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生杜明 二
哥哥(三)
我来到山下,很快就站在了齐小红刚才指给我的房子前。这是三间泥房,外面
围着不大的院子。院子里杂七杂八的放着一些东西,院子正中站着一根四米来高的
杆子,杆子上竟绑着一只灯泡。现在灯泡正亮着,旁边飞着好些飞蛾。它们不停地
撞击着那灯泡,就算将自己翅膀上的磷粉撞得四处飞溅也在所不惜。有些幸运的飞
蛾落在了灯泡上,可是灯泡的灼热又不得不让它重新飞起,然后再继续重复着刚才
的撞击。我扶着院门,不知道自己是否应该进去。这时门开了,从里面走出一个十
七八岁的女孩,见我站在门前,愣住了。
我猜这个女孩应该是我的妹妹。她的脸型和我一样,标准的瓜子脸。个子不高,
比我短一头。头发也不是很长,很随便的用皮筋系着。我看得出她没有戴胸罩,丰
满的胸部在红毛衣下显得十分活跃。她几步跑到我面前,你找谁呀?这是杜洪福家
吗?她点了点头,歪着头好像在思索着我是谁。这时从屋里传出一个女人的声音,
杜兰,外面是谁呀?杜兰转过头喊了声,我也不知道。那女人从屋子里走了出来,
我知道她就是我妈。
借着院子中间的灯光,我看见了我妈。与几年前那次见到时不同,那时对她还
完全没有印象,现在却已经知道她是我的母亲。她和妹妹差不多高,很瘦。原来我
和妹妹长得都是像妈妈的。她一边擦着手里的碗一边向我这边望着,当看到我时,
她手里的碗掉在了地上。
杜明,是你吗?
她两步走了上来,想拉我的手,可是伸到半路又缩了回去。我笑了笑,伸出手
扶住了她。妈一下子就哭了出来,这时我却看见杜兰偷偷躲到了我的身后,跑出了
门外。妈一手拉着我,一手用围裙抹着嘴角。进了屋就喊,老头子,杜明回来了。
屋子里正对着是炉灶,一口大锅里不知煮着什么东西。旁边还有一个小药炉正点着
火,屋子里弥漫着很重的药味还有一股医院里常有的味道,腐朽的味道。
在炕上躺着的就是我的父亲吧。蜡黄的脸色,四肢如同骷髅一般。他一边哼着,
一边痛苦地扭动着身体,他的腹部与孕妇一般高高耸起。父亲患的是肝癌,看情形,
最多活不过三个月。他听到了妈的声音,从炕上微微抬起头,死死盯着我,眼睛像
金鱼一样凸出,好半天从嘴里挤出一个字。
滚!!
那男人说完这句话便把头转到一边不再理人。妈含着眼泪把我领到了厨房,抓
住我的手哽咽着说不出话。别怪你爹,这些年他也不容易。家里事多,要不然他也
不能得这个病。我低头看着她,应该是还不到六十岁的人,已经是满头白发、满脸
的皱纹。母亲的手很粗糙,摸上去很扎手。她身上有说不清的味道,闻起来很难受。
我轻轻拍了拍妈的手,然后从后面的背包里拿出早就准备好的钱,我工作才两年多,
只攒下这几千块钱,也帮不上什么忙。妈连忙推托,我硬塞在了她手里。她有点不
好意思,唉,这些年也没有照顾你,还让你拿钱。她拿着钱,眼泪又流了下来。你
爸得了癌症,县里医院说挺不了半年了,我们就从医院回来了,这已经一个多月了,
唉,以后这家可怎么办呀。没关系,以后还有我呢。妈听了很高兴,把我拉到了旁
边的屋子里。这就是原来你睡的屋子,现在杜兰住着呢,今天你就跟她一个屋吧,
我得给你爸熬药去了。我放下手里的包,随口问了声,现在还给他吃什么药呢?妈
在厨房里说,是你三表姑抓的药,你爸就吃这药不难受。
这屋子就是原来我曾经住过七年的地方?满屋子糊着旧报纸,纸张已经是黄黄
的颜色,好些地方已经卷了边,露出里面更早糊的报纸。小小的窗户上贴满了春花,
不过也已经破烂不堪。炕边横放着两个木箱子,箱子边堆放着被子,还有一些衣服,
都是杜兰的吧。很多都是穿过的脏衣服,我随手翻了翻,却发现被外衣压着的一条
皱巴巴的内裤上面竟然满是血迹。我皱了皱眉,将衣服放回了原处。靠墙还放着几
个柜子,柜子上面摆着电视和一面小镜子,那边墙上特地贴了张白纸,上面还粘着
好多小照片。我拂去照片上的灰尘,借着屋里昏黄的灯光,仔细地看着。一张是爸
妈年轻的合影,左下角写着结婚合影,1976年3 月。爸是一个很精神的平头小伙,
妈那时扎着两条大辫子,很漂亮。还有一张爸妈坐着,二人中间怀抱着却是一块空
白,被人剪过的痕迹。在左下角有一张小孩子的照片,照片左下角写着,兰一百天
留影,1989年6 月。剩下的都是杜兰的照片,我翻开柜子上被放倒的镜子,下面压
着一张彩色照片,照片上十几个孩子站在一个草屋前开心地笑着,比别人都高一头
的杜兰站在一个男人身边,那个男人的手就放在杜兰的肩上。镜子旁边是一台黑白
电视机,很破旧,还是那种旋钮式的。我打开电视,用手转了转,只有一个电视台
——中央一台。我随手关了电视,来到了厨房。
妈正在煮药,看我来了,连忙冲我摆摆手。快进屋,快进屋,这儿太脏了。我
蹲在她身边,帮她把木块扔到火里。他得这病多长时间了?妈的神色黯然,有五六
年了,这一年越来越严重。腹水也越来越多,你爸他晚上痛得都睡不着觉。我又问
她,干吗不让我回家?妈手里的勺子一下落在地上,啊?这……她支支吾吾地说不
出话。当初为什么把我送走呢?妈一下子哭了出来,杜明呀,这事怪不得我们呀。
这时爸的声音从屋子里传出来,你少跟他说,让他走,越快越好。他不是咱家的人。
妈连忙跑进屋。他爸,都这么多年了,杜鑫死了都十五年了。有些事也不能怪在杜
泽身上呀。你别这么大声地说话了,你这是想死呀。我看着药炉里的药汤来回翻滚
着,顺手拿起地上的汤勺翻了翻。黑黑的汤汁翻起黑黑的旋涡,旋涡中心泛着黑黑
的泡沫,我舀了一勺放在鼻子下闻了闻,从汤勺中拿出块东西,我笑了。
不一会,妈又回到厨房,脸上的表情很尴尬。杜明呀,有些事我想以后会告诉
你的。你爸他情绪不好,其实这些年他也挺想你的。你什么时候回去呀?我告诉她
我最近很闲,什么时候都行。妈很高兴地让我多住几天,然后拉着我的手,小声对
我说,杜明,过两天我会一点点地告诉你所有的事。我答应了然后又问妈,对了,
杜兰今年多大?十三马上十四啦,是把你送走那年生的。哦,我点了点头,杜兰现
在她是不……看着妈那被炉红映得红红的脸,我还是把嘴里的话咽了下去。对了,
齐小红是谁?咦,你看见她啦?妈抬起头看着我,我告诉她我们在车上遇到的。妈
看着我的眼睛,你一点都想不起来了?我点了点头。妈叹了口气,唉,也是一个苦
命的孩子。她还说了什么?突然声音抬高了八度,黑灯瞎火的,你去哪了?快过来。
我回头一看,杜兰扶着门站在那里,眼睛直勾勾的。
妈看杜兰站着不动,又骂了起来。死人呀,跟木头似的,过来呀。杜兰极不情
愿地走了过来,这是你哥,快叫哥。杜兰看着我直翻眼睛,我冲她笑了笑。半天她
才从嘴里挤出来个“哥”来,看她还站着不动,妈又开始骂,还傻站着,还不去你
爸那把尿盆给倒了。杜兰嘟囔了一声就走了,我也站起来回到了屋里。
屋子里没有坐着的地方。我刚往炕上一坐,杜兰像阵风似地跑了进来,抱起炕
上的衣服就往外跑。外面传来妈的声音,大半夜的你干什么去?杜兰的声音竟已经
到了院子里,我洗衣服。你有病呀,什么时候了还洗衣服。妈又骂了几声,看杜兰
没有什么反应就不说话了。我感觉有些困想要睡了,炕上已经放好妈给我拿出来的
被子和枕头。妈说这小蓝花枕头就是我小时候用过的,我走了以后她一直都没有拿
出来过。枕头有点小,上面全是蓝色的小花。我摆弄着枕头,杜兰没有回屋,我还
不能睡觉。农村人家的炕挺大,那炕并排睡五个人都没有问题。妈特地把我和杜兰
的被子换了个位置,让我靠着窗户睡。等了好一会,杜兰才走了进来。她看都不看
我,拿起屋子中间挂着的手巾擦着手。我对杜兰说,杜兰我也不知道你多大,所以
也没有给你买什么,这有几块巧克力给你吃吧。杜兰看着我不说话,我只好把抬起
的手放下,将手里的巧克力放在了炕中间。杜兰几步跳上床,背对着我开始脱衣服。
脱到只剩下背心短裤时就钻进被窝用被子把自己紧紧地蒙住,我也关了灯脱了衣服
躺了下来。
过了好一会,黑暗里传出咯吱咯吱的声音。我知道那是杜兰吃巧克力的声音。
妈坐在炕上,咬断手上的线头,把针别在头发上,将手里的蓝花枕头递给了我。
杜泽给,这是你的枕头,以后别再和哥哥抢枕头了。我高兴地接了过来,但还是小
心地看着哥哥,哥哥撇了撇嘴不说话。妈坐在炕上,我和哥哥躺在两边。我小心地
把眼睛张开了个缝,妈妈笑着用手指轻轻戳了一下我的额头。月光下妈一身素衣,
双手轻轻拍着我和哥哥,口里轻轻唱着。
弯弯的月儿小小的船
小小的船而两头尖
我在小小的船里坐
看见闪闪的星星蓝蓝的天。
我闭上眼,好像自己就躺在那小小船上,妈妈摇着桨,我把光着的脚放在水面
上。风把妈的头发吹散,水珠溅起打在我的脸上,冰凉冰凉的。慢慢的我闭上眼睛
睡着了。
好疼!哥哥在拽我的头发。哥别拽,疼。哥哥冷笑着说,把你的枕头给我。我
含着眼泪把枕头交给哥。哥把他的枕头扔给了我,告诉你这所有的一切都是我的,
包括你。不许哭!我用被子抹着眼泪,哥还用脚踢我。喂,我那枕头里放着玻璃球
呢,你可别给我弄丢了。
我的脑袋下面有一个硬硬的东西,硌得我的头好疼,那一晚我怎么也睡不着。
我猛地从炕上坐起来,杜兰正对着镜子扎着辫子。回头看看了我,从鼻子里哼
了一声就跑了出去。对着妈的屋子喊着,妈我上学去了。妈从屋子里跑出来,哎,
死丫头,不吃饭啦?然后叹了口气,见我起来,妈连忙走进屋子,坐在我的旁边。
杜明昨晚睡得好吗?我点了点头,你有空吗?给我讲讲我小时候的事吧。妈又叹了
口气,用围裙擦了擦手。怎么说呢,真不知道从哪说。杜泽是我的原名吗?嗯,妈
点了点头。你叫杜泽,你还有一个双胞胎哥哥叫杜鑫。你们俩就差十几分钟出生,
你们长得一模一样。真的吗?妈摸着我的额头,要不是你两岁时摔伤了头留下这个
疤,就连我都分不出来呢。我和哥的感情好吗?妈愣了一下,好,当然好了。你从
小就缠着你哥,别看就大半个小时,你哥从来都跟小大人似的。你就不行,死淘死
淘的,总给我惹祸。妈笑了,笑容是那么温暖。她摸着我的头发,我想喊一声妈,
可是嗓子里有种东西,我喊不出来。家里有我和哥的照片吗?我想看看。妈摇了摇
头。没有啦,自从你哥走了以后,你三表姑就说不干净,让你爸把你们俩的照片都
给烧了。什么不干净?啊!没什么。妈好像是说漏嘴似的停住不再说了。杜明,你
哥的坟就在对面的山头上,把头第一个就是。等会吃完饭,你自己去看看吧,我得
照顾你爸去了。妈说完就从屋子里走了出去,留下我一个人坐在炕上发呆。我把炕
边的枕头拿在左手,右手从枕头里面掏出一个玻璃球。浅绿色的玻璃里嵌着几朵红
花,在阳光下反射出耀眼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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