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
葛仁的车刚停下,王伟大刚他们开着“跨子”也赶到了。
“葛队儿,先告诉你一个好消息,霍根柱刚才去刑警队自首了,说把钥匙给徐
强,让他夜里去找遗嘱是他指使干的,他还说给霍明达下毒害死他叔然后诬陷亚兰
图财害命也是徐强的主意。这次杀死刘忠他说事前真不知道。”王伟汇报说。
“倒是推了个干净,从明天起咱们全力以赴追缉徐强。”葛仁钻出车门说。
“那霍老头的案子呢?”
“今天就可以结了。上楼!”葛仁招呼大家进了楼门。
在客厅矮柜里,葛仁找到了那盘贝多芬的《命运》交响曲磁带。他把磁带插进
录音机里,停了片刻,从扬声器里传出雄浑、激昂的交响旋律。
“葛队,你这演的是哪出呢?急急火火地呼我们来,请我们听音乐来了?”王
伟喝了口亚兰递上来的茶水说道。
“请你听音乐?你哪多出这些雅细胞,哼哼流行歌曲你还凑合。你们耐心等会
儿,让你们听听霍明达的声音。”
葛仁说完,俯身注视着录音机计数器上显示120 ……
121 ……145 ……146 ,当计数器上显示“147 ”的读数时,音乐声突然中断,
几个人紧张好奇地竖起耳朵听着。片刻的寂静,录音机真的传出霍明达的声音:
“警官同行,我知道你们肯定会找到我的遗嘱的,我也知道你们最终会查清这个案
子的,实际上这个案子导演得并不高明。
在你们听到这盘磁带时,我首先声明。我无意跟你们开一个自杀的玩笑,在你
们听完我讲的全部内容后,你们会得出这一结论的。我自杀的方式是一个不难猜的
谜。在现场不留下枪和火药痕迹的方式有很多,关键问题是我为什么要选择这种方
式去死。而实际上我已经尝试了多种方式,均未达到目的。说句简单的话,我回国
来就是为了一死,这你们也可能听糊涂了。事情还得从1948年——民国37年说起。
那年8 月间在B 市发生一起轰动全国的案子。我想你们一定也从过去的旧报纸资料
中得知过这一消息。当时由我和邹探长负责调查这起在市府挂了名的皇家窃案。我
们没日没夜查访,终于找到线索,这是B 市的两个惯偷所为。那天晚上,邹探长说
要跟我一起去贼窝探探道,回来好布署明天一网打尽的行动。可我万万没想到邹探
长竟是跟盗贼勾结的同伙,而且是他们的头头。他指使策划了这次盗宝案。我们潜
入一处宅院,他突然用枪柄打昏我,下了我的枪,把我捆结实,扔进院里一间破柴
草屋里。
“不知过了多久。我醒了,慢慢地挪到墙角一块砖头旁,用力磨断绳子。正当
我打开门时,听到两声枪响,随即又听到‘啊’的一声惨叫。我冲出屋直奔正房而
去,却见一个贼拎着个包裹,满身是血从我跟前跑过。我把他打倒,捆起来,然后
打开包裹一看,里面都是被窃的赃物。这个盗贼在我许诺留他条狗命后,告诉了我
全部真情,刚才是三人分赃不均,谁都想得到这把金扇,其中一个窃贼抄起我的手
枪从背后袭击射杀了邹探长,而他又乘那家伙弯腰看邹探长死活时,在背后给了他
一刀。他还告诉我说这次邹涛把我诓来。是觉得我对这个案子知道得太多,想杀人
灭口。现在我该怎么办呢,邹探长是被我的手枪打死的,我回警局怎么也说不清楚,
这个贼若被抓,知道自己是死罪,到时横下心来再咬我一口,我更是吃不了兜着走
了。当时政局已明朗,国民党在辽沈、淮海大战惨败,共产党‘的军队已经从四面
包围进逼B 市,不少达官显贵纷纷外逃。此时,我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带着赃物走
为上。我讲信义,没杀这个贼,让他带些首饰远走高飞,而我只拿了这把金扇。后
来我在H 省老家躲了几天,南下跑到广州,出深圳,奔香港,1960年转道去了美国。
我当时为生计所迫,只好托人卖了金扇,我用这笔钱做起小买卖。后来挣了些钱,
我便在华人区开了个私人侦探所。几十年过去了,我的侦探所名声大振,我的家资
也超过几百万。生活没问题了,可我心里却落下一块病,就是那把喋血的金扇。那
是我们祖国的国宝,却被我偷出国境,遗落他邦,我心里有愧。1982年这把金扇曾
在纽约一家拍卖行露过面,等我得知消息赶去时,却被一名未透露身份的人以三十
万美金买去。我后悔没能买回金扇,只好再等时机了。
“可我没有料到的事发生了。两年前,替我经营侦探所的一个美国搭档竟不辞
而别,卷走了我几十年辛辛苦苦挣的全部家当。从此我除了侦探所的不动产外。真
是一无所有了。也就在这时,我从报纸上得到一个消息,全美最大的一家拍卖行,
正在筹划一年后举办一次文物拍卖,有毕加索、凡。高、高更的油画。也有东方皇
室珍宝,其中特别提到这把金扇。我激动不已,多少年盼望的事终于盼到了。可我
又忧愁起来,到时我怎么能凑到这笔巨款呢。我已年过六旬,在海外饱尝了辛酸苦
辣。
说实在的。自打我的财产被骗,从摩天大楼上跳下来的想法我都有过。可是我
不甘心的是那把金扇,它是由我带出来的,竟成了一些人发财的摇钱树。它是中国
的国宝,我不把它再带回祖国死不瞑目。
“为了弄到这笔钱,我冥思苦想,终于想到买一大笔人身保险,然后再意外地
死去,用这笔钱买回金扇归还祖国。于是我变卖了不动产、公寓、汽车,花钱买了
二百万美金的人身意外死亡保险。保险规定在两年之内,我在世界任何地方死于意
外事故(自杀除外),都能得到这笔巨额赔款,并可由本人指定继承者。
“钱的问题解决了,下一步就是我如何意外地死去。我不怕死,说句心里话,
我现在活着惟一盼的就是死。我老了,故土之情难舍,我选择了回国去死,死在生
我养我的B 市。这事你们听来也许挺有意思,一个似乎很有钱的老头,回国来的目
的竟是找死,哈哈哈……”录音机里传出霍老先生凄侧的笑声。
屋里静得只听见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响。葛仁和几个搭档听得入神了。
“为了使我死得绝对意外,而且我的尸体很快被人发现,必须得有警方的证词,
最好的方式是死于一起凶杀。于是我根据自己的设计,把仅剩下的几千元美金将自
己包装成财大气粗的阔主,用你们的俗话叫‘款爷’。我先以可以继承万贯家产的
诱饵,刺激我那不争气的侄子,让他来杀死我。我想警方破案后,拿出图财谋杀的
证明便可以了。可是我费尽心机,却没得逞,他只是起过一次毒杀我的念头,并付
诸实施。我却没认可这种死法,因为当时我的波斯猫代我而死了,亚兰也在现场并
知道那瓶矿泉水里有毒,我若再喝那水,会给保险公司以服毒自杀的嫌疑。
“后来我叉选择了最令中国人恼怒之举,夺人之妻的方式,与几年前回来观光
时认识的女导游胡小姐勾搭成奸,其间我并不掩饰对她丈夫的轻蔑。我盼望着这位
戴上‘绿帽子’的丈夫会在恼怒之中一刀宰了我。可我万万没想到的是在我琢磨让
他们陷入我的圈套之前,他们已经给我设下圈套。他们竟然将计就计,设计出假离
婚,来骗取我的钱,我真悲哀,为了钱,有个别中国人连传统美德都丧失殆尽!
“我的第三招棋是以仇人的方式出现在我的老上司邹探长的孙子邹华面前,尽
管邹探长并非我杀,我违心承担这份罪责的目的是想激起他替爷爷报仇而杀死我的
念头。我不断地暗示这个很有才华、一直想自费出国留学而缺一笔外汇的年轻人,
我死后他便可以得到这笔钱,可我又失算了。他或许动手术刀时,会显得很冷静,
而动真刀杀人时却天真得像个孩子。他也有恶念,也有复仇的心理,可这些只是付
诸一个愚蠢的行动上。他给我看了一份他制造的假病例和照片,便相信我会因此自
杀而达到他一举两得的目的。
“我当然不会自杀,我只能意外地死去。在此期间我还尝试过在众目睽睽下同
持刀歹徒搏斗,让他们杀死我。去年冬天,我有过一次这样的机会,可我发现,当
你无畏地面对刀刃时,首先害怕的却是他们。我还有过一次机会,跳下湖水去抢救
一个落水儿童,可是当我把她扶上岸,想溺水身亡时,却发现这水只到我的胸部…
…
“这个世界真怪,不想死的人却往往意外地死去,而想意外死的,却难以如愿。
我真羡慕那天在马路上,一辆飞驶的汽车碾压而使路边一块石子飞起来打在一个骑
自行车人的头部,他竞当场倒地而亡,由交通警出面给他开了意外死亡的证明。
“而我却千方百计找死不成。就在几个月前,我收听美国之音广播时,又听到
这样急迫的消息,这次拍卖时间已定在今年年底。我真急了,从我死后到领取那笔
保险金还要费一些时间,我必须尽快意外死去。于是我便精心设计了去那座小桥死
的现场。我先把霍根柱的表放在现场,那是几天前我设法偷来的。当然。我知道嫁
祸于他证据不足,我只想在现场留下些物证,使警方记录的现场更显得真实。我已
经买好那天音乐会的票,我会最后再欣赏一回我最酷爱的《命运交响曲》,而我自
己的命运的终点也到此为止,画上一个永远的休止符。我真诚的希望我最后的遗愿
会实现,如果买回金扇,请以我霍明达的名义,把它还给国家。”
录音到这停顿了一会儿,接着又有了声音:“我相信B 市年轻的警察会解开我
的死亡之谜,我在前面已经把你们不会知道的内情全部告诉你们了。我最后恳求你
们就让我的灵魂安息在我被人所杀的事实上,尽管这不是事实。谢谢,拜托了。另
外,我具有法律效力的遗嘱已留在光大律师事务所了。请按上面的托付,给邹华出
国的经费,给胡艾丽一笔钱,另外给亚兰一笔钱,希望她今后幸福地生活。”
录音到此为止,接着又响起交响乐的尾声,旋律深沉,撼人心魄。几个人谁也
没说话,静静地听完音乐。
“这真是一个悲剧性的人物。”葛仁心情沉重地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窗前,
俯视着楼外的街景说。
“人的命运有时真不像音乐那么激昂顺畅。”周萍深深地叹了口气。
“老头子倒是真有点爱国心,不过,这下可给咱们添乱了。
这案该怎么结呢?“王伟拍拍脑门,对葛仁说。
“说真的。我倒真有些同情这老爷子了。不过,他在美国生活了半辈子,对中
国的警察毕竟不大了解。咱们破得了这个案子,却还不了他这份情。”
“那国宝金扇呢?”大刚似有遗憾地说。
“是呀,咱们的国宝,白白让老外们翻来覆去倒腾挣钱。”王伟也不大服气。
葛仁没搭理他们,末了,不屑地朝几个搭档说:“臭棋篓子,明马你敢吃,暗
藏的小卒你们就琢磨不出道儿来了。”
几个人不解地瞅着葛仁。只见他把抽剩的烟往烟缸里捻灭,“好吧,再教你们
一招。这霍老头并非真的自杀而死!”
葛仁这一句话把大伙听呆了,给他们的感觉是,太阳又从西边升起来了。
“葛队儿,你闹什么故事呢?”王伟当是葛仁逗他们玩呢。
“怎么着,几天忙案子、搞调查,把你们聪明筋都抽投了?
你们几个忘了,法医验尸鉴定不是告诉我们,霍老头头部一枪并非致命伤。而
他脖颈上的掐痕应当是他最终的死因。我们可以这样推断,他当时手握枪的下方坠
着石头,他得考虑着在开枪后,能让手枪顺利被拖到桥下水中。这样持枪的手难免
下压,造成枪口向上,开枪后,子弹并不是直穿太阳穴进入脑中,而是斜穿向上,
擦过颅骨,当时流血过多,他肯定是昏迷过去了。
而在他醒来之时,有人动手毫不费力地掐死了他。因为当时他只有微弱的气息,
倘若及时送医院抢救,是能够活过来的。我在开始时也以为掐死他的人就是枪击他
的同一凶手。而在开始怀疑他是自杀时,我同时想到,若是如此,那致他于死地的
只能是一个人。“
“猴三儿!”大刚听到这,终于恍然大悟。
“对了,应该是他。昨天我从图书馆回来,顺路去派出所问了一下,他们跟当
地公安部门联系有了结果。确认猴三儿就是一起伤害致死案的主要案犯,案发后潜
逃在外,还没来得及提审他。”
“这活交给我办了,我现在就去看守所!”大刚说完,起身就走。
大刚才走一会儿,葛仁腰问的BP机响起来。他看看中文显示:“徐强在海南露
面,速回队里。”葛仁朝王伟和周萍一挥手:“跟我走,继续操练。”
两个钟头后,一辆警车驶出刑警队大门,直奔飞机场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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