等下了楼,他就把我铐了起来,塞进一辆车里,然后连续开了十几个小时的
车,来到青栏镇。不过他大概是怕撞见别人,所以并没有直接进镇,而是把车开
到朱素家旁边的那片树林里,一直等待天黑。我一直担心他对我会有什么不轨的
举动,不过还好,他除了看我的眼神有一点奇怪外,始终没有什么出格的行为。
后来大概是傍晚的时候,我跟他借口说要方便,骗他开了手铐,走到草丛间,然
后就拼命地跑。他看见了,就在后面追我。就在我以为自己肯定逃不过他的魔掌
的时候,我感觉脚下踩了个空,紧接着就听到一阵古怪的声音,就好象刚才我们
在树林听到的声音一样。这古怪的声音把他给震住了,他大概以为是什么鬼怪出
来作祟吧,不敢继续追我。我就趁此机会,拼命地跑,也不知道跑了多久,终于
体力不支,晕倒了过去。刚好给我干爹干娘给撞见了,他们把我抬了回去,把我
救活了过来,休养了三天,我因为担心惦记着你,所以就跟他们说,我要回去广
州一趟。干爹干娘他们什么都没问,就给我凑了回来广州的路费。
结果等回到了广州,我发现你简直就像变了一个人,根本不认识我。而且看
见我的表情,是又惊又恨。你恶狠狠地朝我扑来,嘴里乱嚷着:‘我要杀死你,
你这该死的魔鬼,地狱来的魔鬼’,那表情,简直就是我跟你有不共戴天之仇似
的。吓得我在屋子里拼命地跑,然后你就在后面死命地追。还好那是我自己住过
的地方,比较熟悉,所以每次你快要抓到我的时候,我都可以抓到东西来抵挡你
一下,最后是拿了个花瓶砸了你一下,把你砸倒在地,才好不容易逃出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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