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马平格带人昼夜不歇气地跑了近二十个小时,才赶到大水。这是个临近铁路的
小镇,环境可以用脏乱差三个字来形容,不过遍地的绿色,多少弥补了一些不足,
使它在某种意义上来说,还有一点可人的意味。
赵先富和赵棒棰投宿的小旅馆在小镇东头,出门走不了十步就是一大片菜地。
有些农民正在菜地里搭暖房,准备种植大棚蔬菜。虽然南方冬天气候很温和,
但为了种植那些反时令的娇贵蔬菜,有时也不得不搭大棚。
除了搭大绷的农民,旅馆周围环境很安静。接待他们的是大水派出所一位姓张
的副所长,神情显得很紧张也很疲惫。看见他们的时候一副闷闷不乐的样子,好像
怪他们给自己带来了麻烦。
张副所长向马平格诉苦,说为了监控赵先富、赵棒棰和小旅馆里的人,他和他
的十几个伙计,加上从市区专门抽调来增援的防暴队员,已经二天二夜没有合过一
下眼了。唯恐有人从小旅馆里逃出来,把烈性肝炎扩散出去,造成不可挽回的后果。
马平格心里感到很不安,倒不是因为张副所长和他的伙计为他们吃了很多苦头,
而是为了他们欺骗了这些同行们。他在向张副所长及他的伙计们先道了谢,才问旅
馆里一共有多少人?
矮瘦黝黑,长个扁平大鼻头的张副所长说,“连上投宿的旅客和服务人员,大
约有十七八个。”马平格说,“这些人没闹事吧?”张副所长说,“不闹事?就差
没把天捅塌了。那些旅客还好说些,都是外地人,一唬就给唬住了。那些服务员都
是本乡本土的,不听唬,个个家里亲戚朋友都是一大堆。你看我们的车。”
马平格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见一辆七成新的北京切诺基身上深深浅浅大小
小有十几个坑,前窗挡风玻璃也给打碎了一半。张副所长说,“这都是那些服务员
的亲属和他们的亲朋好友干的。”马平格说,“你应该把通报给他们看看。我想他
们一定也害怕传染自己的。”张副所长说,“给他们看了。不是这样的话,他们还
能消停?”马平格说,“我们的损失我们包赔了。”张副所长说,“哪里要你们赔?
我不过一说而已。”马平格说,“不,必须我们赔。你们给我们帮了这么大忙,
我们已感激不尽了,不能再让你们遭受经济损失。”张副所长听他说话得体,心里
痛快了一些,笑道,“咱一家人就别说两家话了。”
马平格问起赵先富等人的情况,张副所长说,他们因为担心被传染上病毒,所
以还没审讯过赵先富等人,只是把他们和小旅馆的其它旅客还有服务员,就地隔离
了起来。他们想等平峡警方过来再让平峡警方对他们进行审讯。
马平格点了点头。但是当张副所长告诉他,他们是在农贸市场发现赵棒棰的时
──当时赵棒棰在农贸市场乱逛──他不禁大吃了一惊,他忧心忡忡。但是表面却
好像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
他准备先找赵先富和赵棒棰了解一下情况。进小旅馆之前,他先绕着周围转了
一圈。这是他的习惯,每到一个新地方,必先观察和记忆当地的地形地貌,以便万
一有情况时,能做到心中有数。
他发现与小旅馆毗邻的一些住户的屋脊都比小旅馆要低些,倘若从小旅馆三楼
的窗子口,跳到这些屋脊上,很容易逃走。张副所长看出了他的担心,说没有关系,
那些窗户他们均已用大马钉钉死了。马平格说很佩服他们周到细致的工作作风。
张副所长催促马平格赶快给小旅馆的旅客和服务员们做检疫,以便让确定没有
传染上病毒的人赶快走人。马平格知道他们承受的压力一定很大,但是仍不得不抱
歉地说,“接到你们的电话,我们一刻不敢耽误,马上就动身赶过来了。检疫人员
可能要比我们迟一步。不过晚也晚不了几个小时。”张副所长听了,对他的伙计们
说,“大家还得熬一熬,平峡的检疫人员过几个小时才能赶到。”马平格看见有些
人背后嘀嘀咕咕,就对张副所长和他的伙计们说,“请各位弟兄再辛苦一下,等这
桩事了了以后,我请弟兄们喝一杯。”
张副所长的伙计中本来有些人心里是有些生气的。平白无故受了几天苦几天累
不说,还得提心吊胆,时刻防备遭池鱼之殃,心里不能不生气,但是听了马平格的
话,心里有气也散了,人家已经领你情了嘛,你还要人家怎么着呢?
申有楚是在马平格到达大水之后五个小时赶到的。他是被公安局派车直接从茅
坪接走的,因为除了季香,对茅坪那种莫名其妙的病毒,整个平峡市传染病防治研
究所就只有他最有发言权了。
这时马平格已盘问过了赵先富和赵棒棰。他穿着严丝密缝的防护服走进赵先富
和赵棒棰合住的散发着霉味和臭气的小房间时,赵先富和赵棒棰都吃惊地望着他。
他们显然被他古怪的打扮唬住了。马平格看出赵先富已有些病入膏肓,就想先
盘问一下赵棒棰,谁知几句话谈下来,牛头不对马嘴。赵棒棰人如其名,好像脑子
有毛病,说话着三不着两,问到后来,干脆倒头就睡,根本不理睬你了。马平格只
得去问赵先富。赵先富躺在床上,活像一匹一口气跑了三千里路的马似的,咝儿咝
儿地倒着气,半天才能说一句话。但是马平格还是问明白了。
原来这两人从狗脚山周围村庄收购了一些山鳖,准备贩到广东来卖,因为他们
听说广东人天上有翅膀的除了飞机不吃,地上有脚的除了板凳不吃,专好吃稀奇古
怪的东西,又有钱,为饱口福舍得出大价。
两人为了省几个钱,先从茅坪走到市里,再从市里扒了一辆南下的煤车准备到
广州,谁知走了不多久,赵先富就感觉浑身不舒服起来,先是发低烧,后来气喘,
捱到大水,感觉再捱不下去了,煤车上风吹雨淋,非死在车上不可。于是就在大水
下了车,找了一家最便宜的小旅馆住下来,原本想等烧一退,就再扒车到广州,谁
知这一躺就再也没能起来。
马平格得知他们除了在大水镇,余外在别的地方都没接触过陌生人,多少放了
点心。他很奇怪赵先富为什么找赵棒棰这么个傻蛋搭帮做生意,而不找个精明些的
人合伙。赵先富说,这是因为赵棒棰舍得出力气,下得苦,又从不惹是生非,而且
赚了钱,分多分少都由他说了算,赵棒棰绝不会争一个钱的短长,他就是相中了赵
棒棰的这些优点,才选中他做自己的搭帮的。
他还,说做生意的人都喜欢找一些看上去比自己傻一些的人搭伙,而害怕跟比
自己更精明的人搭伙。马平格听了他的话,仔细想一想,竟觉得他的话讲得很有道
理,因为跟比自己更精明的人搭伙,你就不但无法算计对方,还要时刻提防对方算
计。提防人算计,是一件非常累的事。这一点,马平格深有体会。
申有楚还带来了两个帮手。他们还带来了一台特制的隔离车。这辆车车门上刷
着平峡市传染病防治研究所的蓝字,里面装满了仪器。他们立刻着手检查。
马平格和张副所长帮着他在小旅馆就地摆起了检疫台。经过多半天的忙碌,小
旅馆十七个人的检疫结果都出来了。听说除了赵先富和赵棒棰不算,此外只有一个
负责收拾赵先富和赵棒棰屋子的二十三四岁打扮得花里胡哨的女服务员血清反应呈
阳性,表现不正常外,其它几个人都没有事。马平格和张副所长不由都松了一口大
气。马平格说,“我听说你们广东人喜欢敬菩萨,看来大水镇人的菩萨没有白敬,
菩萨保佑你们逃过了一劫。”
张副所长命令把其它人放走,而暂时把这位女服务员,还有赵先富和赵棒棰暂
且押下,分别隔离。马平格告诉申有楚,赵棒棰是在一个农贸市场被发现的。
他问申有楚是否需要找一些当时在农贸市场的人做一下抽样检疫。但是申有楚
说用不着。他说在赵棒棰身上基本没有感染迹像。
马平格听了很诧异地说,“我跟他谈话的时候他还在发烧呢?”申有楚说,
“他是有点儿发烧。可症状极轻,跟赵先富比起来,情况好多了。”马平格也觉得
奇怪说,“赵棒棰天天跟赵先富在一起,怎么会这样呢?”申有楚说,“我也搞不
清楚。”
虽然搞不清楚赵棒棰是怎么回事,但是听了申有楚的话,马平格却多少放了点
心。这时张副所长问遭受感染的女服务员怎么办。马平格说,“我们希望能将她带
回平峡做进一步检查,如果确证她是感染了这种肝炎病毒,在平峡治疗起来方便一
些。”张副所长说,“你们能治这种肝炎吗?”马平格望望申有楚。申有楚踌躇了
一下,摇摇头说,“治不了。”
马平格本以为他会顺着自己说,没料到他却冒出这么一句来,心里不免有些着
急,忙看张副所长的反应,果然张副所长听了申有楚的话,马上说,“要是这样的
话,你们把人带回平峡又有什么意义呢?”申有楚这时才有些反应过来,急忙采取
亡羊补牢措施说,“我们正在寻找对付这种病毒的办法,虽然还没找到对症良药,
不过我们已经找到一些可以延缓和控制病情发展的药物。如果把人带回平峡,我们
或许可以用这种药物延缓和控制她的病情发展,为她争取治疗时间。”但是这样一
来,张副所长却似乎从他吞吞吐吐的神情中产生了一丝怀疑,他盯着申有楚说,
“你给我说句实话,这种病到底危险到什么程度?”申有楚望了一眼马平格,似乎
在向马平格求助,但马平格想这个问题不应该由自己来回答,因为申有楚是专家,
而他不过是一个公安人员。所以他装做没有看见申有楚求助的目光。
申有楚只好一边擦着脸上的汗渍,一边期期艾艾地说道,“就目前来说,如果
感染上这种病毒,那么死亡机率是百分之百。”张副所长反应很快,立刻问道,
“何以见得?你们平峡已经有人因为感染这种病毒而死亡了吗?”申有楚差点又说
漏嘴,答上一个“是”字,幸亏马上警醒过来,急忙刹住已窜到嘴边的“是”字,
说道,“我只是从理论上来说,感染上这种肝炎病毒,死亡机率将会是百分之百。”
张副所长听了,在原地打磨磨圈,似乎有为什么事为难,半晌才似下了决心似
地说,“你们如果想把人带走,就马上走。一会儿要是她的家人闻风赶过来,你们
就带不走人了。”马平格说,“我们把人带走了,要是她的家属向你要起人来,你
怎么办呢?”张副所长有些不耐烦地说,“这个问题不要你管,我来想办法。你们
快把人带上离开本地就是,越快越好,离得越远越好。我们这地方的民风十分骠悍,
真要出点事,我可兜不起你们。”马平格说,“我们不能只顾自己一走了之,却把
个烂摊子丢给你。”张副所长急道,“你们不要再罗嗦了,赶快走!现在不走,一
会儿你们想走都走不了。”
可是马平格却反问起他认不认识这个女服务员的家属来。张副所长说,“干吗?”
马平格说,“我想跟他们谈谈。”张副所长上上下下使劲儿瞅了他两眼,挥手
像赶苍蝇似地说道,“哎呀,你不要罗嗦了!快走快走!这儿交给我了!”
马平格却坚决地说,“我们决不能就这么一走了之。如果我们就这么一走了之,
而把个烂摊子丢给你们,让你们替我们顶缸,未免显得我们太不局气。以后没脸见
人!”
张副所长见说他不动,心里也佩服他的义气,叹了口气说,“你们真是的!好
吧,我带你们去见她的家属。但愿你巧舌如簧,能说通他们。”
--------
书连小说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