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节:芳草塘
淡淡的阳光穿透了低低的云层;至少比昨天暖和了些,可对游泳的人来说,还是冷
得离谱。不过,离比赛只有三星期了,米洛特先生不是说,爱拼才会赢么。
游了三个来回之后,他发现自己的身体开始适应水温,虽然怎么也说不上舒服,却
总算确定自己不会冻死了。
他又游了几个来回,力气也用得差不多了,就朝刚才下水的地方靠近,准备上岸,
他把衣服都留在那里了。可他刚在岸边直起膝盖,还没来得及抬头,有人把一只脚伸到
了他的面前,一下子把他掀进了水塘。
他抬头一看,是乔治·海烈波。
“咳,这不是我的老伙计,詹姆斯·邦德吗?”他说。
“嗨,海烈波。”詹姆斯再次爬上草色青青的河岸。
“你这么急匆匆地上哪儿去呀?”乔治说着,又一把将他推了下去。
“我要换衣服。”
“老那么性急火燎的干吗,邦德,你要赶哪儿去呀。”
“我冻坏了,想上来。”
“那是,我敢说你等不及了。告诉你,今天这里是我负责。”乔治蹲下身子给了詹
姆斯一个夸张、邪恶的笑容。“你想上来,可以啊,先接受一个小小的考验吧。”
詹姆斯抬头看着乔治的脸,那小子瓷器般的蓝眼睛闪烁着疯狂的光芒,嘴角挂着一
丝奸笑。
“行了,海烈波,”詹姆斯说着抓住岸边,“这儿又不是你负责。”
“咳,我说我负责,就是我负责。”
再争下去没什么意思。海烈波身后是他那伙亲信:大头方脑的沃勒斯、小头招风的
耳西格保、还有英俊潇洒的普鲁特。他们斜视着詹姆斯,仿佛要将他逼下悬崖。
“你们想干吗?”詹姆斯说,尽量让自己的牙齿别打冷战。
“邦德,你还真把自己当游泳健将了,是吧?”美国人说。邦德耸了耸肩,没有答
腔。海烈波接着说,“算了吧,在英国,我还没见过什么人游泳赶得上我一半。我是从
小在水里泡大的。”
“是啊,”邦德一边应付,一边双脚踩水取暖,“你该是很棒的吧。”
“很棒?”乔治睁大双眼嘲弄地逗着乐,“什么叫很棒?我是最棒的,邦德。想比
一比吗?”
“现在不行,海烈波。”
“可这就是你该通过的考验呀,邦德,老伙计。要上来,你得赢一场游泳比赛。”
“我不跟你比,海烈波。”
“谁说跟我比啦?你再过一千年也不是我的对手哟。不,不是跟我比。”乔治吹了
下口哨,一个穿着游泳衣的男孩从树丛中迟迟疑疑地晃了出来,是利奥·布奇,一个精
力充沛、快活乐天的小胖墩,他是学校乐队的铜管乐手。最近,乐团在学校礼堂举行的
一次音乐会上,邦德还见过他呼哧呼哧地吹过大号。
“嗨,邦德,”他难为情地说。显然,他跟邦德一样,并不想出现在这样的场合。
“嗨,布奇。”邦德说,他皱了皱眉,布奇看上去也不像什么游泳好手。乔治搞什
么鬼。
“怎么样,布奇?”乔治拍了拍布奇的肩膀,邦德见他痛得脸都歪了。“就在这里
和邦德比一场。谁输了就给我……”乔治演戏似地停顿了一下,“要不,就赌帽子吧。”
邦德瞥了布奇一眼,只见他低头盯着地面。
“今天当然是比着玩,”乔治说,“可我警告你,邦德,布奇是个好手,他是最棒
的。”大男孩们哄笑起来。
“反正输赢对你都一样,”詹姆斯说,“我看还是不要比了吧。”
乔治忽地抓住詹姆斯的头发,把他的头摁进水里。詹姆斯吃了一惊,呛了口浑水,
抬起头来一阵咳嗽和恶心。
“邦德,你立马跟布奇比一场,要不我的朋友就把你的头当足球踢。明白吗?”乔
治一把抓住邦德,把他拖上岸来。“怎么样?”
詹姆斯站了起来,乔治的手在他的臂上留下了红印。
“那好吧。”他平静地说。
乔治拍拍手:“好小子,”他说,“是骡子是马,拉出来溜溜嘛。”
詹姆斯和布奇在水塘边站定。布奇抽风似地抖着,两个膝盖直打架。詹姆斯琢磨着,
乔治不知用了怎样的威胁让胖墩就范。
“你们准备好了吗?”乔治喊着。“两个来回,输者受罚。”
詹姆斯使劲琢磨,还是猜不透海烈波在捣什么鬼,自己轻易就能打败布奇,但乔治
会让他赢吗?--那小子肯定在耍什么花招,他到底想干吗?
“各就各位,预备……”乔治突然打住,布奇没料到,忙不迭跳进水中。乔治的同
伙一阵哄笑。
“哦,我忘了,邦德,”布奇爬上岸时,乔治说,“还有一件事。”
詹姆斯看了他一眼,花样来了。
“你必须呆在水下。”
“什么?”
“听着。这是一场水下比赛。头一出水面,你就输了。如果大家都游不回来,谁游
得远谁就算赢。”
詹姆斯看了看布奇,胖墩移开了眼睛,看来他心里早就明白。
詹姆斯心想,水下就水下,这也不是世界末日,自己仍有机会赢,布奇能好到哪里
去?我就不信在水下屏气屏不过他。
“预备!跳!”随着乔治一声大喊,他俩潜入水中。
这次,虽然詹姆斯对水的冰凉有所准备,可潜在水下冻得更厉害。而且,在水下看
东西,好比隔着一层该死的褐色迷雾,眼前三英寸以外一概模糊不清。一些七零八碎的
玩意儿在幽暗中从他身边漂浮而过。他隐约瞥见前面有个身影,心想那可能是布奇,可
没等他看清,那影子就不见了。细长的水草扫过他的肚皮,一想到鳗鱼就在水底的泥泞
里呆着,他就抖个不停。
他不知道自己能游多远,可他清楚,游到对岸就够呛,更别提掉头游回去了。
他感觉糟透了,整个头就像被挤在冰冷的铁笼子里面;他真想浮上水面,伸出头去,
裸露在新鲜的空气和温暖的阳光之中。可他压下了这一冲动,用干净利落的蛙式奋力游
着,他以为游得越快,屏息的时间就越短。但是,他忘了,游得越快,消耗的氧气就越
多,不一会儿,他的肺就跟炸了似的烧起来,脑门子突突乱跳。他又挣扎着划了几下,
被迫吐出一些气,再吐出一些,直到他的肺完全空掉,疼痛抓住了他。他仍然打拼着,
划一下,再划一下--不行,太过分了,他的整个身体都在呼唤着氧气,他拼不下去了,
浮出水面猛吸了几口气,踩着水,又喘又呛,他发觉自己早已偏离了方向,离对岸还远
着呢,可布奇在哪里?他该还在底下什么地方吧。他行吗?要不给水草缠住了?
不,在靠近对岸的地方,他看见布奇的腿在击水。胖墩已经游到了对岸,可他还没
有露出头来,顽强地划着水游回出发点。詹姆斯惊讶地看着这一切,完全忘记了输赢、
忘记了寒冷、忘记了大男孩们在水塘边看笑话。他对布奇控制呼吸的本领惊叹不已。直
到离岸五六英尺的地方,胖墩才浮上来吸了点空气,可他看上去一点也不喘。
“干得好,布奇,”乔治喊道,“你是个冠军海龟。”
詹姆斯朝他们游过去,一心想擦干身子取暖。当他游到大男孩身边时,忽然,乔治
又一把抓住他的头发把他摁进水里。他来不及吸气,一会儿就挣扎起来,可他怎么也挣
不脱乔治的手。他最后的一口气在水里冒出一个大泡,吞了一肚子水。他心想,不能惊
慌,这样只会更糟。美国人不至于淹死他……不会的……
怎么办?詹姆斯把脑子转得飞快,再过一会儿,他就会吸进更多的水……顶上去,
不行,乔治的手臂太厉害了……可是,既然上不去……或许他可以反其道而行之。
这是帖猛药,可那是唯一的解决办法。
他果断地拽住乔治的手腕,猛地往下一拉。毫无防备的美国小子一个跟头栽进了水
里,溅起一朵巨大的浪花,顺势松开了手。詹姆斯立马伸出头去,把自己撑上岸,吐出
一股黏液,把被迫吞进去的河里的垃圾也呕了出来。
乔治恼羞成怒:他大吼大叫,西格保和普鲁特一把抓住了詹姆斯。邦德知道自己闯
了大祸,可怎么也比淹死强。
乔治浑身湿透,狼狈地爬上岸来,他两眼通红,蓝嘴唇歪到一边,露出牙齿咆哮着,
头发粘塌在脑门上。英俊少年的风度一扫而光,变成了一头疯狂的野兽。
“邦德,你干的好事!”他暴怒地喊道。
可在他动手之前,克罗可大爷出现了。
“哎,你们这帮人,”他喊道,“谁让你们下水的。”然后,他注意到乔治,“看
在上帝份上,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一个个浑身湿透是怎么回事?”
乔治看了看克罗可,不动声色。学校里流行着一条不成文的规矩:你跟另一个男孩
有问题,自己解决,不可躲躲闪闪,也不向老师求援。克罗可不是教师,却也算长官,
可以把他们的事告上去。
乔治会破坏规矩吗?
“出了什么事,呃?”
“克罗可大爷,都怪我,”邦德说。“我碰到麻烦,腿抽筋了……海烈波过来救我,
把我拉了上来。”
“是这样吗?”克罗可从一个男孩看到另一个男孩。“好吧,你们最好在老师看见
之前弄弄干,赶紧走吧。”
乔治那伙人拖着脚步走了,詹姆斯和利奥·布奇尽力擦干身子,歪歪扭扭地套上了
衣服。
“对不起,邦德,”布奇说,一边用块薄毛巾擦着头发。“这并不公平。”
“没事儿,”詹姆斯说,“你怎么弄的?你的气怎么会屏得那么长?”
布奇只说了一句:“我吹喇叭和大号。”好像这么一说别人就明白了。可詹姆斯看
上去仍然一脸困惑。
“我会控制自己的呼吸,”布奇说,“吹号需要很大的肺活量。我一直做专门练习
的。”
詹姆斯啧啧称奇,羡慕得紧。
“我爸是个乐手,”布奇接着说,“我很小的时候,他就开始教我了。有一天海烈
波恶作剧,想在水里闷我,这才发现我的屏气时间有多长。”
“玩得好转,”詹姆斯说,笨拙地把衬衣扯上湿湿的皮肤,布奇看着微笑。
他们一起沿着河岸走回学校时,詹姆斯追着布奇问个不停。
“你得把那个控制呼吸的把戏教给我哟,”他说,“太神了。”
“这可不是什么把戏,”布奇说。
“当然不是,我明白。可我觉得这真的会对跑步有帮助。”
他们正谈得起劲,冷不防,沃勒斯和普鲁特从后面冲了上来,普鲁特不由分说,一
把抢走了詹姆斯头上的帽子。
“没收!”他们叫着,把帽子扔进了泰晤士河,眼看它打着转顺流而下,然后,两
个大男生大笑着跑开了。
“你这下可惹麻烦了,”布奇缓缓地对詹姆斯说。
“我知道,”詹姆斯回答。“可不这样又怎么办,淹死不是更糟吗?”
再次训练时,詹姆斯一有机会,就跟米洛特先生谈起了练气的主意。
“这当然没什么坏处,邦德,”米洛特说着点燃了烟斗,“可以增加你的肺活量嘛。
你明白呼吸是怎么回事吗?”
“嗯,我知道一点,我们的肺从空气中吸进氧气,再把它转到血液里面去,”詹姆
斯说,“然后,血液再把氧气输送到我们全身的肌肉里去。”
“差不多就那样,可别忘了,我们的肺也会从血液中提出二氧化碳废气,再呼出去。
喏,如果你呼吸太快,血液中的氧气就会过多,你会觉得头晕,太慢呢,你又会感到疲
劳。作为运动员,你必须把它搞定。如果你无法把足够的氧气送入肌肉,就会吃苦头。
那么,明天我们跑道上见?”
“好的,先生……嗯,先生,问您件事儿行吗?”
“什么事儿?”
“先生,有的男生讲,这个海烈波全能奖杯是骗人的。”
“骗人,怎么讲?”
“他们觉得乔治·海烈波肯定会赢。”
米洛特笑了起来:“他们是这么说的吗?”
“有些男生说的,先生。”
“可不是你吧?”米洛特逗趣地看了他一眼,把手插进了裤袋。
“先生,他真有那么棒吗?”
“哦,他是块跑步的料,没错,可他并不真正具备长跑的素质,不过,这个横跨公
园的越野跑道只有五英里左右,所以他应该有机会。我听说,水里也没人比得上他。至
于射击嘛,我倒不太了解。可你一定要问,我得说,如果真有人能赢得海烈波杯,那就
是乔治·海烈波。”
“这好像不太公平嘛。”詹姆斯说。
“听听,”米洛特笑着说,“这话听起来像个共产主义者说的。谁告诉你世界上一
定是公平的?制定规则是富人的特权,邦德,海烈波勋爵可是学校里最富有的家长之一
啊。”
“可这也并不是说……”
米洛特打断了他:“他为伊顿捐献了很多钱,在科学院也投资了不少。作为回报,
这个奖杯就以他的名字命名,邦德,这就叫’你情我愿,各取所需‘。我没什么可抱怨
的。事实上,我还挺高兴,觉得这奖杯的主意不错。我老跟校长提这事儿--除了板球划
船之类,学校对其他运动项目也得有一定的认可。射击这部分我倒是拿不准,依我看,
这种事情最好限制在射击队里面,可我还是得向海烈波勋爵致敬。我想,尽管他是美国
人,可在这里,他也很想成为我们当中的一员吧。”
“先生,您的意思是?”
“喏,美国人了不起。友好、勇敢、乐观、精力充沛……可是,对他们来说,赢就
是一切,他们也确实很可能赢。”
“那么您认为乔治会赢得奖杯?”
“我说了,他有很好的机会。”他俩走到了街上,“可咱别太担心奖杯的事好不好,
呃?”
“哦……”
“别泄气,詹姆斯。我们最感兴趣的是越野长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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