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平峡市一共有九个区,最偏远的一个叫清奉。清奉一共有七个乡,最偏远的一
个叫河口。河口乡一共有十八个自然村,最偏远的一个叫茅坪。茅坪距乡政府六十
里,乡政府距区政府六十里,区政府离市政府六十里,加起来,从茅坪到市里一共
是一百八十华里,也就是九十公里,其中大部分是茅茨不剪的崎岖山路。
茅坪前后左都是山,只在脚跟前有个面盆状的小盆地。整个村子像条狗一样蹲
在半山腰上。这座山就叫狗脚山。狗脚山上长满了原始森林,这原始森林密得不要
说人,就是一条稍有些身架子的狗也不易钻入。村前那条河叫做大南河。大南河四
季流水汤汤,游鱼成群,随便折根竹篙,就能戳上一条来。
茅坪原来可称是个鱼米之乡,但现在都成了老皇历。是人口的发展改变了茅坪
古老的自然环境,同时也改变了茅坪人的生活方式。解放初期茅坪男女老少加起来
不过二百余口,九零年人口普查却已突破一千。现在估计已过了一千二三。
人多了要吃饭,吃饭要粮食,种粮食要地。地不够,于是只好毁林开荒。
几十年持续不断毁林开荒的结果,是水土的大面积流失。大南河因泥沙淤积,
日益瘦小干瘪,如今除了在山洪来临时尚可略见昔日风彩外,平时那点水,连条肥
泥鳅想翻个身都困难。
现在的狗脚山之所以看上去还能有些绿色,功劳泰半要算在村支书赵小驹的身
上。在赵小驹拍桌子打板凳的督促之下,自八十年代中期以来,茅坪村民们在被他
们烧挖得千疮百孔的狗脚山上补栽了不少的树。区农科所的人管这些树叫次生林,
顶大的已有茶杯口粗细──当然跟原来动辄数人合抱的原始森林不能比。
植被破坏,水土流失,大南河干涸,给茅坪村民带来了深重的灾难。村前那块
全村人赖以为生约有数百亩的小盆地,从前种水稻,亩产最不济的年份也过千,如
今种谷子,顶多也就打个四五百斤。
但是事情总是两方面的。干涸的大南河,在给茅坪人带来深重灾难的同时,却
也给他们带了一宗小小的意外的财富,那就是河底淤积的黄泥。这些黄沙都是上好
的建筑材料。拿架子车拉上几十上百里路,卖给镇上或市里的建筑队,一方有时能
卖到二十七八块钱。茅坪村民下得了苦,两个人一架子车,至少可以拉二方半,来
回徒步走三天,就可以净赚六七十,分到每人头上,也有三十块。这点钱在别人眼
里或许算不得什么,可是在茅坪人眼却不是个小数。
这不,趁着谷子收获之前的那点闲空时间,茅坪村大凡能动弹的人,又都跳到
大南河里捞宝,发沙财去了。
几乎年年媳妇一个样。用不了几天,村前近的、好挖的河段就会全部挖个精光,
大家便只好往上下游发展。今年随着狗脚山的树慢慢长起来,河里下来的黄沙越发
少了,大家不得不挖得更远,挖得更深,也挖得更费劲。
大眼螺从两年前起就和赵长禄搭伙在大南河挖沙子。茅坪村民大都姓赵。大
眼螺也姓赵,因为浑身没有二两肉,一身的骨头根根都往起凸,乍看上去活像
个骷髅壳,撑得两只眼睛巨大,所以得了这么个绰号。大眼螺虽然瘦,身上力气却
不亏,和村里的人精精,五十多岁的赵长禄正好是一对。
晌午两个人都没有歇,大眼螺埋头在河里起沙。起出沙来,由赵长禄挑到岸上
晒干,计划是等收完谷子,两人再一起往县城里送。大眼螺起出的沙坑,已有二米
多深,这在往年是根本用不着的。大眼螺身上的汗像水挂一样往下淌。赵长禄一连
气挑了十几担沙后,也累得两只脚发软,坐在沙坑边像条狗一样吐着舌头喘气。
大眼螺扯下掖在裤带上的毛巾,一边擦汗一边骂人,“狗×操的,下辈子变个
驴也不干这鬼差事了。”赵长禄也撩起衣襟擦汗,一边笑着说,“下辈子你要是变
个驴还免不了要干这鬼差事。下辈子你要是变个女的,你就可以不必干这鬼差事了。
你要是女的,就可以上城里卖。往床上四仰八叉一躺,手指头都不用动弹一下,一
晚上就有成百块钱收入。”大眼螺翻着白眼说,“你老婆是女的。叫你老婆去卖。”
赵长禄笑容依旧,“我老婆是皮懒肉松,没人肯要。要有人肯要,我马上就踢她去
卖。”大眼螺说,“那就让你闺女去卖。你闺女年少,嫩得跟朵花一样,一掐都出
水,肯定会有人抢。”
赵长禄一听这话不好听,不笑了,“让你妈去卖!”大眼螺却反而笑了起来,
“连你老婆都没人要。我妈更没人要。”赵长禄说,“我要!把你妈卖我!”大眼
螺说,“把你妈卖我!”赵长禄见大眼螺有些要急的意思,站起身来拣起挑担说,
“好了,歇也歇够了。咱俩不要斗嘴。斗嘴当不了饭吃,赶快接着做事是正经。”
两人接着干活。大眼螺埋头从大坑里往起起沙,赵长禄接着一担一担往岸上挑。
赵长禄又挑完一担回来的时候,发现大眼螺正撅着个屁股在沙坑里掏摸什么。
赵长禄问他是不是在淘金子。大眼螺说,“淘银子。一块石头!”赵长禄想下
坑说,“我来帮你忙。”大眼螺说,“你闲闲,你那两分力气,不够添乱。出来了。”
说着,手里拿着一样东西,直起腰一看,不禁咿了一声。赵长禄听他的声音似乎很
吃惊,忙问,“是什么?”大眼螺说,“没什么。”就想把手里的东西往沙里塞。
赵长禄已跳下了沙坑,一眼看见大眼螺手里抱着个锈迹斑斑的铁盒子,约有一尺见
方,问他手里是什么。大眼螺见藏不及,干脆塞给赵长禄说,“你看会是什么?”
赵长禄把铁盒子放在手心里随便掂了掂,觉得有些分量,心里不禁一阵乱跳,
心想,莫不是金银财宝!听村里老辈子人说,村里从前有个大财主叫赵增金,爱把
金银财宝往山上埋。赵增金土改时让上面派来的工作队毙了,莫不是他埋在山上的
金银财宝让山水冲下来了?
大眼螺爬上坑去要寻石头来砸开铁盒。赵长禄趴在沙岸上,一双贼眼四下里乱
瞄,一边喊住大眼螺,低低声音说,“人多眼杂,晚上再弄!”大眼螺四下里看看,
河套里挖沙子的村民比蚂蚁还多,就帮着赵长禄一起,把铁盒重新埋入沙里。
这一天剩下的时间,两人都没有心思做事,一心惦记着埋在沙堆里的铁盒,猜
量里面是什么宝贝。两人都做了些发财和发财后尽情享受的白日梦。在他们做梦的
时候,暮霭已经升上来,同时从村头飘过来炊烟和饭香。两家的人都站在村口扯着
嗓子喊他们回家吃饭。两人谁都不放心谁,生怕对方背着自己把宝贝独吞。赵长禄
就邀请大眼螺到自己家里吃饭。
吃饭的时候,赵长禄拿出一瓶三花酒,想跟大眼螺喝几盅。大眼螺是茅坪出了
名的酒虫子,见酒不要命,这回却推说身子不舒服,死活不肯喝。赵长禄明白他心
里的小九九,当下也不强迫,自己也不敢多喝,平时半斤量,今儿只喝了一钱,就
放下酒杯,喊女人端饭上来吃,弄得他女人心里好奇怪。
抽着烟熬到村子静下来,赵长禄摸了一根尖头铁棍喊大眼螺出了门。女人见两
人黑更半夜摸家伙,不由就担上了心,问他们这么晚出门干什么?赵长禄喝令她闭
上嘴巴。两人轻着脚走出村子,连一只狗都未曾惊动。来到老地方,找到白天起沙
的沙坑,刨出铁盒来。两人担心河底空阔动静大,怕人听见。大眼螺顾不得脏,用
衫子裹起铁盒。两人鬼鬼祟祟钻进狗脚山下的树林里。大眼螺用赵长禄带来的铁棍
用力撬开了铁盒。赵长禄咬紧牙关不让心脏跳出来,用电筒一照,只见铁盒里平放
着两只茶褐色、咳嗽糖浆大小的玻璃瓶子,软木塞塞着瓶口,打着蜡封。一块大概
是作为衬垫的丝绒,早让渗进铁盒的水泡糟了。两人对望一眼,神色间都有些失望。
赵长禄用电筒隔着玻璃往瓶里照,瓶壁厚得很,又是茶色,照不透,什么也看不见。
两人把玻璃瓶收起,把铁盒扔掉。赵长禄踢了一些草把铁盒盖住。两人一起带
着玻璃瓶回到赵长禄家里。在厨房里关起门来,赵长禄找了一把掉了把的切菜刀来,
先刮掉蜡封,再用刀屁股后的尖铁柄,小心翼翼凿开了瓶塞。大眼螺伸手来夺想先
睹为快。赵长禄一把推了他个趔趄,自己先眯起一只眼睛看里面瞄了一会儿,瓶里
黑咕隆咚,屁也看不见,又凑到鼻子头头嗅嗅,触鼻一股说不出的酸臭味,好像让
太阳晒让苍蝇叮了十个钟头的烂鱼,再掉过瓶头往下一倒,四只睁得灯笼样大的眼
睛除了看见落下一滩黑水,余外一无所有。有几滴黑水溅在赵长禄脚上,让赵长禄
一阵恶心。
两人均是大失所望。赵长禄嘟嘟哝哝地把瓶子递给大眼螺。大眼螺顾不得看,
把这只瓶子一丢,当下迫不及待,如法泡制打开了另一只瓶子,岂料结果却是一样,
顿时也像是让人兜头浇了一盆凉水。白日梦一时破灭,大眼螺望着瓶子有些发呆。
赵长禄不甘心,拿过这只瓶子来,又凑在鼻子头上嗅了一下,依然是一股臭味,不
禁大失所望。
赵长禄掂量着瓶子说,“这要是瓷的,说不定还是古董。可惜是玻璃的,谁听
说过玻璃古董!”大眼螺意兴阑珊,好梦破灭,就又惦记起明天早起起沙,不想听
他多罗嗦,垂头丧气要回家去睡觉。赵长禄拿起两只玻璃瓶塞在他怀里说,“全送
给你了。”大眼螺本来没好气,瞪起眼睛要骂人,赵长禄忙说,“跟你开个玩笑。
我嫌它搁在屋里臭,你出去时顺便掠在谁家茅房里。”
大眼螺走后,赵长禄从灶里弄了些柴灰,把地上的黑水掩上,就回屋睡觉去了。
大眼螺带着两只玻璃瓶出了赵长禄的屋子,却没依赵长禄的话,把它们掠到茅房里。
路过村支书赵小驹家的猪圈的时候,他顺手把它掠在猪圈旁的乱草棵子里。
翌日早上,大眼螺来叫赵长禄去挖沙。平时都是赵长禄叫他,往往是天不亮就
来催,就像要上杀场赶头刀似的,今儿却反常。他在床上左等右等却不见动静,后
来天光大亮,赵长禄兀自魂魄不见。大眼螺不禁有些生气,本想不睬答他,又放不
下大南河里那些黄沙,想着跟人斗气不要跟钱斗气,就动身来叫赵长禄。赵长禄的
老婆正在喂猪,看见他过来说赵长禄身子不舒服。大眼螺进屋看时,赵长禄闭着眼
躺在床上,听见人进来连眼睛都不睁,嘴里咝儿咝儿喘得跟牛一样,一边说,“不
知道为什么,我身上就像鬼掐的一样,骨头都是酥的,没有劲,气都倒不上来。今
儿我是做不了事了。你不如也歇一天。明儿咱们多干些,就把今儿耽误的抢回来了。”
大眼螺只得走人。从赵长禄家里出来,想想白耽误一天工夫真是舍不得,不如
今儿一个人去起沙,等卖了沙,跟赵长禄把帐算清楚就是了。这么想着,就拿了家
伙一个人来到大南河起沙。但是只起了半天不到,往多了说也不会到二方沙,就也
浑身乏力起来,连锨都抡不动,而且觉得胸口闷得像压着一块大石板。他不禁心里
奇怪,从来没有这样的事,自己的力气向来是跟使不完似的,怎么今儿才做了这么
几下事,骨头就跟要拆了似的呢?勉强又挖了两担,再挖不动,只好也拿起家伙回
家休息去了。
过了一天,赵长禄竟死了。
大眼螺是躺在床上听到这个消息的。听到这个消息,他吃了一惊,心想,一个
人活在世上,真像是一盏灯,不知什么时候,一阵风吹过来,说灭了就灭了。这么
想着的时候,他心里虽很为赵长禄难过,可是决没有想到自己也即将步赵长禄后尘。
又过了一天,大眼螺也在半夜里死了。
不久,茅坪村的人都陆继生起病来。症状和赵长禄、大眼螺都差不多,都是浑
身乏力,呼吸困难。有人说这是瘟病。说这种话的人遭到了讳疾忌医的人们的一致
唾骂,但是,骂归骂,一种恐怖气氛却悄无声息地笼罩在茅坪村民们的心中。
今天是星期三,商场里不像双休日那样人打堆。这个星期马平格轮到星期三倒
休,他妻子季香也特意从市传染病防治研究所请了半天假,两人一起陪儿子大墩来
到双安商场,准备给大墩买一套AC米兰队的队服,还要给大墩买一只电子恐龙,
全家人还计划一起在外面吃一顿饭。
如此这般的天伦之乐,这一家人已多时不曾享受过。
十二岁的儿子大墩今年小学毕业考初中,半个月前升学考试已经结束。儿子平
时学习成绩挺好,这回却考得非常不理想,两门功课加起来只得了一百八十多分,
甭说上市重点的四中,就是离第二志愿的区重点二十七中,都差着三分。在售货员
小姐给大墩挑衣服试衣服的时候,夫妻两人谈得就是儿子的上学问题。
为了儿子没考好,谁该负更多责任,夫妻两人有些争论。马平格脸红脖子粗地
说,“怎么能怪我呢?局里指名让我去,我能不去吗?我干的就是这门工作,端的
就是这碗饭。柴钢的案子是我负责的,我们追捕了他三年,一直茫无头绪,得到线
报嫌犯在兰州露了面,我不去,光让小吴小张去,合适吗?我好歹也是一个小头儿。”
季香冷笑着说,“你好大的官,比芝麻大上一半!”又气哼哼地说,“好像你们局
里只有你一个人似的。”马平格说,“不是这么回事。其实我倒觉得你这趟马来西
亚不该去。什么时候去不好,偏要赶在大墩吃紧的时候去。”季香说,“你是干工
作,我难道就是玩去了吗?全球性的传染病学理论交流会,这是多么难得的机会,
别人争还争不来,所里让我去,是瞧得起我,我怎么不去?会议时间、地点都是人
定的,我管得了吗?”马平格说,“反正说下大天来,你也不能光怨我一个人。咱
俩都有责任!”
季香背过身去看着大墩挑衣服,摆出一副不爱搭理他的架林。马平格息事宁人
地说,“其实咱俩谁也别埋怨谁了。这是天灾人祸。你看他平时壮得像头牛,从来
也不生病,偏偏却赶在那要命的档口发高烧。”季香也懊悔地说,“要是不把大墩
托付白青青,托付别人就好了。没准大墩就不会生病,就能考好了。”马平格认真
地说,“话可不是这么说的!你这话太伤人了!人家白青青得咱什么好处了?人家
平白无故给咱看了一个月的孩子,你不说感激人家也就罢了,怎么能这么说话呢?
这让人听见还不气死!”季香冷笑着说,“反正你就听不得人说她不好。谁说她半
句不好,比说了你妈还让你难过。”马平格已经气得说不出话来,季香却兀自说道,
“我真奇怪你当初为何没娶她却娶了我?其实你应该娶她的。你娶了她,大墩就有
人照料,就不会关键时刻发高烧,也就不会考不好了。”马平格忍无可忍,终于破
口大骂,“你混帐!”
尽管他已极力压低了嗓音,但仍引起了一些人的注意。季香愕然之余,不免有
些窘迫,大概也觉得自己言语有些过分,低头不言语了。过了一会儿,马平格火气
小了点说,“我托了一个朋友,是以前我帮助过的一个犯人的家属,他有个亲戚在
二十七中当教导主任。他答应帮咱使使劲。”一谈起儿子的事,季香也就顾不上生
气了,“我也托了我们一个同事。她父亲曾当过市教委主任。她答应请他父亲给咱
帮帮忙。”马平格叹了口气说,“真难。我没想到上个好学校比抓个杀人犯还难。”
季香没好气地说,“你以为呢!”马平格说,“实在不行,咱们也跟别人一样,出
点血吧。”季香冷笑说,“就是二十七中,差一分也得一万块,你才挣几个钱?说
得恁轻巧!况且是未必有钱就行的。许多人提着猪头还找不着庙门呢。”马平格叹
气苦笑说,“所以我也不指望别人帮咱多大的忙。只要能帮咱摸到这个庙门,出点
血我也认了。”
大墩挑好衣服,拿着一张票据过来向季香要钱到付款台交款。交完款,拿了衣
服,一家人又到玩具柜台买了一只电子恐龙,就坐电梯直接到五楼的餐厅吃饭。
马平格要了一杯扎啤,才喝了没几口,季香坤包里忽然传来一阵蛐蛐叫。马平
格让她把BP机关了。季香看着BP机说,“是我们所长呼我。我去回个电话。”
马平格不太高兴地说,“连餐饭都吃不自在。”
季香起身去回电话,片刻匆匆回来,对马平格说,“清奉区有个叫茅坪的村子
发生了不明原因的急性传染性,已经死了好几个人,王所长让我立刻去看看。”
马平格说,“吃完了饭再去不行吗?”季香说不行,“所里的车马上过来接我。
那地方听说离城里不近,我一时半会未必回得来。我得先回家收拾点必用的衣
服什么的,完了还得赶到所里拿些东西。你和大墩慢慢吃吧。”说着,叮嘱大墩要
听爸爸的话,就一阵风似地刮走了。
马平格无聊地在手里转着啤酒杯,对儿子大墩说,“你看你妈像不像个二百五?”
不料大墩却说,“你才像个二百五呢!”马平格听了,把眼一瞪,作出一副很厉害
的样子说,“臭小子,敢这样跟爸说话,小心我揍你!”大墩漫不在乎地说,“你
敢!你揍我,等妈回来,我让妈揍你!”又说,“你背着妈说妈坏话,小心我检举
揭发你!”马平格怔了一下,忽然笑了起来,伸手胡撸了一下儿子刺猬一般的脑袋
说,“行,你小子有种!我忘了你们娘儿俩一向同穿一条裤子。”
大墩得意地笑道,“我就知道,我一搬出妈来,你一准得软。”马平格说,
“越说你还越来劲了。还不赶快吃了,咱们走。”说着,将杯中的残酒一饮而尽。
父子俩回到家里的时候,发现季香早已走了,换下来的衣服胡乱扔了一床。
马平格把季香换下的衣服放进洗机衣里洗了,晾在阳台上。他走到儿子屋里一
看,只见儿子正专心致志玩着自己新买的电子恐龙,见他进来,连头都不抬。马平
格替他合上门,回到自己的卧室,盯着自己与季香的双人合影,一个人坐在屋里发
呆。
午后的阳光从没有拉严的窗帘缝里钻进来,照在他身上,他使劲揉了一下自己
已开始发福的肚子,突然很惊人地叹了一口长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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