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在等阮仲枋回话的时候,季香顺便回家看了一趟,毕竟心里放不下儿子。回家
后,发现儿子大墩不在家。季香往马平格单位打了一个电话,马平格的同事说,马
平格清早就出去办事了,还没回单位。季香知道马平格既在班上,而孩子不见,就
知道他一定又把孩子搁白青青家了。马平格是绝对不会带着孩子去上班的。
季香心里对白青青既感激,又有些不是滋味。她想把孩子接回来,一想马上又
要到市政府去,就打消了这个。她给单位同事打了一个电话,叮咛同事不要忘了请
她父亲帮忙解决大墩上二十七中的问题。打过电话,她疲惫地闭了眼睛靠在沙发上,
一时想起孩子,心里很感觉对不起孩子。
她靠在沙发上休息了二十来分钟,就又起身往市政府去找阮仲枋。阮仲枋姓张
的秘书说阮书记陪美国客人参观去了,并主动请她到阮仲枋办公室看了看,好像是
特意为了打消她的怀疑。虽然如此,季香仍是有些猜疑阮仲枋是在有意回避自己。
季香坐在市政府接待室等阮仲枋参观回来,但是一下午都阮仲枋不见露面,只
是几次晃见张秘书在接待室门口探头探脑,似乎是在哨探她走了没有。季香暗自生
气,有一次追了出去,想当面责问张秘书鬼鬼祟祟的,是什么意思,但是张秘书在
墙角一闪就不见了,此后再不见露面,阮仲枋当然更是杳无音讯。
季香觉得有把握阮仲枋是在故意回避自己,心里既愤怒悲伤而又沮丧。她离开
市政府,径直打的来到位于红庙旁边的美国西凯尔医疗仪器公司驻平峡市办事处。
她的同学张维景在这个办事处给美国人打工,是这个办事处的首席商务代表。
有一个漂亮的接待小姐问明了她的身份来历,得知她与张维景的系同学后,才
把她领到张维景办公室。季香进门的时候,看见张维景正在网上忙碌着什么。
张维景是个典型的白面书生,鼻子上架着副金丝眼镜,脖子上打着条时髦的宽
边暗花纹领带,显得意光遄飞,风度翩翩。两人是大学时的同班同学,在大学时,
关系比较疏远,但两人都到平峡后,尤其是张维景作为北京人,被公司派驻平峡后,
人生地不熟,季香瞧在老同学面上,帮过他不少忙,所以现在两人关系很亲密。
张维景见是老同学来了,慌不迭地站了起来,差点把椅子都撞翻。季香笑着让
他不要慌,说不是大客户到了。张维景笑道,“真是客户,不管多大,我也不至于
热情如此。”季香打趣道,“看来我在你心目中的地位竟还非同一般。”张维景笑
道,“当然。”季香说,“我可真的有点受宠若惊。”
张维景请她坐下,望着她打量了一打量,说道,“你的脸色不太好。”季香说,
“我是有点累。”张维景说,“不要太玩命了。毛主席说过,身体是革命的本钱。”
季香四顾打量着张维景的办公室说,“真奢糜。”张维景也环顾了一下自己的
办公室,有些无可奈何地笑道,“其实我也很讨厌这样金玉满堂的装修,俗不可耐,
可是客户喜欢,你也只好这样。这就是我羡慕你的地方,?可以只听从自己的意志。”
季香说,“这是你的想像。”
张维景到门背后一个小冰柜里取出一瓶冰镇酸梅汁,让季香解解渴。季香在市
政府接待室坐了一下午,正是又累又渴,仰着脖子一气儿把瓶冰酸梅汁喝了个底掉。
张维景看得舌矫难下。季香抹掉嘴上的浮沫,笑道,“把你吓住了?没有一点
淑女模样是吧?”张维景笑了笑说,“淑女我这儿多的是。倒是你这样儿的,让人
瞅着爽快。你让我想起唐人传奇里的红线女来了。”季香哧哧笑道,“你别酸了。
也不怕让人倒牙。”
张维景问她还要不要酸梅汁,季香说喝的就免了,有吃的可以拿点来。张维景
就要请她出去吃饭,西餐海鲜随她挑。季香说,“我是真想吃啊,可惜我现在没工
夫。我是找你办事来的。”张维景笑道,“我早就在心里说你是无事不登三宝殿。
什么事?你说吧,只要本人力所能及,皱一皱眉头不算好汉。”
季香见他摆出一副为朋友两胁插刀的样子,不由笑出声来。张维景也跟着笑,
伸手松了松领带。
季香说,“你坐下。我给你说个事。你认识记者吗?”张维景说,“认识。
你找记者干什么?跟你们领导闹矛盾了,想从舆论上面找找齐?”季香说,
“没有的事。我跟我们领导关系好得很。”
就把事情来龙去脉告诉了一遍。张维景听了个瞠目结舌,半晌方道,“阮仲枋
这消息封锁得可真够严密的,简直铁桶一般,滴水不漏。我竟连一丝风声都没听见。
我还是搞医的呢。”季香撇嘴道,“你算哪门子搞医的!”张维景说,“医疗
器械也是医。”
季香一笑,催他快为自己请记者。张维景叹口气说,“看来你不懂行。这种事
请记者没用。像这类的消息,见报都得有市委宣传部的大印,不见到市委宣传部的
戳,哪个记者也不敢写,写了也发不了。”季香不以为然地说,“难道连上面来的
那些记者也要受平峡市委宣传部管,也要听他们的话,看他们的眼色行事?”张维
景说,“看来你是真的外行。这是中国,不是美国。咱这里是不兴讲新闻自由的。
咱这里只讲组织和纪律,记者亦概莫能外。”
季香听了,不由大失所望。张维景看着她一副落寞的样子,心里也不是滋味。
他很了解他们这位同学,知道她是性子虽急,却委实算得上是个好人。
张维景见她一副失望神气,心里老大不忍,试探性地说,“要不然,我通过国
际互联网给你试试?”季香听了,精神为之一振,不由拍着大腿说,“对呀,我怎
么就没有想到这茬呢?前没多久我还在报上看到,清华大学有一个学生铊中毒,是
他的同学通过国际互联网络求助,救了她一命。当时我还跟我们同事感叹国际互联
网络的神通广大呢。我竟忘了这茬!看来我的脑子真是让烂泥糊住了。”
张维景笑道,“你先别激动,还未就必管用呢。”
就催她拟一封求助信,由他来通过国际互联网发出去。季香虽认为通过国际互
联网求救是一个好主意,不过这时她却想到了一个问题,有些犹豫地说,“要是让
阮仲枋知道这事,会不会找你麻烦?”
阮仲枋找自己麻烦她不怕,但她不想影响别人。
张维景不屑地说,“你甭管我。他不敢拿我怎么着的。我知道他,我的美国老
板来平峡视察的时候,他那副巴结模样……哼,我瞧不上眼。”季香忧虑地说,
“可你不是你们美国老板。你现在在人家地面上,在人家手心里,人家想要你圆就
圆,想要你扁就扁。”张维景说,“那你的意思呢?”季香说,“我的意思,咱们
既要把事办了,最好又不要给你留下什么后遗症。”张维景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
“这个时候你还尽惦记着别人,说实话,我都感动得想哭了。”季香让他挤眉弄眼
的样子逗乐了,笑道,“那你就哭吧。我想看你哭。我还没看见过你哭呢。”
张维景笑道,“你想看我哭我偏不哭。”遂言归正传说,“这不算个事。我只
要不在求援信上留我网址,他找不到我头上。”季香说,“那万一有回信怎么办呢?”
张维景说,“我在公共服务器上再开一个网址,如果有回信,我可以从中提取。”
季香说,“难道阮仲枋不可以通过公共服务器上的网址找到你吗?”
张维景听了,诧异地说,“你是开玩笑呢,还是说正经的?你好像从没玩过国
际互联网似的?”季香不好意思地说,“我接触过几次国际互联网络,但都是在外
面开会时,沾别人的光。我们研究所穷光蛋一个,哪有钱上网?”
张维景听了,不住摇头,告诉她,往后她若想上网,尽管上他这儿上来。季香
表示感谢说,“那我就沾你光了。”拿定主意说,“回信就用我的地址,让他们直
接寄到市传染病防治研究所我收。”张维景担心地说,“这样一来,岂非此地无银
三百两,摆明了求援信是你发出的?你就不怕阮仲枋找你麻烦吗?”季香说,“我
怕,可是我怕管屁用。他们一下就会猜到这事是谁干的。满平峡市,除了我,没有
其它人会干这种事。”她不想再跟张维景谈这个问题,摆摆手说自己主意已定,让
他什么也别说了。
她问张维景,“你看是不是还需要一些图片?”张维景说,“有图片当然最好
不过了。那样可以更直观些,更让人一目了然。你手头有图片吗?”季香点头说,
“我给茅坪村民检查的时候,拍了一些现场照片。不过不在我手头,我搁在茅坪没
带来。你有车吗?我去取了来。”
张维景亲自驾驶自己的白色福特送她来到茅坪。他们到达茅坪时,已是半夜。
离茅坪还有相当一段距离时,季香就让他将车停下。她让他原地等候,她不想
让人看见张维景跟她在一起,因为她担心这事以后会有麻烦,她不想连累张维景。
人家已经够帮忙的了。她很感激。她不能不知好歹。
张维景虽不情愿,想陪她过去,不过看样子拗不过她,只得随她。
武警战士拦住了季香。他们检查了她的证件,确定她是市传染病防治所的专家,
才放她进去。季香见这戒备森严的场面,虽知这些措施都是自己建议的,是极其必
要的,但是心里仍旧感到很沉重。
她走进孤伶伶的土地庙,一眼就看见申有楚正坐在灯下发呆。戒严部队给他们
装配了一台应急柴油发电机,使土地爷和地地婆平生第一次见识了电灯。季香问他
缘何夜深不睡。申有楚说睡不着。就问她的事办得如何。季香不想让他担心,就含
含糊糊说还算顺利,一面问他茅坪的情况。申有楚说,“从你走后,又死了七个人。
大多是老弱病残。”
又告诉她,一个多小时前,由市长阮仲枋亲自押车,送了满满两东风输氧设备
和氧气瓶来,阮仲枋并亲口对村民许诺,市委市政府正在竭尽全力想办法,一定会
找到解决办法的,请村民们务必放心。有了市长的许诺,村民情绪才稍见稳定。从
中午以来,有些村民一直在试图冲击戒严部队,以便逃到外面去寻活路。季香问阮
仲枋在哪,申有楚说,“刚走。你来的时候,应该碰见他们的。”
季香恍惚记起刚才过来的时候,好像是在哪儿碰见过两辆东风大卡车,当时她
心不在焉,没有太留意。看来,阮仲枋心里还是有茅坪村民的,他并非对茅坪人漠
不关心。这样想着,她心里对阮仲枋的看法有所好转。
应不应该再向阮仲枋争取一下求援的事呢?如果有市政府的支持,这件事会好
办得多。她有些犹豫,可是转而又一想,不行,时间耽误不起,万一阮仲枋仍坚持
他的观点,她可没有时间去说服他,而且她对说服阮仲枋也缺乏信心。她已看出,
阮仲枋不是个听得进不同意见的人。
她取了一叠照片和一些技术资料,跟申有楚说她还要回城里去一趟。她看见申
有楚听了她的话后,脸上流露出一些不安的神气,似乎不太愿意一个人留下来,就
用安慰的语气说,“明儿赶早我就会赶回来的。”申有楚只得让她走,一副可怜巴
巴的样子,季香心情黯然地走出土地庙。张维景抱着膀子坐在车里。山风劲峭,夜
色深沉,山上传来形形色色野兽的啼叫,令人毛骨耸然。他感到有些害怕,直到看
见季香小跑过来,才松了口气,急忙下车迎过去。季香打手势让他赶紧上车。两人
上车后,张维景一踩油门,福特车轰地一声在崎岖的山道上疾驰起来。
“你开慢些!”
“我希望赶快离开这个鬼地方。这地方有股子鬼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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