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长满青草的旧时代水泥碉堡在刑警视线变得愈来愈小,直到完全消失,裴菲菲才转
过头。
张国华望着手里的烟头凝神苦想,眼睑紧绷。
“张队你在看鱼?”裴菲菲故意调解车内气氛,在风景优美的林间穿越,干吗如审
讯室那样严肃啊?
“看鱼。”张国华视线在深绿颜色里,他说,“烟头很新。”
烟头很新意味刚抽过,一个故事走来了。谁丢弃了这个烟头?谁到日本鬼子的碉堡
里抽烟?
“也许是游人。”李帅说,“而且是有钱人。”
“何以见得?”
“玉溪烟,寻常百姓抽不起这个档次的烟。”
“一个游客到废弃的碉堡里吸烟,不可思议。”裴菲菲惑然,她说,“又不是被人
咬了一口的苹果。”
“苹果?”张国华问,未等回答头探出车窗,寻找苹果树,他以为她见到苹果。又
问:“在哪儿?”
“角柜上。”裴菲菲答。她把应说明的东西,不恰当地省略了。人们面临一个省略
的时代。例如:张校长称张校,王院长称王院,犬类管理办公室称犬办……苹果长在树
上,怎么能长在角柜上?又不是静物画。
“我们查看死者小慧的房间,发现角柜上有只苹果,给人咬了一口。”裴菲菲说。
角柜上有一只苹果,即使给人咬了一口,或给老鼠咬一口有什么区别?故弄玄虚吗?
“上面有蚂蚁。”裴菲菲说,她在剥一个故事的皮。
那个故事像一只香蕉。
“小慧为什么只咬了一口苹果?”裴菲菲从细微处寻找线索,她说,“那只苹果颜
色上看熟透,一定不会酸涩。我进屋时,满屋飘着苹果的芳香。”
李帅的喉头滚动一下,他馋那只苹果了。
“那夜小慧刚拿起苹果咬一口,给人叫走。”裴菲菲假设,说,“她不得不放下苹
果,走出房间。”
“去了九花的房间。”李帅说,这又多了一个讲述者。
张国华听两位讲述者凭推理再现那个恐怖夜晚发生的事情,刑侦如称得上专家,应
是结构的高手,要是再会提炼题旨,就可以到国内的大刊物发表小说。从余华讲述河边
故事余华:《河边的错误》来看,作家不比一个刑侦人员差。
“由此推断小慧遇害前在自己的房间里吃苹果,或者拿起苹果刚咬一口,九花叫她
过去。小慧来到好朋友的房间,两个人一起睡,可见她们的关系超出一般。”裴菲菲停
顿一下,说,“上床前一切正常。”
“九花为啥叫她过去?”李帅疑问。
“安姐说九花肚子疼。”裴菲菲说,“九花的尸体解剖发现,她腹中的胎儿已有三
个月大。”
“朋友肚子痛她去照顾一下,天晚了睡在那里。”李帅说,他紧接着提问:“可是
谁夜晚进了九花的房间?注意,悄无声息地进入……三楼还有安姐的房间。”
“熟人进入才不被外人注意。”裴菲菲说下去,“据我们了解,当晚本楼层有两个
人,一个是黄毛,一个是安姐,他们两人最有条件进入九花的房间,占有充裕的作案时
间,因此说他们俩嫌疑最大。”
听两位部下谈案子,张国华始终没吱声。这时开口,说:“外边有没有人侵入?”
酒店大门和楼层都有保安,一楼大厅总台服务员24小时值班,进来生人他们不能没
印象,夜晚保安人员增加。李帅最后使用了一个绝对的词汇:插翅难进。
“其实外人进入酒店也容易。”裴菲菲观察很细致,青苹果酒店是圆形建筑,在过
去年代里它是供销合作社的一个五金商店,圆形的建筑特色,人们称圈楼。供销合作社
破产,黄毛先租赁承包此楼,开了井东市第一家歌舞餐厅。在酒店吃饭看歌舞表演,没
谁见过。黄毛本事,不但用餐可观赏歌舞,后来还看到穿三点式的女模特表演,再后来,
在这里可以见到俄罗斯小姐。青苹果火了,火得黄毛腰包吹气似的鼓起,他买下圈楼。
“圈楼几处外置消防楼梯——用于紧急状态下疏散用。”裴菲菲说,“小慧的房间
左侧就有一个。”
“哦?”张国华新发现。
“从那个楼梯进入小慧的房间,应该是轻而易的事。”裴菲菲这次省略了成语的第
四个字,轻而易比轻而易举,表达得俏皮且活泼,或者说效果。
“有了这个轻而易,多了条线索。我们眼界放宽些,只看到黄毛和安姐不行,可能
有第三个人,他(她)也许才是真正的凶手。”张国华说。
车子到了金兔村,如果也叫村子的话。
“金兔村?”李帅惊诧,说,“金兔在哪里呀?”
张国华的惊讶程度绝不比其他人差,大水前他来过金兔村,如今面目全非。水最柔,
柔情似水。一旦最柔的东西成为凶悍猛兽,石头大概无法同它比拟。
一股洪水咆哮而过,村庄夷为平地。轰然坍塌的屋舍的残垣断壁尸体一般地横躺竖
卧,两年多时间未清理干净。金兔,一弯残月,满目疮痍。
“没见房屋,村民住在哪儿?”裴菲菲问。
“那儿,窝棚。”张国华指着树林间的简易窝棚,说,“还有地窨子。”
窝棚、地窨子、马架,临时居住的原始建筑如今只能在字典里找到了,裴菲菲、李
帅这代人,别说没亲眼见过,几乎没听人说起过。都市的棚户区基本消失,见到一所平
房都很难,何况这些古老的东西。
“怎么睡觉?在哪儿吃饭?”李帅无法想象人们如何生活起居,如何吃喝拉撒。
“地窨子里有炕,有锅台……”张国华对这类栖身处略知一二,曾几何时住过。追
捕公安部A 级通缉令通缉的杀人凶犯,张国华住过十几天地窨子。
“你老婆给你戴绿帽子!”仅村人一句戏言,郝二就杀了村长一家五口。
郝二逃进深山老峪,居黑熊蹲仓(黑熊不吃不喝躲在树窟窿里过冬)的树洞,捡拾
野果果腹。刑警根据郝二喜吃生鱼的饮食习惯,断定郝二离出鱼的河不会太远。张国华
和柳雪飞在郝二经常出没的地方蹲坑儿(暗中定点侦察),他们俩夜宿一个废弃的地窨
子里。
“过去什么人住在这儿?”柳雪飞对地窨子充满好奇心,问。
张国华坐起来,干透的乌拉草发出断折的声音。他说:“捕鱼人住。”
夜深人静,他们在地窨子里便能听到河水的流淌声。
“我听见黑狗鱼的叫声。”张国华说。
“不会是别的鱼?”柳雪飞没这方面的知识,他以为能叫的鱼凭心情都会叫,鲤鱼
鲢鱼也说不定。
“狗鱼最凶,它以鱼为食,占河为王,和老虎占山为王一样。它叫,其他的动物谁
敢叫。”张国华说,“过去捕鱼人听见狗鱼叫,起网离开,别的鱼群都给吓跑了。”
“张队的长辈有捕鱼的吧,不然懂这么多?”
“哪里呀?我见到一本民间歌谣集,其中有一首渔猎行当的歌谣:
分手啦,分手啦,
我们的生活从此分开啦。
万里波涛,船儿要远行,
太阳落了,刮起了凉风。
哭泣的大雁,你和我一样,
失掉了伴侣孤苦伶仃……”
郝二自作聪明暴露了自己,他为赶走夜里来此地的捕鱼人,竟然学起黑狗鱼叫。
“这条黑狗鱼嗓子很粗,像似患了感冒咽炎发作。”柳雪飞说出他的感觉。
“感冒?”张国华受到启发,悉心听黑狗鱼叫,听出疑点:黑狗鱼的叫声不像从水
里发出的,尖细的声音踏着树叶传过来。
“鱼感冒很重。”
“雪飞,这条黑狗鱼好像是两栖动物,有时在水里,有时在岸上。”
“鱼不是蛙。”
“感冒的鱼两条腿。”张国华说,肯定了自己的判断。
郝二给逮住,戴上手扣子准备押走时,他提出了令人费解的要求。他说:“让我再
学两声黑狗鱼叫。”
张国华允许,郝二就放开嗓门叫了。
“张队,”裴菲菲说,“有一个人向我们这儿走来。”
一个中年汉子朝刑警走来,倒背着手,村干部模样。
张国华认出来人,说:“宋村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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